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洛水初澜
悦来客栈的房间内，灯火如豆。李暮云盘膝榻上，斩岳刀横放膝前，呼吸绵长。白日里苏荷的见闻，那流民的麻木，那神秘青衫人的一瞥，还有窗外这座巨大城池无休止的、浑浊的脉动，都化作一丝丝滞涩，缠绕在心境之中。
斩，是斩断。可这洛城的“势”，如同水底纠缠的水草，斩断一缕，又有千百缕缠上。他的“道”，需在这浊世中找到新的支点。
石岳坐在桌边，仔细擦拭着他的桑木长弓，手指抚过弓身每一处纹理。白牙伏在门口，耳朵不时抖动一下，听着廊外细微的动静。
苏荷将买回的药材分门别类，准备配些安神静气的药散。但她的心思，也总是不由自主飘向街角那老妇人绝望的眼睛，和茶楼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戌时三刻，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客官，有访。”是客栈老头懒洋洋的声音。
石岳瞬间握弓，看向李暮云。白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吼。李暮云缓缓睁眼，手按刀柄：“何人？”
门外响起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青云故人，顾清平，特来拜会北地来的几位小友。”
顾清平？李暮云与苏荷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讶色。他们并未告知落脚之处，这位书院山长竟能如此快寻来？
“请进。”李暮云示意石岳开门。
门开，只见白日里苏荷在茶楼所见的那位青衫儒士，正含笑立于门外，手中依旧捧着那个紫铜暖炉。他身后跟着的，却是明德书院的门房，那门房对顾清平极为恭敬，显然是其亲信。
“冒昧打扰，还望见谅。”顾清平迈步而入，目光在房中三人一狼身上扫过，在斩岳刀上略作停留，最后对苏荷微微颔首，“白日街市，苏姑娘仁心可见。不想在此处又见面了。”
苏荷心中一震，原来他不仅看见了自己，还认出了自己。此人眼力心思，着实惊人。
“顾先生如何寻到此地？”李暮云起身抱拳，开门见山。
“说来惭愧。”顾清平在桌旁坐下，将暖炉置于桌上，“几位入城不久，便有人将诸位的行踪，连同一封我师兄顾文清的信，送到了书院。送信之人并未露面。顾某循迹查访，知几位落脚在此。白日里人多眼杂，不便来访，故趁夜前来。”
有人送信？李暮云眉头微蹙。是岳擎天在北地另有安排？还是……那神秘的“镇河神弓”杨老爷子？抑或是其他关注他们行踪的势力？
“顾先生深夜来访，必有要事。”李暮云沉声道。
顾清平神色一正：“确有两件事。其一，萧公子去了风雨阁。”
“风雨阁？听雨楼的地方？”石岳插言。
“正是。萧公子持听雨楼信物前往，冯晋亲自接待。但此刻，”顾清平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已过戌时，萧公子尚未归来。风雨阁周围，有我书院的眼线，未见其离开。”
李暮云心中一沉。萧景云果然还是涉险了。
“其二，”顾清平继续道，“就在顾某来此之前，听雨楼风部管事冯晋，递帖至书院，言明欲拜访几位。我推说不知几位下落，他却笑言，既如此，他便等等。此人耐心极好，但既已盯上，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他此刻，或许已知顾某来此。”
话音未落，楼下街面，传来一阵轻微但整齐的脚步声，停在客栈门外。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穿透夜色，传入房中：
“顾山长既已代为寻到故人，冯某不请自来，叨扰一杯清茶，山长与几位朋友，不会见怪吧？”
冯晋！他果然跟来了！
顾清平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低声道：“此人耳目之灵，手段之快，果然名不虚传。几位，是见，还是不见？”
李暮云按住想要起身的石岳，目光沉静。躲是躲不掉了，萧景云还在对方手中，至少明面上如此。
“有请冯管事。”他扬声道，声音平稳。
楼梯脚步声再响，不疾不徐。门开，冯晋依旧那身普通绸衫，面带春风，手盘铁核桃，踱步而入。他身后只跟着那个精瘦的汉子，目光如隼，扫过屋内，尤其在白牙身上停留一瞬。
“深夜冒昧，恕罪恕罪。”冯晋拱手，笑容无懈可击，目光在顾清平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李暮云身上，“这位便是李少侠吧？果然英雄出少年。这位是苏姑娘，石壮士。”他竟一一叫出名号，显然做足了功课。
“冯管事消息灵通。”李暮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示意对方坐下。
冯晋从善如流，在顾清平对面坐下，精瘦汉子则无声立于门侧，恰好封住退路。
“不知冯管事深夜寻来，有何见教？”顾清平开口，语气平淡。
“见教不敢。”冯晋笑道，手中铁核桃不紧不慢地转动，“白日里萧公子驾临风雨阁，与我楼做了一笔小生意，相谈甚欢。只是临别时，萧公子似对另一些消息感兴趣，鄙楼需些时间核实，便留萧公子稍坐。冯某此来，一是为让几位放心，萧公子安然无恙，正在风雨阁品茗；二来，也是想与李少侠、苏姑娘，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萧景云何在？”石岳按捺不住，冷声问道。
“石壮士放心，萧公子是我听雨楼的客人，安全无虞。”冯晋笑容不变，“生意谈成，萧公子自然归来。生意若是不成……呵呵，我听雨楼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断不会为难主顾，自会礼送萧公子回来，只是那时，有些消息的价格，或许就不一样了。”
软硬兼施，话中带刺。
“什么生意？”李暮云直接问道。
冯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知道几位在寻青木灵匣碎片。冯某不才，日前恰好得知其中一块‘乙木精粹’的下落。此物关系重大，牵扯甚广，我楼亦需慎重。若几位愿帮我一个小忙，此消息，冯某拱手奉上，分文不取，且立刻恭送萧公子回来。”
“小忙？”苏荷目光微凝。
“对诸位而言，或许不算太难。”冯晋目光扫过众人，“三日前，洛城东郊栖霞山，发生了一件事。噬灵阁第九长老‘铁拳’夏侯烈，叛出噬灵阁，并带走了阁中一件紧要之物。如今‘鬼骨’、‘魂泣’两位长老已潜入洛城，誓要将其擒杀，夺回宝物。”
鬼骨？他还活着？李暮云心中一动。峡谷一别，此人重伤遁走，果然未死。
“此事与我等何干？”石岳哼道。
“本无干系。”冯晋话锋一转，“但据我楼所知，夏侯烈带走的那件东西，与‘后土鼎’有莫大关联！”
后土鼎！镇守中原龙脉，主社稷安定的戊土之鼎！房中气氛骤然一紧。顾清平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夏侯烈重伤在身，如今就藏匿在洛城某处。噬灵阁两位长老搜寻数日，尚未得手。”冯晋继续道，目光灼灼看向李暮云，“我要几位帮的忙，便是——找到夏侯烈，取走那件东西，交给我。作为回报，青木灵匣碎片的消息，立刻奉上。而且，我还可以告诉几位，那件东西究竟是什么，以及……它为何能引起噬灵阁如此疯狂追索。”
“你想让我们虎口夺食，同时得罪噬灵阁两位长老？”苏荷声音清冷。
“非也。”冯晋摇头，“是合作。我楼可提供夏侯烈可能的藏身范围，以及‘鬼骨’、‘魂泣’的部分情报。诸位只需找到人，拿到东西。善后、转移视线，甚至应付噬灵阁的部分压力，我楼可酌情协助。此事若成，诸位不仅得了灵匣消息，还能重创噬灵阁，更可获知后土鼎之秘。一举三得。”
他说得轻巧，但其中凶险，不言而喻。夏侯烈能叛出噬灵阁并带走重宝，岂是易与之辈？鬼骨、魂泣更是凶名赫赫的长老。这分明是驱虎吞狼，火中取栗之计。
“若我们不愿呢？”李暮云缓缓道。
冯晋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那便是生意没谈成。萧公子稍后会回来。青木灵匣碎片的消息，冯某会卖给出价更高的人，或许……是噬灵阁？至于后土鼎相关之物，以及夏侯烈这个知晓噬灵阁诸多秘密的叛徒，最终落入谁手，就难说了。届时，洛城局势恐怕会更乱，几位想在此安稳寻物，怕是难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压迫：“几位与噬灵阁已是死敌，多这一桩不多。但若让噬灵阁拿回那物，或从夏侯烈口中逼问出什么，其实力恐怕会再上层楼，对诸位，怕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反之，若东西落在我们手中，或藉此多一分制衡噬灵阁的筹码，对诸位，岂非有利？”
威逼，利诱，分析利害。冯晋此人，将谈判之术用得炉火纯青。
房中陷入沉寂。只有铁核桃轻轻摩擦的沙沙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暮云心中念头飞转。冯晋所言，半真半假，不可尽信。但其中关键信息——夏侯烈叛逃，携后土鼎相关之物，鬼骨魂泣入城——应当不假。听雨楼的情报网，没必要在这种容易验证的事情上作假。
这确实是个两难之局。拒绝，立刻与听雨楼交恶，萧景云虽能回来，但后续寻访灵匣碎片将平添变数，且可能坐视噬灵阁增强。答应，则立刻卷入噬灵阁内斗和听雨楼的阴谋，凶险万分。
他看向苏荷，她眼中对灵匣碎片的执着清晰可见，但同样有着深深的警惕。看向石岳，他脸上是跃跃欲试的战意，却也绷紧了肌肉。
这不是迫于无奈的鱼死网破，也不是追求力量的贪婪。这是基于他们必须达成的目标，在敌人精心布置的局中，寻找那一线破局、甚至反客为主的可能。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李暮云最终开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冯晋似乎早有预料，笑道：“理当如此。事关重大，自当慎重。三日，冯某给三位三日时间。三日后午时，若有意，可持此令，至东市‘听雨茶轩’寻我。”他放下一枚铜制雨滴令牌，与那日留给顾清平的一模一样。
“那萧兄……”苏荷问。
“萧公子既是客人，自当由客人心意。若三位担心，现在便可随冯某去风雨阁，接萧公子回来。生意不成，情谊仍在嘛。”冯晋起身，笑容可掬。
“不必了。”李暮云道，“萧兄既然愿意在风雨阁做客，我们自当尊重。三日后，我等会给冯管事一个答复。”
“好！爽快！”冯晋抚掌，“那冯某便静候佳音。顾山长，诸位，夜深了，冯某告辞。”他拱手一礼，带着那精瘦汉子，如来时一般，飘然而去。
脚步声远去，房中重归寂静，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言语交锋的刀光剑影。
“此人心机深沉，不可轻信。”顾清平率先开口，眉头紧锁，“他看似给出选择，实则步步紧逼，将你们算入局中。找夏侯烈，何其之难？即便找到，如何从两位噬灵阁长老手中取物？即便取到，听雨楼真会履行承诺？只怕是鸟尽弓藏。”
“我们知道。”李暮云看着桌上那枚铜雨滴令牌，目光沉静，“但萧兄在他们手中，灵匣碎片消息也在他们手中，后土鼎之物更是关乎重大。我们看似有选择，实则已被卷入漩涡。”
“李大哥，你的意思是……”苏荷看向他。
“冯晋有句话没说错。”李暮云抬眼，目光锐利起来，“我们与噬灵阁已是死敌。夏侯烈与其所携之物，绝不能落回噬灵阁手中。至于听雨楼……”他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拂过冰凉的纹路，“他想利用我们，我们何尝不能，反过来利用他的情报和算计？”
“你要答应他？”石岳问。
“不，我们要自己找到夏侯烈。”李暮云缓缓道，“赶在噬灵阁和听雨楼之前。拿到东西，弄清真相。然后，再决定这东西，该怎么用，或者……交给谁。”
“自己找？洛城茫茫人海……”苏荷迟疑。
“顾先生方才说，洛城地下消息，除了听雨楼，还有‘乞丐帮’？”李暮云看向顾清平。
顾清平点头：“不错。帮主洪七，脾气古怪，但重义气，不依附大势力。或可一试。只是欲从洪七处得消息，需对胃口，或付出他感兴趣的代价。”
“还有明晚朔月之夜的‘鬼樊楼’秘市。”李暮云接着道，“我们本就打算去碰运气寻灵匣碎片，如今，或许也能在那里，听到关于夏侯烈或那件东西的风声。”
他心中已有决断：“石兄弟，你与白牙，明日一早，设法接触乞丐帮，打听夏侯烈和洛水异动的详情，重点是夏侯烈可能藏身的范围。苏姑娘，你与我，明晚去鬼樊楼秘市。一则寻碎片，二则探听各方消息。双管齐下。”
“那听雨楼的三日之约？”苏荷问。
“先晾着。”李暮云将令牌收起，“在我们有更多筹码之前，不与他正面交易。但需尽快接萧兄回来。顾先生，可否劳烦书院，明日以您的名义，去风雨阁接回萧兄？听雨楼既要面子，当不会强留。”
顾清平沉吟片刻，点头：“可。我便说书院有要事，需萧公子相助，谅那冯晋也无由阻拦。”
计议已定，顾清平起身告辞：“诸位小心。洛城这潭水，已被彻底搅浑。明日之后，恐怕风波更急。若有需要，可随时来书院。”
送走顾清平，房中只剩三人一狼。窗外，洛城的灯火依旧璀璨，映着缓缓流淌的洛水。
“都休息吧。”李暮云吹熄了灯，“养足精神。从明日起，这洛城的水，该由我们来搅一搅了。”
黑暗中，他握紧了斩岳刀的刀柄。刀身传来温热的共鸣。
浊世如流，我自有一刀，可断浊流，可斩迷雾，可护心中之道。
洛水之澜，方兴未艾。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