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望海风云
乌篷船顺沧澜江东下,日夜兼程。老船夫技艺精湛,对水道了如指掌,避开险滩暗礁,穿过晨雾暮霭。江面渐阔,水色由浊转清,再转为带着咸腥的灰蓝。风的味道也变了,少了泥土草木的清新,多了海藻与盐分的粗粝。
十日后,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海平面上的薄雾时,一座依山傍海、气势恢宏的巨城,如同沉睡的巨兽,出现在众人视野尽头。
望海城。
与临江驿的粗陋、岳州府城的繁华皆不相同。望海城有着独特的、混合了野性、喧嚣与金钱气息的磅礴气质。高耸的、带有明显海防功能的青灰色城墙沿着海岸线蜿蜒,城墙上耸立着望楼与炮台,虽多是老式火炮,却也威慑十足。数条巨大的、深入海湾的石质栈桥如同巨臂伸向大海,上面桅杆如林,帆影遮天,停泊着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的海船。有体态臃肿、却满载货物的福船广船,有狭长轻快、悬挂奇异旗帜的番邦快帆,有狰狞武装、透着血腥气的海盗船,也有简陋却结实的渔船在其中穿梭。
码头上人声鼎沸,力夫号子声、商贾讨价还价声、水手粗野的呼喝声、不同口音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香料、劣质酒水、以及海洋特有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各色人等穿梭其间:皮肤黝黑、肌肉虬结的水手;衣着光鲜、眼神精明的商人;佩戴刀剑、气息剽悍的护卫;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苦力;甚至还能看到金发碧眼或深目高鼻的番邦海客,以及一些打扮奇异、佩戴骨质饰物、皮肤上纹着古怪刺青的海上民族。
乌篷船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辅助码头靠岸。老船夫接过李暮云递来的比约定多了不少的酬金,依旧沉默地点点头,嘶哑道:“就此别过。东海水深,归墟无路,诸位……保重。”说完,便调转船头,缓缓消失在往来船只的缝隙中。
众人踏上码头坚实的木板,感受着脚下大地细微的、随着潮汐波动的起伏,望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充满活力与混乱的滨海景象,一时都有些恍惚。西岭的阴森死寂与这里的喧嚣躁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消息。”李暮云定了定神,低声道。他们这一行人,虽然在船上已用备好的衣物替换了破烂不堪的旧装换了干净衣物,但眉宇间的风霜、身上虽已愈合大半,仍留痕迹的伤痕、以及隐隐散发出的不同于常人的气息,尤其是石岳的煞气、慧明慧净的佛性、白牙的灵异,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有些扎眼。需要尽快融入环境。
他们没有去码头附近那些看起来最热闹、也最鱼龙混杂的大客栈,而是按照老船夫之前的指点,沿着码头后巷,拐进了一片相对安静、房屋低矮却整洁的街区。这里多是些为海员提供长期住宿的“船员寓所”和小型货栈。
最终,他们在一家挂着“海风歇脚”木牌、门面不起眼的小客栈前停下。客栈老板是个独眼的老者,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少了一只耳朵,但眼神并不凶恶,反而透着一种见惯风浪的淡然。他看了李暮云等人一眼,目光尤其在白牙身上顿了顿,却没多问,只是沙哑道:“住店?通铺单间都有,后院有井,自带伙食,不管饭。”
“要两间僻静的单间,再要一个通铺。”李暮云付了定金。他们需要商议事情,慧明慧净需要相对安静的环境调息。
安顿下来后,众人略作洗漱,便分头行动。苏荷带着白牙去码头附近的药材铺和鱼市——白牙的灵性在探听消息方面或有奇效,一方面补充些海上可能用到的药材尤其是防晕船、解毒、驱虫的,另一方面听听市井传闻。石岳则独自前往码头酒馆和劳力聚集处,那里是三教九流信息最混杂也最直接的地方。李暮云与慧明慧净留在客栈,由慧明慧净在房间内静修戒备,李暮云则尝试与客栈老板——人称“老海狼”的独眼老者攀谈。
“老丈在此经营多年,见识广博。”李暮云为老海狼斟上一碗粗茶,状似随意地问道,“我们兄弟几人,想雇条结实的大船,往东海深处走一遭,寻些稀罕海货,不知老丈可有门路推荐?”
老海狼独眼瞥了李暮云一下,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慢悠悠道:“往深处走?多深?出了‘三叉礁’?还是过了‘鬼哭峡’?再往外,可就是‘迷踪海’了,那地方,十艘船进去,能回来三艘就算海神开恩。”
“迷踪海?”李暮云心中一动,这名字听起来就透着不祥。
“嗯,一片终年大雾,暗流诡谲,礁石如林的海域,罗盘在那里都会发疯乱转。”老海狼放下茶碗,“再往外……嘿嘿,那就真是传说里的地界了,‘龙三角’、‘巨妖海’,还有……‘归墟之门’。客官你们要找的‘稀罕海货’,怕不是寻常玩意吧?”
李暮云不置可否,只是道:“老丈果然见识不凡。不知如今望海城,哪家船行实力最厚,胆气最足,敢接这种深入险地的买卖?价钱不是问题。”
老海狼沉默片刻,用缺了手指的右手敲了敲桌面:“望海城大的船行有三家,‘福海号’背景最硬,据说有官府的影子,船多,但规矩大,胆子却未必最大;‘四海帮’是本地帮会起家,路子野,敢冒险,但信誉嘛……参差不齐;还有一家,‘破浪坞’,领头的是个不要命的娘们,手底下聚了一帮子奇人异士和亡命徒,专接别人不敢接的活,船不多,但条条都是能闯风浪的好船。你们若是真敢往死地里钻,或许可以试试去‘破浪坞’碰碰运气。不过……”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最近望海城不太平。听说西边山里出了大事,死了不少人,闹得沸沸扬扬。官府和好些不明来历的人都在打听。码头上也多了不少生面孔,有些看着就像……水里来泥里去的狠角色。客官你们这个时候要出海,还是往深海里钻,可得小心再小心。”
李暮云心中了然。西岭之事果然已经传开,并且引起了多方关注。他谢过老海狼,又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些关于“归墟”的民间传说。老海狼知道的也不多,无非是些“无底之渊”、“万水归宿”、“有去无回”之类的模糊说法,但也提到,偶尔有从“迷踪海”边缘侥幸逃回的疯癫水手,会胡言乱语说看到过“巨大的门”、“会移动的岛屿”和“吃船的黑影”。
傍晚时分,众人陆续回到客栈。互通消息。
苏荷带回了一些药材,同时从鱼市几个老渔夫那里听到一个传闻:大约半月前,有一艘形制奇特的黑色海船曾在深夜秘密入港,船上下来的人穿着古怪的黑袍,气息阴冷,在城中短暂停留后便消失不见,有人看见他们往“破浪坞”的方向去了。而最近,望海城附近海域,确实有渔船莫名其妙失踪,海面上偶尔会飘来一些附着黑色粘液、被啃噬过的船板残骸。
石岳从码头酒馆打听到的消息更具体些:“四海帮”和“破浪坞”最近似乎起了冲突,起因好像是一张古旧的、据说指向海外秘宝的海图。“四海帮”指责“破浪坞”偷了他们的图,而“破浪坞”则反讽“四海帮”没本事保住祖宗东西。此外,码头上确实多了不少陌生高手,有些明显带着军中或衙门的做派,有些则鬼鬼祟祟,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尤其是对近期准备出海、特别是前往东海的船只和人员格外关注。
“看来,西岭的风,已经吹到海边了。”李暮云沉吟道,“‘影煞门’可能还有余孽,或者与他们背后势力有关的人,已经注意到我们可能东来,甚至可能也冲着‘归墟’有所图谋。那艘黑色海船和失踪渔船……恐怕不是巧合。”
“破浪坞……”石岳舔了舔嘴唇,“听起来有点意思。那个娘们头领,还有那帮亡命徒,或许真知道些什么。那张海图,会不会和‘归墟’有关?”
“无论是否有关,我们必须尽快出海,滞留陆上,目标太大,夜长梦多。”慧明道。
“但出海需要船,可靠的船,熟悉深海航路的船老大和水手。”苏荷蹙眉,“‘破浪坞’敢接这种活,但我们也需要确认他们是否可靠,以及……我们是否付得起代价。”
李暮云从怀中取出赵铁山准备的银票和碎金,又掂了掂那枚鲛人鳞片。“钱应该够雇一艘好船和一批人手一段时间。至于可靠……在这望海城,恐怕没有绝对可靠的人。我们只能选择相对合适的,然后……多加防备。鲛人鳞片或许可以作为某种信物或筹码。”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和海港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决断道:“明日一早,我去‘破浪坞’探探路。石兄弟,你和我同去。苏姑娘和两位师傅,带着白牙在客栈留守,注意安全,若有异动,立刻按约定方式联络。”
众人无异议。夜色渐深,望海城并未沉睡,码头上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海风穿过窗缝,带着咸腥与远处海浪的呜咽。这座巨城如同一个复杂的漩涡,汇集了财富、欲望、冒险与危机。而他们,即将踏入这个漩涡的核心,去寻找那通往最终谜团的舟楫。
李暮云抚摸着斩岳刀冰凉的刀鞘,感受着怀中“分骨契”印记那持续不断的、指向东方深海的微弱牵引。归墟的阴影,仿佛已透过无垠的海面,遥遥笼罩而来。
而在望海城某个阴暗的角落,一双隐藏在兜帽下的、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透过肮脏的窗户,远远望着“海风歇脚”客栈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非人的弧度。它的手中,把玩着一块与西岭“影煞门”杀手身上找到的、同源的暗红色血晶。
“猎物……终于到了。‘圣主’的指引……不会错……归墟之门……需要钥匙……”沙哑低语,如同毒蛇吐信,消散在海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