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诛恶
地穴剧震,碎石如雨。那承载了荣王野望、勾连“玄阴寒窍”与“心渊”意志的庞大邪阵,在李暮云那蕴含了山河之重、薪火之烈、守护之志的一拳之下,核心枢纽轰然崩碎。暗红色的邪光如退潮般熄灭,阵法纹路寸断,晶石骨器化作齑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甜腻被一股浩然厚重的气息涤荡一空。
“定星盘”哀鸣着从半空坠落,暗青光芒尽散,盘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那三颗辅石更是光华黯淡,滚落在地,灵性大失。“玄阴寒窍”的黑色漩涡在能量洪流的逆向冲击下疯狂扭曲、坍缩,最终伴随着一声如同深渊叹息般的闷响,彻底溃散,只留下那潭漆黑的寒水兀自翻滚不息,但其中散发的恐怖吸力与混乱气息已十不存一。倒灌的“心渊”之力被强行截断,地穴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邪气也随之骤减。
“噗——!”
荣王踉跄后退,又接连喷出数口暗金色的淤血,那是心头精血与魂魄受创的征兆。他脸上再无一贯的雍容与威严,只剩下惨金的面色、扭曲的五官以及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与骇然。他死死盯着那个缓缓收拳、虽然身形摇摇欲坠、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的黑衣青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原本视为蝼蚁、随手可灭的边军之后。
“你……你竟敢……毁我大计!”荣王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刻骨的不甘与疯狂。他耗费无数心血,网罗奇人异士,布局多年,甚至不惜勾结邪祟、血祭生灵,方在“玄阴寒窍”处打开一丝连接“心渊”的缝隙,眼看便要借“定星盘”引动无上伟力,成就亘古未有的霸业,却在这最后关头,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少年,以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一拳轰碎!
不仅仅是阵法与“定星盘”受损,更重要的是,那股浩然、沉凝、带着地脉正气与守护意志的力量,对他的本源造成了严重的冲击与侵蚀!他修炼的功法本就偏向阴诡,借权势与邪法强行提升,此刻被这至阳至正的力量反噬,内息紊乱,魂魄动荡,实力瞬间跌落数成!
紫袍老道、西域头陀、阴骨先生亦不好过。三人皆与阵法联系紧密,此刻同遭反噬。紫袍老道拂尘尘丝寸断,道髻散乱,口鼻溢血,气息萎顿。西域头陀金属右臂光芒黯淡,青黑色的皮肤下血管爆裂,暗红的双眼光芒明灭不定,显然邪功反噬加剧,痛苦让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阴骨先生最惨,他本就是以阴魂邪法操控阵法,此刻阵法核心被浩然之力摧毁,无数反噬的怨魂与邪能倒灌入体,令他周身黑气狂涌,绿眼黯淡,身形佝偻得如同风中残烛,手中骨杖都几乎握持不住。
反观李暮云这边。一拳之后,他体内那新生未久、刚刚完成蜕变的力量几乎被抽空,经脉传来火烧火燎的空虚剧痛,丹田枯竭,连站立都显得勉强。身上未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衫。但他依旧顽强地站着,脊梁挺得笔直,那双燃烧着山川虚影与不灭薪火的眸子,平静地扫过狼狈不堪的敌人,最终落在荣王脸上。
“你的大计,从一开始,便不该存在。”李暮云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如同敲打在人心上的重锤,“以邪法祸国,以血祭殃民,以私欲乱天下,此等‘大计’,合该灰飞烟灭。”
“孽障!本王杀了你!”荣王彻底癫狂,再也顾不得仪态与伤势,体内残余的恐怖力量轰然爆发,周身紫黑光芒暴涨,整个人如同出闸的凶兽,携着滔天怨毒与杀意,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李暮云!他要将这个毁了他一切希望的小子,碎尸万段,抽魂炼魄!
“保护李公子!”萧景云厉喝,强忍伤势,手中青铜罗盘光芒再起,无数符文齿轮飞旋而出,试图拦截。韩重也怒吼着挥刀劈向荣王身侧。苏荷更是毫不犹豫,将手中“建木神叶”残片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翠绿屏障,挡在李暮云身前。
然而,暴怒的荣王实力虽损,含恨一击依旧恐怖绝伦。紫黑光芒所过之处,萧景云的符文光墙寸寸碎裂,韩重的刀光被轻易震散,苏荷的翠绿屏障也剧烈摇曳,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守护在李暮云身侧、刚刚吞噬了部分“心渊”之力、气息变得有些奇异而强悍的白牙,猛地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啸声中,它体外的银色巨狼虚影再次凝聚,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凝实,虚影眼中金光璀璨,竟隐隐流露出一丝睥睨天下的威严!它四肢猛地一蹬,银灰色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竟然后发先至,抢先一步,挡在了李暮云与荣王之间,对着扑来的荣王,张开了那獠牙森森的巨口!
这一次,它没有吞噬,而是喷吐!
一道凝练如实质、呈银白与淡金交织、内部仿佛有星辰流转的璀璨光柱,自白牙口中喷涌而出,狠狠撞向荣王所化的紫黑残影!
“轰——!”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力量在空中狠狠对撞!地穴内仿佛炸开了一轮小型的太阳,刺目的光芒与狂暴的气浪将周围所有人都掀得踉跄后退,飞沙走石。
光芒散尽,只见荣王前冲之势被硬生生阻住,甚至向后滑退了数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死死盯着白牙,尤其是白牙体外那凝实的银色巨狼虚影,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传说,声音都变了调:“星辰银狼?!这……这怎么可能?!这种早已绝迹的神兽血脉,怎么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白牙在喷出那一口光柱后,气息明显衰落了许多,体外虚影也黯淡了不少,显然消耗巨大。但它依旧稳稳站在李暮云身前,琥珀色的兽瞳冰冷地锁定荣王,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寸步不让。
趁此间隙,萧景云、韩重、苏荷已重新稳住阵脚,将力竭的李暮云护在核心。萧景云快速扫视战场,紫袍老道、西域头陀、阴骨先生气息萎靡,战力大减;玄衣死士在之前的混战与阵法反噬中死伤不少,剩余的也士气低落;唯有荣王,虽受重创,但困兽犹斗,依旧是最危险的敌人。而白牙的异变与惊人一击,则成为了意外的强援。
“王爷,大势已去。”萧景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仪式被毁,阵法已破,‘定星盘’损毁,‘玄阴寒窍’暂时平息。你勾结邪祟、图谋不轨、私设血祭、祸乱朝纲之罪,证据确凿。此刻放下兵刃,向陛下请罪,或可留得全尸,保全宗庙。若再负隅顽抗,唯有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哈哈哈……”荣王闻言,却发出一阵癫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讥讽,“萧景云,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毁了这个仪式,杀了本王,就能挽救这江河日下的大胤?就能修补那早已千疮百孔的‘龙蛇之契’?天真!”
他猛地止住笑声,眼神阴鸷如毒蛇,扫过众人:“‘蚀髓’之力早已渗透九州,‘心渊’的意志无处不在!本王不过是将这进程稍稍加快而已!就算没有本王,这天下,迟早也要沦为人间地狱!你们这些蝼蚁,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至于请罪?保全宗庙?”荣王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本王谋划多年,岂会没有后手?今日就算本王陨落于此,也要拉上整个神都,不,是整个天下陪葬!”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诡异骷髅与扭曲符文的骨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就要将之捏碎!
“不好!是‘万鬼噬神符’!他要引爆自身与这地穴中残余的所有阴魂邪力,同归于尽!”见识最广的紫袍老道骇然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萧景云、韩重脸色骤变。苏荷更是花容失色,紧紧护住身后的李暮云。
然而,就在荣王即将捏碎骨符的刹那——
一道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说话的是李暮云。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几乎油尽灯枯、连站立都需要苏荷搀扶的李暮云,缓缓抬起了手。他的手掌,对着荣王的方向,五指微微张开。
没有光芒,没有气劲,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势。
但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间,整个地穴,不,是整个玄天观所在的山体,乃至更深处的大地脉络,都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大地本身、厚重、沉凝、充满包容与镇压意志的力量,仿佛受到了最本源的召唤,无视了空间与阻碍,顺着地脉的隐形网络,汇聚到了李暮云的掌心。
那是“地煞”之力真正精髓的展现,是“守墓人”烙印沟通大地意志的权能,更是他体内那新生真力与九州地脉产生共鸣后的自然呼应!
紧接着,一点微弱、却纯粹到极致、仿佛能照亮一切黑暗、点燃一切希望的赤金色火星,自李暮云眉心悄然浮现,飘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那是“薪火”真意最核心的显化,承载着他传承的信念、不屈的意志、以及守护这片山河与生灵的决心。
火星落入掌心,与那汇聚而来的、厚重沉凝的大地之力,无声交融。
下一刻,李暮云对着荣王,以及他手中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万鬼噬神符”,轻轻一握。
“镇。”
一字吐出,轻如呢喃,却仿佛带着天地法则的重量。
荣王脸上疯狂的笑容骤然僵住。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无法抵御、仿佛整个大地都压了下来的恐怖镇压之力,瞬间降临在他身上,将他体内残存的力量、沸腾的杀意、乃至捏碎骨符的念头,都死死禁锢、冻结!他周身的紫黑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捆缚,动弹不得,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分毫!手中那枚即将捏碎的“万鬼噬神符”,更是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包裹、隔绝,所有阴邪气息被瞬间净化、平息,化作一块普通的黑色骨片,从他僵直的手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地穴中那些残存的、因阵法破碎而失控逸散的阴魂邪气、以及“玄阴寒窍”中最后一丝躁动的能量,也在这股涵盖天地的镇压与净化之力下,如同沸汤泼雪,迅速消融、归于平静。
地穴内,重归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来自地上的厮杀声。
荣王保持着捏符欲碎的姿势,僵立原地,脸上凝固着惊骇、不甘、怨毒与一丝茫然。他无法理解,一个重伤濒死、力量耗尽的小子,怎么可能引动如此纯粹的天地伟力?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镇压之能?
李暮云在施展出这最后一记、几乎耗尽了灵魂本源之力的“镇”字诀后,眼前彻底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李大哥!”苏荷惊呼,连忙将他紧紧抱住。入手处,李暮云的身体冰凉,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唯有心口处,尚有一丝微弱的暖意,以及眉心那点赤金火星消散后留下的一抹淡淡印记,证明他还有一息尚存。
萧景云与韩重迅速上前,检查李暮云状况,又看向被无形之力镇压、动弹不得的荣王,以及周围失去战意、面面相觑的紫袍老道等人。
“韩重,将荣王及其党羽,全部拿下!若遇反抗,格杀勿论!”萧景云当机立断,沉声下令,同时快速对苏荷道,“苏姑娘,李公子就拜托你了!务必保住他性命!”
“是!”韩重精神一振,强忍伤痛,提刀上前。残余的玄衣死士见荣王被制,主心骨已失,又见白牙虎视眈眈,萧景云气势凛然,大多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弃械。紫袍老道、西域头陀、阴骨先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知道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不再反抗,任由韩重带人上前锁拿。
萧景云则快步走到那昏迷的柳轻眉玉棺旁,仔细检查,确认她只是魂魄受禁,暂无性命之忧,松了口气。又走到那坠地损毁的“定星盘”前,看着布满裂痕、灵性大失的铜盘,神色复杂。此物虽险被用于邪途,但其本身蕴含的“周天镇魔”之理,对日后修复九州地脉、加固封印仍有参考价值,需妥善收存。
他最后看向那逐渐恢复平静的“玄阴寒窍”黑潭,又望向地穴顶部那方小小的夜空。子夜已过,月晦之刻正在退去,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地上的厮杀声,似乎也在渐渐平息。不知是禁军与忠诚于朝廷的力量控制了局面,还是韩重安排的佯攻起了效果。
地穴内,战斗终于结束。邪恶的仪式被摧毁,野心家被镇压,阴谋被挫败。
然而,萧景云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望着被苏荷紧紧抱住、生死未卜的李暮云,望着这满目疮痍的地穴,望着那虽然平静却依旧深不见底、连接着大地深处未知凶险的“玄阴寒窍”,心中只有沉重。
荣王虽败,但“蚀髓”之祸未消,“心渊”威胁仍在,龙蛇之契的裂痕需要修补,朝堂的积弊需要清理,天下因这场动乱而受伤的黎民需要安抚……
路,还很长。
但至少,最危险、最黑暗的一关,他们闯过来了。
而这其中,那个名叫李暮云的少年,以他单薄的肩膀、不屈的意志、传承的薪火,承担了最重的那份责任,也付出了几乎生命的代价。
萧景云走到李暮云身边,蹲下身,手指搭在他冰冷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眉心那抹淡淡的、仿佛蕴含着无穷希望的赤金印记,低声对昏迷中的青年说道:
“李公子,辛苦了。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
苏荷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用力点头。
韩重肃立一旁,默默握紧了刀柄。
白牙走到李暮云身边,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担忧的呜咽。
地穴外,东方天际,漆黑如墨的夜色,似乎被撕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光亮。
漫长而血腥的子夜,终于过去。
黎明,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