第八十四章 雾障之前
天光未明，山林间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重湿雾，将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模糊而扭曲。凹洞内，众人几乎同时被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冰片碎裂的“咔嚓”声惊醒。是石岳布置在洞口藤蔓上的预警碎石，被某种极其轻微的触碰触发了。
所有人瞬间清醒，武器在手，屏息凝神。白牙无声地站起，银毛微竖，幽绿带金的眸子穿透朦胧的雾气，死死盯着洞外。石岳伏在洞口边缘，猎刀反握，侧耳倾听。
雾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蹑手蹑脚的沙沙声，还有压抑的、仿佛喉咙被扼住的嘶嘶喘息。不是岩蜥那种沉重的爬行，更轻盈，也更……鬼祟。声音在洞口附近徘徊，似乎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止一个，是小型的东西，很谨慎。”石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李暮云手握斩岳刀柄，体内沉厚的地气缓缓流转，尝试感应雾中的存在。地气对环境的感知在此地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制，雾中弥漫着一种粘稠、惰性、却又暗藏侵蚀性的异常气息，干扰着他的感知。但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洞口附近，大约有七八个冰冷、带着贪婪恶意的细小生命气息在游弋。
苏荷指尖捏着银针，另一只手已握住了雄黄粉包。慧明慧净默诵经文，佛光内蕴，随时准备应对精神层面的侵袭。
僵持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洞外的徘徊者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确认了洞内存在“猎物”。一道细小的、近乎透明的影子，猛地从雾气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洞口！借着洞内最后一点未散的黑暗和微光，众人勉强看清，那东西形似放大了数倍的壁虎，但通体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皮肤光滑粘腻，四肢细长，指爪尖锐，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孔，在雾气中泛着死寂的微光！
“是‘盲蜥’！”一种只存在于西岭深山毒瘴边缘、以腐肉和弱小生物为食的变异蜥蜴，视觉退化，但嗅觉和感知震动能力极强，口涎含有麻痹神经的毒素！
“吱——！”盲蜥发出尖细的嘶叫。
石岳动了！他没有挥刀，因为盲蜥速度太快且目标太小。他完好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盲蜥细长的脖颈！指力一吐，“咔嚓”一声轻响，盲蜥的嘶叫戛然而止，细长的身体软软垂下。
然而，这只盲蜥的攻击仿佛是一个信号。刹那间，洞口雾气涌动，六七道灰白影子从不同角度同时扑入！速度奇快，轨迹刁钻！
“守！”李暮云低喝，斩岳刀连鞘挥出，沉重的刀鞘带起一股劲风，将两只扑向苏荷的盲蜥扫飞，撞在岩壁上，发出“噗噗”闷响。苏荷银针连发，精准地射入另一只盲蜥大张的口中，盲蜥痛苦地翻滚。慧明慧净双掌齐出，佛光如无形墙壁，将侧面袭来的两只震退。
白牙没有参与洞口防守，它猛地转头，朝着凹洞内侧一处看似坚固的岩壁低吼！几乎同时，那处岩壁靠近地面的缝隙中，猛地钻出两只体型更小、颜色几乎与岩石无异的盲蜥，悄无声息地扑向正在调息的慧净脚踝！原来它们早已找到其他缝隙潜入！
“孽畜！”慧明反应极快，回身一脚，将一只踢飞。但另一只已堪堪触及慧净僧袜！就在其利齿即将咬下的瞬间，一道乌光闪过！是石岳掷出的骨匕！骨匕精准地穿透那只盲蜥头颅，将其牢牢钉在地上！
洞口外的盲蜥似乎察觉到猎物扎手，发出几声急促的嘶叫，灰白影子迅速退入浓雾，消失不见。来得快，去得也快。
战斗短暂结束。凹洞内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和微甜的血腥气味。众人迅速检查，所幸无人被咬中。被石岳掐死、刀鞘扫飞、银针刺中的几只盲蜥已彻底毙命，被骨匕钉死的那只还在微微抽搐。
“此地不能留了。”石岳拔出骨匕，在盲蜥尸体上擦拭干净，“这些小东西是探路的，后面可能还有更麻烦的。天快亮了，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趁雾未散，尽快找到绕过毒瘴的路。”
众人没有异议，迅速收拾行囊，将洞内痕迹稍作清理。踏出凹洞，浓重的湿雾立刻包裹上来，能见度不足三丈。空气中那股粘稠惰性的气息更加明显，吸入肺中，隐隐有种沉闷、烦躁的感觉。
“这雾……有问题。”苏荷蹙眉，取出避瘴药粉，让每人含服一些，又用布条浸了雄黄酒，掩住口鼻。“不完全是自然水雾，里面混杂了很淡的瘴毒，虽然不致命，但长时间吸入会侵蚀气血，让人反应迟钝，产生幻觉。我们得加快速度，尽快脱离这片雾区。”
按照地图和昨夜记忆碎片的方向，他们需要继续沿着干涸古河道向上游走，然后在一个岔路口转向西南，寻找一条标注为“隐径”的路线，那可能是绕过正面毒瘴区的唯一通道。
在浓雾中行进，速度大减。石岳和白牙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用于探路和警戒，每一步都需小心确认脚下。腐朽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藁在雾中如同陷阱，暗藏的沟壑和岩缝更是致命威胁。更麻烦的是，雾气似乎能扭曲声音和方向感，连石岳这样经验丰富的猎人也数次需要停下重新辨认方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亮，但雾气并未如常消散，反而因为天光映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淡的七彩光泽，如同在水面浮起的油膜，美丽却致命。
“是瘴气！七彩毒瘴的外围扩散！”苏荷脸色一变，“我们可能已经接近甚至部分进入了瘴气区！快，检查避瘴药和雄黄布！”
众人连忙检查，发现含服的药粉已几乎化尽，掩口鼻的布条上雄黄酒气味也淡了许多。苏荷急忙补充药物，但心中沉重。寻常避瘴手段，对这种混合性的七彩毒瘴，效果恐怕有限。
前方的古河道似乎到了尽头，两侧岩壁合拢，只留下一条狭窄、曲折、被浓密七彩雾气完全笼罩的裂隙。裂隙入口处，散落着一些动物的白骨，骨骼颜色暗沉发黑，显然是被毒死的。
“地图上‘隐径’的入口，应该就是这里。”李暮云对比着皮纸，裂隙的走向与炭灰线条吻合。“但父亲标注‘绕行’，老山猫补充‘瘴呈七彩，吸之骨烂’。我们必须找到他说的‘绕行’路线。”
他们在裂隙附近仔细搜寻。石岳和白牙凭借敏锐的嗅觉和感知，在裂隙左侧一片长满奇异蕨类的陡坡下，发现了一条被藤蔓和乱石几乎完全掩盖的、极其隐蔽的向上小径。小径入口处的一块岩石底部，有一个用刀尖新近刻下的、极其微小的箭头，指向小径上方。箭头旁，同样有一个小小的山形符号。
是地巡卫的暗记！而且很新！是赵铁山的人留下的？还是……父亲或岳擎天二十年前留下的另一条备用路线？
“走这里。”李暮云当机立断。比起直接闯入七彩毒瘴裂隙，这条隐蔽小径虽然未知，但至少有明确标记。
小径异常陡峭难行，几乎是贴着岩壁向上攀爬。藤蔓湿滑，岩石松动，众人不得不手脚并用，相互拉拽。浓雾在这里变成了纯粹的白色水汽，虽然依旧湿重，但七彩光泽稍减，似乎脱离了最核心的毒瘴区。然而，攀爬消耗的体力巨大，对李暮云和石岳这两个伤势未愈的人来说，更是严峻考验。
就在他们艰难爬上一段较为平缓的斜坡，暂时喘息时，走在前方的白牙再次发出警惕的低吼。众人立刻隐蔽在岩石和灌木后。
只见前方斜坡尽头，雾气稍薄处，赫然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但空地上的树木、岩石、甚至地面，都覆盖着一层颜色暗沉、仿佛干涸血渍又似铁锈的苔藓状物质。在这些“苔藓”最密集的中心区域，竖立着几根歪斜的、刻满诡异扭曲符文的黑色石柱，石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圆圈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明显是人工挖掘的、深约尺许的浅坑，坑内堆满了各种兽类乃至……一些难以辨认的骨骼，骨骼同样呈现出被污秽侵蚀的暗沉颜色。整个区域散发着一种凝滞、死寂、却又充满不祥的气息，与周围山林格格不入。
而在那堆骨骸边缘，李暮云眼尖地看到，半掩在暗色苔藓下，有一截锈蚀严重、但形制依稀可辨的断刃，以及几片早已腐朽破碎的深色布片。布片的颜色和质地……与他记忆中父亲常穿的某种皮质护腕内衬，极为相似！
是父亲和岳帅当年停留过的地方？还是……他们遭遇袭击的地点？
“是‘蚀髓’邪法的小型祭祀点，或者……污染源。”石岳盯着那些黑色石柱和符文，眼神冰冷，“这气息，和‘野鬼荡’洞窟里很像，但更……简陋，像是匆忙布下，或者年代更久远。那些骨头，是被献祭，还是被这地方‘污染’致死的？”
“看那里。”苏荷指向一根石柱的基部。那里，暗色苔藓有被近期翻动、又匆忙掩盖的痕迹。而在痕迹旁边，有一个用碎石摆出的、极其隐蔽的箭头，指向空地另一侧，那片被更浓雾气笼罩的密林深处。箭头旁边，除了山形符号，这次还多了一个用炭灰匆匆画下的、极其简略的刀形图案！
刀形！是斩岳刀的简画？是父亲留下的？李暮云心脏狂跳。父亲当年在此遭遇变故，匆忙间留下指向更深处的标记？他为何要去那里？是追踪邪祟源头，还是……被迫逃离？
“过去看看。”李暮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率先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必须弄清楚，父亲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靠近那堆骨骸和祭祀点，一股阴冷、怨毒、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气息扑面而来。众人连忙运转心法抵抗。白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显然极为厌恶此地。
李暮云蹲下身，强忍着不适，仔细查看那截断刃和布片。断刃的锻造工艺和材质，与北疆边军制式短刀吻合，但磨损严重，刃口布满缺口和暗色污渍。布片则已彻底脆化，一碰就碎，但残留的一丝极淡气息……与父亲那枚铁片上的气息，隐隐有相似之处。
是父亲的短刀！他在这里经历了战斗，武器损毁，衣物破碎……然后，留下了指向更远处的标记。
李暮云抬起头，看向那个炭灰刀形箭头指向的、被浓雾封锁的密林。那里，是“鬼见愁”峡谷的方向吗？还是通往“万骸坑”？
就在他心神激荡，试图从这片充满不祥的土地上感知更多父亲残留信息时，异变突生！
他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来自“野鬼荡”“祀魂石”旁神秘“摆渡人”的“分骨契”印记，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清晰、冰冷刺骨的悸动！紧接着，一股微弱却不容置疑的牵引感，顺着契印，遥遥指向了密林深处，与炭灰箭头完全相同的方向！
“分骨契”……被触动了？！约定中的“一事”，与西岭、与这片邪祭之地、与父亲失踪的线索……直接相关了？！
与此同时，石岳也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按住自己心口，脸色瞬间苍白，眼中再次闪过混乱与痛苦之色。他颈间的“金刚镇魂钱”微微发烫，似乎也在抵抗着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慧明沉声道，他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从那些黑色石柱和骨骸堆中传来。“这邪祭之地，似乎有残存的‘念’被我们惊动了！”
李暮云猛地回神，将断刃和布片残屑小心收起。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炭灰箭头和“分骨契”悸动传来的方向，咬牙道：“走！继续前进！‘分骨契’有反应了，我们要找的答案，就在前面！”
众人不再犹豫，迅速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邪祭空地，朝着浓雾深处，那未知而凶险的“隐径”尽头，疾行而去。身后，那覆盖着暗色苔藁的祭祀点，在浓雾中渐渐隐没，唯有那几根黑色石柱，如同沉默的墓碑，指向过往的惨烈与未解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