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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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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驿路风烟

午后,神都北郊,官道旁一处不起眼的茶寮。

几辆运载着丝绸与茶叶的商车停靠在路边,车夫与护卫打扮的汉子们散坐着,就着粗茶,啃着干粮,低声交谈,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其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帘幕低垂,静静地停在树荫下。

车帘掀开一道缝,露出一张带着疲惫与忧色、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庞,正是苏荷。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粗布衣裙,长发简单地用木簪绾起,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裹,里面是萧景云为她准备的、足以证明身份与通关的各类文书,以及一些应急的银钱丹药。她的目光,越过茶寮喧嚣的人群,投向南方那隐在淡淡烟岚中的蜿蜒官道,眼神复杂,既有对前路的期冀,更有对神都城中那人的深深牵挂。

在她脚边,白牙安静地伏着,银灰色的毛发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柔顺,只是那双琥珀色的兽瞳,偶尔开合间,会闪过一丝与温顺外表不符的锐利金光。它似乎能感应到苏荷的情绪,轻轻用头蹭了蹭她的裙角。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朴实、眼神精悍的汉子,叫“老赵”,是韩重麾下最得力的斥候队长,精于隐匿、追踪与反追踪,对南下的各路官道、小径、关隘、乃至绿林暗桩都了如指掌。此行连同他在内,共有八人,皆着便装,伪装成受雇于江南某商号的护卫队伍,暗中保护苏荷。他们的任务,是将苏荷安全护送至江陵府,届时,会有另一批早已安排好的、灵枢谷在外围的接应人员接手,护送苏荷进入南疆。

“苏姑娘,喝口水,歇息片刻,咱们就得上路了。天黑前要赶到‘三十里铺’过夜,那儿的驿丞是咱们的人,相对稳妥。”老赵递过一个水囊,低声道。

苏荷接过,抿了一小口,清凉的泉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有劳赵大哥。这一路,辛苦诸位了。”

“姑娘客气,分内之事。”老赵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萧大人和韩头儿吩咐了,就是拼了咱们几个的性命,也定要把姑娘平安送到。”

正说着,官道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烟尘起处,一队约莫二十余骑、衣甲鲜明、打着“兵部勘合”旗号的骑兵,簇拥着几辆马车,风驰电掣般向北而来,看方向正是神都。队伍中一辆马车上,隐约可见工部的标志。

是萧景云安排的那支“明面上”南下勘验水利的队伍,此刻已折返。看来,他们已完成了吸引注意力的任务,或者,是神都局势有变,被紧急召回?

苏荷与老赵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低下头,喝茶,目光却留意着那支队伍。骑兵们面容肃穆,带着行色匆匆的疲惫,对路边的茶寮商队目不斜视,疾驰而过,直奔神都北门。

“看来,神都那边……动作不小。”老赵压低声音,若有所思。

苏荷的心微微一沉。萧景云独自面对朝堂的惊涛骇浪,李暮云重伤未醒,而自己即将远行……前路茫茫,归期难料。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包裹,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和勇气。

“好了,时辰不早,出发!”老赵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商人护卫头领的粗豪。

商队重新启程。青篷马车混在几辆货车中,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向南驶去。苏荷靠在颠簸的车厢内,透过帘幕缝隙,最后望了一眼神都那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丘陵之后的轮廓,心中默念:

“李大哥,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方法。”

车轮辘辘,扬起尘土,载着希望与牵挂,融入了南下的车马人流之中。

与此同时,神都,皇城,御书房。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龙涎香的气息,也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数位身着紫袍、绯袍的重臣,分列两侧,或垂首肃立,或眉头紧锁,或眼观鼻鼻观心。龙书案后,当今天子——承平帝,面色蜡黄,斜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身上盖着锦被,呼吸略显急促,不时以拳掩口,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这位在位已近三十载、曾励精图治、开创“承平之治”的帝王,如今已被沉疴与接连的打击耗尽了心力,眼神浑浊,只有偶尔开合时,才闪过一丝锐利却迅速黯淡下去的精光。

萧景云身着工部右侍郎的官服,手捧奏章,立于丹陛之下,身姿挺拔如松,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平静无波,清晰地、有条不紊地,将昨夜玄天观发生的一切,荣王勾结邪祟、私设血祭、意图以“定星盘”撬动地脉、连通“心渊”的骇人阴谋,以及北疆岳擎天发来的、关于“蚀髓”之力侵染胡虏的紧急军报,一一陈述。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御书房中清晰可闻,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随着他的叙述,几位重臣的脸色变幻不定。有震惊失色的,有将信将疑的,有面露愤慨的,也有眼神闪烁、隐含不安的。当萧景云提到“定星盘”真品、天工遗族、以及那名为“心渊”的归墟恐怖源头时,连承平帝浑浊的眼中,也爆发出了一瞬难以置信的惊骇。

“……臣与禁军校尉韩重,会同忠义之士,冒死潜入玄天观,于子夜前夕,当场撞破荣王行此逆天血祭邪法。幸得陛下洪福,天佑大胤,臣等拼死搏杀,终将荣王及其核心党羽擒拿,摧毁邪阵,损其邪器,暂阻其祸。然此役凶险,忠义之士李暮云,为毁阵眼,身受奇重伤势,至今昏迷未醒。钦天监与工部已紧急勘察玄天观地脉,其‘玄阴寒窍’受邪法扰动,隐患未除,急需加固封印。北疆岳帅军报所示,‘蚀髓’之祸已蔓及域外,朝中恐有余孽潜伏。此诚危急存亡之秋,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彻查荣王余党,整肃朝纲,并即刻着手,应对‘蚀髓’及‘心渊’之大患!”

萧景云说完,双手高举奏章,深深一躬。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承平帝压抑的咳嗽声,以及众人沉重的呼吸。

良久,承平帝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疲惫:“萧卿……所言,可有实证?”

“有。”萧景云直起身,从袖中取出数份文书与物品,“此乃从荣王府密室搜出的,与北胡秘密往来书信副本,其中有提及‘圣骸’、‘蚀髓’之力交接等语。此为其勾结之江湖邪派‘影煞门’部分骨干口供画押,提及曾为荣王办理多桩阴私,包括暗中抹除与‘定星盘’、‘周天镇魔大阵’相关之古籍记载,及刺杀知情官员。此乃损毁之‘定星盘’真品残骸,经钦天监与工部供奉辨认无误。此乃玄天观镇岳坛下,血祭阵法残留之影像拓印及地脉异常波动记录。此外,尚有数名被荣王以邪术控制、本欲用作血祭‘祭品’之无辜者,现已解救,其中便有工部已故员外郎柳文清之独女柳轻眉,可为旁证。人证、物证、乃至地脉天象之证,俱在。请陛下御览。”

一名内侍上前,恭敬地接过萧景云手中的证据,呈到龙书案上。

承平帝颤抖着手,拿起那几份书信副本,只看了几眼,脸色便已铁青,又看向那“定星盘”的狰狞残骸与阵法拓印,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灰烬,猛地将手中书信狠狠摔在案上,发出一声怒极的嘶吼:“逆子!逆臣!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几乎喘不上气。旁边侍立的老太监慌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喂下丸药。

几位重臣纷纷跪倒,口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良久,承平帝才缓过气来,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灰与深沉的疲惫,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下方诸臣,尤其是在其中两人脸上略微停顿——那是素来与荣王走得颇近的户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那两人顿时如芒在背,冷汗涔涔。

“传朕旨意。”承平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与决绝,“荣王赵弘,身为亲王,不思报国,反而勾结邪祟,暗通外敌,私设血祭,图谋不轨,动摇国本,罪证确凿,十恶不赦!着,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严加看管,听候发落!其一应党羽,由三司会审,按律严惩,绝不姑息!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一查到底!”

“陛下圣明!”众臣躬身。

“另,”承平帝看向萧景云,眼神复杂,有赞赏,有倚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萧景云,忠勇可嘉,智破逆谋,保全社稷,功在千秋。着,晋工部尚书,领钦天监监正,加太子少保衔,总领彻查荣王余党、整肃朝纲、及应对‘蚀髓’、‘心渊’祸患之一应事宜。赐尚方剑,有临机专断之权。北疆军务,仍由岳擎天全权负责,一应需求,朝廷全力供给。各地若再发现‘蚀髓’踪迹或邪教活动,当地官员需立即上报,由萧卿统一协调处置。”

一连串的任命与授权,分量之重,权力之大,几乎将半个朝廷的机要与未来的应对重任,都压在了萧景云肩上。几位重臣脸上皆露出震动之色,却无人敢在此刻出言反对。

萧景云神色平静,无喜无悲,再次深深一揖:“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苍生。”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荣誉与权力,更是如山如岳的责任,与无处不在的凶险。荣王虽倒,但其经营多年的势力盘根错节,反扑必然凶猛。而“蚀髓”与“心渊”的威胁,更是需要调动整个王朝的力量,甚至需要寻求那些隐世传承的帮助,方有一线生机。前路,注定布满荆棘与血火。

“都退下吧。萧卿留下。”承平帝疲惫地挥了挥手。

众臣鱼贯退出。书房内,只剩下承平帝、萧景云,以及几名心腹内侍。

“景云,”承平帝的声音忽然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唏嘘,“你父亲……与朕,曾是总角之交。他看着你长大,常夸你天资聪颖,心性坚韧,有古大臣之风。如今看来,他所言不虚。这江山……这天下,往后,恐怕要多倚仗你了。”

萧景云心头微震,低头道:“陛下言重,臣愧不敢当。唯尽忠职守,死而后已。”

“那个李暮云……便是李继业之子?”承平帝忽然问。

“正是。”

“好,好。虎父无犬子。”承平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愧疚,“李继业……是朕,亏欠了他们父子。他伤势如何?可需宫中御医?”

“伤势极重,且非常理可医。其友,灵枢谷传人苏荷姑娘,已携其灵兽,前往南疆灵枢谷寻救治之法。”萧景云据实以告。

“灵枢谷……也好。若有需要,宫中库藏药材,可任其取用。”承平帝顿了顿,看着萧景云,缓缓道,“今日朕予你之权柄,非常之重。望你善用之,莫负朕望,亦莫负……天下百姓之望。朝中诸事,自有朕为你周旋。但‘蚀髓’、‘心渊’之事……恐怕,非一朝一夕,一人一国可解。你……要有准备。”

“臣,明白。”萧景云沉声道。他听出了天子话语中的托付,也感受到了那份深藏于平静之下的无力与急迫。天子……恐怕时日无多了。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布局,稳固朝局,并为应对那更大的危机,打下基础。

离开御书房时,夕阳的余晖将巍峨的宫墙染成一片凄艳的暗金。萧景云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暮色中恢弘而沉寂的皇城,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胸中并无多少执掌大权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人压垮的责任感。

他轻轻按了按怀中,那里贴身藏着岳擎天的军报,以及一枚来自唐墨的、最新的玲珑阁密讯。密讯只有一句话:

“北疆异动加剧,疑有‘渊使’现身。西岭、南荒、东海,皆有异常能量涟漪。‘心渊’苏醒在即。时间,不多了。”

夜幕,再次降临。而这一次,黑夜之后,是否真能迎来黎明?

萧景云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必须战斗下去。为了这片山河,为了这万千生灵,也为了那些已经倒下、和正在为此奋战的人们。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向着宫外,向着那更加莫测、也更加凶险的未来,坚定地走去。

而在他身后,御书房内,承平帝剧烈地咳嗽着,望着萧景云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冰冷的泪,喃喃道:

“悔不该……当年……纵虎归山……这江山……这天下……朕……对不住列祖列宗……对不住……百姓啊……”

声音,消散在空旷而冰冷的宫殿深处,无人听见。

章节目录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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