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坑底遗迹
崩塌的落石阻塞了小径，也掩盖了“影煞门”杀手遁去的痕迹。灰白的烟尘渐渐沉淀，重新露出下方那无尽翻滚、仿佛亘古不变的死寂雾海。空气中残留的杀意与邪气混合，如同凝固的血痂，贴在皮肤上，带来挥之不去的寒意。
慧明慧净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强行施展“大金刚力·移山”，在如此邪地透支心神与佛力，已伤及根本。两人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如游丝，若非相互搀扶，早已无法站立。苏荷将最后几粒珍贵的固本培元丹药喂入他们口中，又以银针刺穴，暂时稳住其摇摇欲坠的心神，但效果有限。此地邪气无孔不入，对伤者侵蚀尤甚。
“两位师傅……必须尽快脱离此地道遥之地，否则……”苏荷眼中含泪，话语中充满了无力感。她自己的内伤也在加重，青木灵力几乎被压制得无法离体。
“无妨……”慧明喘息着，努力想挺直脊背，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我师兄弟……尚有一战之力。邪祭……必须阻止……”
石岳检查了一下被崩塌落石掩埋后、更加崎岖难行的小径，又看了看下方深不见底的雾海，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样下去不行。不等我们到坑底，两位师傅恐怕就先撑不住了。李头儿，地图上，距离下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还有多远？有没有更近的、能避开正面邪气冲击的岔路？”
李暮云再次展开岳擎天所给的地图，在脑中飞速计算。“‘蚀骨小径’中段，大约再向下百丈，地图上标注有一处‘悬空洞’，位于岩壁内侧，据说有天然石屏遮挡部分邪气，是预设的中继点。但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和两位师傅的状态……”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百丈距离，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此地，每一步都如负山岳，更何况还要搀扶伤员，防备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袭击。
他目光在地图上急速搜索。岳帅的地图极为精细，除了主径，还标注了几条极其隐蔽、甚至看起来像是死路的“裂隙”或“暗道”，有些旁边有小字批注，如“气流通，可暂避”、“有伏石，慎入”。忽然，他目光停留在距离他们当前位置斜下方约三十余丈处，一条标注为“风蚀窄隙，内凹，有间歇毒气，但可直通‘悬空洞’侧后”的线路上。这条线路几乎是垂直向下的一段狭窄裂缝，入口被描绘得极其隐蔽，且明确提示有“间歇毒气”。
“这条路！”李暮云指给石岳看，“入口应该就在我们左下方那片颜色略深的岩壁附近。虽然危险，但距离大大缩短，而且直通‘悬空洞’后方，可能避开‘影煞门’在主径上的眼线或陷阱。只是这‘间歇毒气’……”
“毒气再毒，也比不上这无时无刻的侵蚀和追杀。”石岳断然道，“白牙，能找到那个入口吗？”
白牙早已凑到地图旁，它灵智大开，对图形和气息的感知远超以往。它仔细嗅了嗅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又抬头看向左下方那片雾气弥漫的岩壁，幽绿的眸子中光芒闪烁，喉咙里发出肯定的低呜，并用爪子刨了刨地面，表示可以尝试。
“走！赌一把！”石岳不再犹豫。他让苏荷和状态稍好的慧净相互扶持，自己则将几乎半昏迷的慧明背在背上，用剩余的布条牢牢固定。“李头儿，你开路，白牙引路，我断后。快！”
没有时间道谢或推辞。李暮云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不适，按照白牙指引的方向，率先朝着左下方那片岩壁摸去。脚下湿滑，岩壁陡峭，他几乎是贴着岩壁，手脚并用，向下攀爬。斩岳刀被他用布条系在腰间，以免碍事。
白牙动作最为灵巧，它率先抵达那片颜色略深的岩壁，那里果然有一道极其狭窄、被垂挂的灰白苔藓几乎完全遮掩的竖直裂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裂隙内漆黑一片，有微弱但持续的气流从深处吹出，风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与腐烂鸡蛋混合的刺鼻气味。
是毒气！但似乎……浓度并不算太高，至少在裂隙入口处如此。
“就是这里。跟紧，尽量闭气，快速通过！”李暮云低喝，率先侧身挤入裂隙。冰冷潮湿的岩壁紧贴着身体，那刺鼻的气味瞬间浓郁了数倍，吸入肺中，顿时引起一阵灼痛和晕眩。他连忙运转心法，以那沉厚的地气护住心肺，同时将“薪火”之意蕴于呼吸，竟感到那毒气带来的不适稍有缓解——薪火之意，本就有净化、灼烧异质之能，虽微弱，却聊胜于无。
白牙紧随其后，它对毒气似乎有较强的耐受性，只是甩了甩头。接着是苏荷和慧净，两人相互扶持，脸色痛苦，但咬牙坚持。最后是背着慧明的石岳，他体型高大，挤入时颇为艰难，岩壁刮擦着伤口，但他一声不吭。
裂隙内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李暮云手中火折子点燃了最后半截浸油布条的微弱光芒。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时而有积水。毒气并非均匀分布，在某些拐角或低洼处，浓度会骤然升高，形成一片淡黄色的、肉眼可见的毒雾团，必须快速闭气冲过。更麻烦的是，裂隙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有时甚至需要攀爬或滑下近乎垂直的段落。
一行人如同在巨兽的肠道中挣扎前行，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与危险。毒气侵蚀，体力飞速消耗，伤员的情况也在恶化。慧明在石岳背上已完全昏迷，气息微弱。慧净也几乎全靠意志支撑。苏荷脸色发青，显然也吸入了不少毒气。
就在李暮云感觉手中火折子即将燃尽，肺部火辣辣疼痛几乎无法忍受时，前方隐约传来风声的变化，毒气味道似乎也淡了一丝。紧接着，白牙发出一声略带振奋的低呜。
“快到出口了！坚持住！”李暮云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他们终于钻出了那条致命的狭窄裂隙，踏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约有数丈方圆的天然石窟。石窟一侧是坚实的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虚空，下方依旧是翻滚的灰白雾海。但石窟内部，的确如地图所说，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如同屏风般的厚重石脊，从洞顶垂下，将大部分从坑底涌上的邪气与毒雾遮挡在外。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邪秽，但比起外面和小径上，已不啻天壤之别。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相对干燥的地面，甚至还有一小汪从岩缝中渗出的、虽然浑浊但似乎并无剧毒的积水。
“悬空洞”到了！而且是侧后方的隐蔽入口。
“快！把两位师傅放下！”苏荷顾不上自己，立刻扑到石岳身边，协助他将慧明小心平放在干燥处。她迅速检查，脸色稍缓：“气息虽弱，但暂无性命之危。慧净师傅，你快调息！”
众人如蒙大赦，瘫坐在地，剧烈喘息，贪婪地呼吸着这相对“干净”的空气。石岳将猎刀插在地上，靠着岩壁坐下，闭目调息，压制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和毒气。李暮云也盘膝坐下，尝试引导体内那几乎停滞的地气运转，修复着被毒气侵蚀的经脉。白牙守在洞口（裂隙出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
休整了约莫一刻钟，众人的状态勉强恢复了一丝。但形势依旧严峻。干粮和饮水所剩无几，药物几乎耗尽。慧明慧净失去战力，苏荷、石岳、李暮云也个个带伤，状态极差。而“影煞门”很可能已在坑底布下天罗地网，那所谓的“祭坛重启”，更是不知进行到了何种地步。
“不能再拖了。”李暮云睁开眼，看向石窟外侧那无尽的深渊。从这里，已经能隐约看到下方极深处，那片灰白雾海中，有更大范围、更加清晰的暗红色光芒在有规律地明灭闪烁，仿佛一颗缓慢搏动的邪恶心脏。怀中父亲旧鞘的碎片，此刻传来的温热感也强烈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直指红光中心。
“看那里！”苏荷忽然指着石窟边缘，靠近深渊一侧的岩壁。那里，有一些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粗糙的台阶和扶手，蜿蜒向下，没入雾海。台阶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灰白沉积，但仍有近期被踩踏、刮擦的迹象。“是古代留下的通道！可能直通坑底遗迹！”
“影煞门的人，很可能就是从这里下去的。”石岳站起身，走到台阶边查看，“台阶湿滑，但还算结实。这可能是当年‘阴符宗’建造祭坛时留下的路径。”
李暮云也走过去。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台阶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刻痕。那是一个极其简略的、用利器匆忙划下的箭头，指向下方。箭头旁，还有一个几乎被磨平的、模糊的山形标记。
是父亲留下的？还是岳帅后来派人留下的？无论如何，这再次印证了方向。
“我下去。”李暮云站起身，斩钉截铁，“苏姑娘，你留在这里，照顾两位师傅。石兄弟，你也……”
“放屁。”石岳打断他，咧嘴一笑，眼中是熟悉的、混不吝的凶悍，“这时候让老子当缩头乌龟？门都没有。下面那些杂碎，老子还没杀够呢。白牙，你留下，保护好苏姑娘和两位师傅。”
白牙低呜一声，有些不情愿，但看了看虚弱的苏荷和昏迷的慧明，又看了看李暮云和石岳，最终点了点头，走到苏荷身边伏下。
“石大哥……”苏荷急道，但看到两人决绝的眼神，知道无法劝阻。她咬了咬唇，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殷红如血的药丸，塞到两人手中：“这是‘燃血丹’，能在短时间内激发气血潜能，提升战力，但药效过后会元气大伤，甚至有损根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用！”
李暮云和石岳没有推辞，郑重收起。这可能是最后拼命的本钱。
“保重。”李暮云对苏荷和白牙点头，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慧明和勉力维持清醒的慧净，抱拳一礼。然后，他握紧了斩岳刀，转身，踏上了那通往深渊、通往最终答案、也通往可能终结的古老台阶。
石岳啐了一口，将猎刀在掌心掂了掂，骨匕插回靴筒，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台阶下方涌起的灰白雾气吞没，只留下越来越微弱的脚步声，以及深渊中那暗红光芒有节奏的、不祥的搏动。
苏荷紧紧抱住白牙的脖颈，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慧净低诵了一声佛号，声音虚弱却充满祈愿。
而在那被雾气笼罩的台阶尽头，在无尽骸骨堆积的坑底，在暗红光芒的核心，古老的祭坛正在低语，等待着重启的时刻，也等待着……斩断宿命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