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余烬微光
岩洞不大,但足够容纳几人,且洞口有藤蔓和突出的岩石遮挡,相对隐蔽。石岳和两个法号分别为“慧明”、“慧净”的年轻武僧,迅速清理出一小块干净地面,又捡了些未被污染的枯枝,在洞内深处小心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让大家惨白的脸色看起来有了些许生气。
白牙被安置在火堆旁最暖和的地方,石岳重新检查了它的伤口,敷上更多金疮药,又小心喂了点清水。苏荷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一些,青木令在她怀中持续散发着微光。李暮云将她轻轻放下,让她靠着自己,能感受到一点支撑。
他自己则盘膝坐下,立刻开始调息。体内情况糟糕透顶,经脉多处受损,真气滞涩紊乱,方才强行催发“心火”真意的反噬,以及最后目睹禅师自爆的心神冲击,让他的神魂也摇摇欲坠。背后那截鼎骨,在脱离枫晚山核心区域后,似乎稍稍“安静”了一些,但那沉重的压迫感和隐隐的、与大地深处某物的共鸣并未消失,只是变得微弱而持续,如同附骨之疽。
石岳撕下已经被血和污渍浸透的衣袖,露出左臂那道深可见骨、泛着青黑色的伤口。毒素在蔓延,整条手臂都已麻木失去知觉,伤口周围皮肤变得灰败,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黑色血点。他咬紧牙关,用匕首在火上烤了烤,递给慧明:“师弟,帮个忙,把发黑的烂肉剔掉,剜深点,看看骨头。”
慧明虽是武僧,也见过血,但此刻手也有些抖。他看向另一个武僧慧净,慧净深吸口气,接过匕首:“我来,你按住石大哥。”
没有麻药,石岳只往嘴里塞了根木棍。匕首切入皮肉,刮过骨头的刺耳声音在寂静的洞中格外清晰。石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全身,却硬是没吭一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咯咯”声。黑色的、带着恶臭的脓血被挤出,直到流出鲜红的血液,慧净才快速撒上大量金疮药,用干净布条死死缠紧。
做完这一切,石岳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地靠在石壁上,脸色灰败,但眼神中的狠劲未消。他吞下最后几颗解毒丹,闭目休息,积蓄体力。
李暮云调息片刻,勉强压住伤势恶化,睁开眼,看向众人。人人带伤,个个狼狈,物资几乎损失殆尽,只有随身兵器和一点伤药。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苦竹禅师这位暂时的指引者和强大的助力,也彻底暴露在噬灵阁和听雨楼的视线之下,还背负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灾难之源”。
“此地不宜久留,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继续移动,离枫晚山越远越好。”李暮云沉声道,声音沙哑,“但在此之前,需决定去向。”
“回洛城?”慧明犹豫道,“顾山长或许能帮我们……”
“不能回。”石岳打断,喘息着说,“城里的眼线肯定更多。而且,我们这样子,带着这鬼东西,”他指了指李暮云背后的包裹,“进城就是活靶子。听雨楼和噬灵阁在洛城的势力肯定比山上大。”
“萧公子还在城中……”慧净低声道。
李暮云沉默。萧景云生死未卜,处境可能比他们更危险。但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根本无法接应。
“我们兵分两路时,曾约定三日后在寺中汇合,若未至,便各自行事。”李暮云缓缓道,“如今寺已不存,约定失效。萧兄机敏,或有自保之道。我们眼下首要,是保全自身,处理鼎骨,恢复战力。然后,再设法打探萧兄消息。”
他看向昏迷的苏荷:“苏姑娘的伤也需要安稳环境调养,城中人多眼杂,绝非良选。”
“那我们去哪?”石岳问。
李暮云思索片刻,道:“苦竹禅师曾言,要彻底解决鼎骨秽气,或需‘离火’煅烧,或需‘苍木’滋养。苍木或许与苏姑娘师门及青木令有关,但线索渺茫。离火……禅师提到,南疆有离火鼎的传闻。我们或许可以南下。”
“南下?”石岳皱眉,“路途遥远,我们现在的状态……”
“正因状态不佳,才需远离这是非之地,寻一处相对安宁的所在,从长计议。”李暮云道,“洛城乃中原枢纽,四通八达,南下之路,未必只有官道。我们可以先设法离开洛城地界,沿着偏僻路径,慢慢向南。沿途或可寻医问药,打探消息。”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听雨楼冯晋曾以青木灵匣碎片的消息为饵。无论其真假,此物对苏姑娘至关重要。我们或许可在南下途中,留意相关线索。而且……”他目光微凝,“噬灵阁对后土鼎势在必得,我们携鼎骨南下,或许能引开部分他们对洛城及顾先生的压力,也算间接相助。”
这考虑不可谓不周全。南下,既是避祸,也是寻路,更是破局。
“我听李头儿的。”石岳没有犹豫,“反正留在北边也是被追杀,不如往南闯闯。就是这身伤……”他苦笑了一下。
“我的伤不碍行走。”慧明挺起胸膛,“我等虽武功低微,也愿追随李施主,护送苏姑娘,略尽绵力,以报方丈……以报禅师舍身救命之恩!”说着,眼眶又红了。
慧净也重重点头。
李暮云看着这两个年轻却已见惯生死的武僧,心中感念,抱拳道:“既如此,有劳两位师傅。此地凶险,前途未卜,李暮云无法保证什么,唯尽力而已。”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多言,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分配所剩无几的干粮清水。李暮云将大部分干粮留给石岳和两个武僧,自己只略用了些,更多时间在调息,试图稳住体内糟糕的状况,并分出一丝心神,感应背后鼎骨的状况。
鼎骨暂时被符布和残存佛力封着,但在他的感知中,其内部那点黑暗原点,如同沉睡的毒蛇,并未真正“死去”,只是因远离枫晚山地脉节点而暂时蛰伏。那些游走的黑丝,也依旧在缓慢地、顽强地侵蚀着符咒和佛力。这件东西,就像一颗不稳定的毒瘤,必须尽快找到处理之法。
时间在寂静与伤痛中流逝。洞外,夜色依旧浓重,但枫晚山方向的轰鸣与异光似乎减弱了些,不知是地脉爆发暂歇,还是污染扩散到了更深处。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压抑感,也随着他们远离而略有减轻。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东方的天际,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
“准备出发。”李暮云睁开眼,率先起身,将依旧昏迷的苏荷小心背起。石岳挣扎着站起,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左臂,将白牙重新缚在胸前。慧明、慧净也拿起简单的行李。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山洞时,李暮云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怎么了?”石岳警觉。
“有马蹄声……很多,从东南方向过来,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李暮云沉声道。他功力受损,但耳力依旧敏锐,尤其对“势”的感应让他能捕捉到远处细微的震动。
众人心头一紧。是听雨楼?噬灵阁?还是……洛城的官兵?
“避开他们,向西,绕道下山。”李暮云当机立断。他们现在这状态,经不起任何冲突。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钻出山洞,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和山林掩护,朝着与马蹄声相反的西侧山坡潜行。山路崎岖难行,又带着伤员,速度很慢。好在晨曦未至,林间光线昏暗,利于隐蔽。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色渐亮,他们已经下到了半山腰以下,周围林木更加茂密,枫晚山主峰已被身后的山峦遮挡。那令人不安的压抑感进一步减弱,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忽然,前方探路的石岳猛地举手示意停下,伏低身体。众人立刻隐蔽。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勉强可容车马通行的山道上,正有一支队伍不疾不徐地行进。约莫二三十人,皆着轻甲,配刀剑弓弩,队列严整,神情警惕,正是标准的官兵制式装备。队伍中间,簇拥着两辆马车,马车装饰普通,但用料扎实,车窗紧闭。
不是听雨楼或噬灵阁的人。是洛城的府兵?还是巡检司?他们出现在这里,是搜山?还是因为枫晚山地动,前来探查?
李暮云心中快速权衡。与官兵接触,风险未知。他们现在形迹可疑,带着昏迷伤者、异兽、还有不能见光的鼎骨,一旦被盘问,极易暴露。但若是绕行,这附近山势复杂,带着伤员更难行走。
“绕不开,这条是下山的主要岔道之一。”石岳低声道,他熟悉山林地形。
就在犹豫之际,那支队伍忽然停了下来。为首的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抬手示意,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山林,最后,似乎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李暮云他们藏身的这片灌木丛方向。
“山林里的朋友,不必藏了。昨夜枫晚山异动,地龙翻身,太守大人有令,巡查山地,救助灾民。若是遭了灾的百姓,可出来相见,官府自有安置。若是……”军官的声音洪亮,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威严和审视,“若是心怀不轨之辈,就莫怪本官刀剑无眼了。”
显然,对方早已察觉了他们,或者说,察觉了这片区域有人活动。
李暮云心中一沉。对方言语看似给了选择,实则堵死了退路。不出来,就是“心怀不轨”,立刻会被围剿。出来,身份、伤势、携带之物,皆是麻烦。
他看向石岳,石岳微微摇头,示意硬拼绝无胜算,对方人多,且训练有素,己方人人带伤,强弩之末。
又看向背后昏迷的苏荷,和身旁伤痕累累的同伴。
李暮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无论如何,不能让石岳和两个武僧因为自己背负的“麻烦”而立刻丧命于此。至于之后……只能见机行事了。
看到他从灌木丛中走出,那军官眼神一凝,手按上了刀柄。他身后的士兵也立刻紧张起来,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李暮云将斩岳刀挂回背后,空着双手,示意没有敌意,朗声道:“将军明鉴,我等确是昨夜枫晚山地动灾民,同伴受伤,仓皇逃下山,并非歹人。”
军官上下打量着李暮云,见他虽然狼狈,衣衫染血,但气度沉凝,不似寻常百姓,尤其背后那柄用布缠着的长刀,形制古朴,绝非凡品。又看向随后走出的石岳、慧明、慧净,以及他们搀扶的伤者和异兽,眉头皱得更紧。
“灾民?”军官冷笑一声,“看几位,倒像是江湖上的朋友。这伤势,可不像地动砸伤。这头狼……也是灾民?”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暮云背后的包裹上——那里隐隐散发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沉重气息。“还有,你背上那东西,是什么?”
气氛瞬间绷紧。士兵们上前几步,形成包围之势。
李暮云心念电转,知道寻常借口难以搪塞。他正思忖如何应对,甚至已做好最坏打算时——
中间那辆马车的车窗帘子,忽然被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