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血光
暗红近黑的污秽血光,如同从九幽深渊喷发出的恶毒吐息,瞬间将李暮云的身影彻底吞没。那不是简单的光,更像是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液态能量,甫一接触,李暮云便感到护体真气如同薄纸般被腐蚀穿透,一股冰寒刺骨、直透神魂的阴邪之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钻入!
这力量与“野鬼荡”水域的阴寒死气不同,更加狂暴、混乱、充满了最原始的掠夺与毁灭欲望,与壁画上描绘的、那些蛮荒部族用怪兽血液骨髓混合邪物炼制的“液体”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可怕!
“呃啊——!”李暮云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斩岳刀上刚刚凝聚起的、与地气相合的沉凝刀势,在这血光的冲击下剧烈摇晃,暗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更可怕的是,这血光仿佛拥有生命,竟主动缠绕、侵蚀他的刀势,甚至试图顺着刀身与他的联系,钻入他体内!
体内,那沉滞的、刚刚与刀魂建立微弱共鸣的地气,在这外来的、极致的污秽邪恶力量刺激下,骤然暴动起来!不是被驱动,而是一种本能般的、源自大地厚重本性的排斥与愤怒!地气如同被激怒的巨兽,在他经脉中发出无声的咆哮,疯狂地冲撞着那些入侵的血光阴邪之力,要将它们碾碎、驱逐、镇压!
然而,这股地气虽源自“镇岳玺”残片,本质高远厚重,但毕竟量少且与李暮云身体尚未完全融合,在这磅礴污秽的血光冲击下,虽能勉强护住心脉和丹田核心,却无法全面抵御。剧烈的冲突在他体内爆发,经脉如同被两股蛮横的力量反复撕扯,剧痛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受伤!
与此同时,手中斩岳刀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反应!刀身那道细微裂痕骤然迸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刀魂发出无声的、充满了不屈与暴怒的嘶鸣!它仿佛认出了这血光中蕴含的、与“蚀髓阴符”同源却更古老的邪恶本质,那是与它“斩破邪祟”本性誓不两立的死敌!刀魂的暴怒与李暮云体内地气的本能排斥,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异的共振!
“嗡——!”
斩岳刀剧震,刀鸣不再是清越的龙吟,而是带着一种沉重、愤怒、仿佛山岳崩塌前兆的轰鸣!李暮云福至心灵,在剧痛与混乱中,强守最后一丝清明,不再试图“控制”地气,也不再单纯“催发”刀魂,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那种奇特的共振之中!
以身为桥!以魂为引!沟通地气之“厚”与刀魂之“锐”!
他将自己化作了战场,也化作了媒介。体内地气那排斥、镇压血光的本能“厚重”之意,与斩岳刀魂那暴怒、斩邪的“锋锐”之志,在他濒临崩溃的意志强行糅合下,第一次,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生硬而惨烈的交融!
没有技巧,没有功法,只有绝境中求生的本能和对“斩岳”二字的执着理解——以地为基,方可承载斩岳之力;以刀为锋,方能斩破邪祟之岳!
“给我——镇!斩!”
李暮云双目赤红,七窍中都因体内巨大的冲突而渗出血丝,但他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哑如兽吼的呐喊,斩岳刀带着前所未有的、混合了大地沉凝厚重与刀锋撕裂一切的奇异刀势,不再是挥砍,而是向前,重重一刺!
这一刺,缓慢,沉重,仿佛不是在空气中挥刀,而是在推动一座无形的小山!刀尖所向,粘稠污秽的血光竟被这沉重而锋锐的混合刀势硬生生破开一道缝隙!暗金色的刀芒不再是纯粹的光芒,反而带上了一种凝实的、如同山岩般的质感,刺入血光深处!
“噗嗤!”
仿佛刺穿了什么坚韧而邪恶的实质之物!血光深处传来一声尖锐刺耳、非人非兽的嘶鸣!喷涌的血光为之一滞!
外间,虫潮已冲破慧明濒临破碎的佛光护罩,如同绿色的死亡潮水,涌向跌坐吐血的慧明、勉力维持净化的慧净、搀扶着他的苏荷,以及挡在最前、身上爬满瘴虫、独眼赤红却半步不退的石岳!
眼看众人就要被虫潮淹没——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响起!不是一人所诵,而是慧明与慧净,异口同声,心意相通,将刚刚领悟的“金刚守护”与“般若化解”之道,融于这佛门根本真言之中!
慧明口中诵咒,双手结不动明王印,周身黯淡的佛光瞬间重新炽亮,却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向内坍缩、凝实,化为一尊凝若实质、仅有一人高的暗金色金刚虚影,将他与身后的慧净、苏荷牢牢护住!金刚虚影怒目圆睁,手掌虚按,如同山岳镇海,那些扑上来的食秽瘴虫撞在虚影之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纷纷坠落,一时竟难以突破!
而慧净,同样诵咒,手结莲花印,周身明净佛光则化为无数细密的、如同金色柳絮般的光丝,主动迎向蜂拥的虫群和弥漫的污秽血气!光丝并不强硬冲击,而是如同最轻柔的拂尘,拂过之处,虫群的凶戾之气仿佛被“洗涤”、“化解”了一丝,行动稍显迟滞,那污秽血气也被“净化”掉最表层的恶意,虽然无法根除,却大大减轻了对众人的侵蚀!
这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互补与升华!金刚守护,坚不可摧,抵挡正面;般若化解,润物无声,削弱侵蚀。两人佛光交融,暗金与明金交织,在虫潮与血光余波的冲击下,堪堪稳住了阵脚!
石岳压力骤减,怒吼一声,身上那层淡薄的血色煞气更浓几分,猎刀狂舞,将靠近的瘴虫纷纷斩碎。他独眼死死盯着血光翻涌的岔洞口,那里,李暮云的身影已被彻底吞没,只有刀鸣与嘶吼传来。
“李头儿!”石岳想要冲过去,但血光中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和依旧汹涌的虫潮,让他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
“吼——!!!”
一直被阴毒与狂暴折磨、又被岔洞深处气息吸引的白牙,在血光爆发、佛光骤亮的刺激下,终于彻底失控!它血红的双眼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被痛苦和某种诡异召唤驱使的吞噬欲望!它竟不再攻击虫群或众人,而是猛地调转方向,四肢发力,庞大身躯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甚至可以说是自毁般的疯狂,一头撞向了那被李暮云一刀刺破、正在剧烈波动的血光核心!
“白牙!不要!”苏荷尖叫,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白牙的身影,瞬间没入暗红近黑的粘稠血光之中!
预想中的剧烈冲突或惨叫并未立刻传来。血光只是剧烈地翻滚、收缩了一下,仿佛一张贪婪的巨口,将白牙“吞”了进去。紧接着,血光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仿佛骨骼在断裂、重组,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汲取、吞噬!
然后,是白牙痛苦到极致、却又夹杂着一丝诡异满足的嘶吼!那吼声穿透血光,回荡在洞窟中,让人毛骨悚然!
“它在……吸收血光?!”苏荷作为医者,对生命气息的变化最为敏感,她骇然感觉到,白牙那原本狂暴紊乱、濒临崩溃的生命气息,在没入血光后,非但没有迅速消亡,反而在以一种畸形的、不可逆转的方式疯狂膨胀、变异!那血光中的阴邪之力,与它体内本就源自“蚀髓阴符”的阴毒,竟然产生了恐怖的融合!
“糟了!”石岳脸色剧变。他想起壁画上那些涂抹了邪恶液体后变得力大无穷、面目狰狞的蛮人!白牙此刻,恐怕正在经历类似、但更加可怕直接的“转化”!
血光深处,李暮云也感受到了白牙的闯入和那恐怖的异变。但他此刻自顾不暇,斩岳刀刺入血光核心,仿佛钉住了一条狂暴的毒龙,刀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几乎要将他虎口震裂,体内地气与刀魂的强行融合更是让他经脉欲碎,意识都在剧痛和血光侵蚀下逐渐模糊。
不能退!退了,白牙必死无疑,这洞中的邪物恐怕会彻底成型,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他咬碎舌尖,以剧痛刺激清醒,疯狂催动“固念守一”心法,不顾一切地压榨着体内每一分力量,将地气的“厚重”与刀魂的“锋锐”更深地拧在一起,死死抵住血光核心那不断反扑的邪恶力量!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血光核心被斩岳刀钉住、又被白牙疯狂吸收,似乎激怒了其深处某个更加古老、更加隐晦的存在。整个岔洞,不,是整个洞窟,开始震动起来!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尘土,地面上的血泊和水洼剧烈荡漾。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响起。那轰鸣声中,夹杂着一种古老、蛮荒、充满怨恨与饥饿的意志,如同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凶兽,正在被惊醒!
壁画上,那个狰狞的兽头符号,其额心处那个与“蚀髓阴符”形似的扭曲标记,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岔洞深处,血光猛地向内一缩,仿佛被什么力量强行吸了回去,露出了被包裹其中的景象——
李暮云半跪在地,以刀拄地,全身浴血,斩岳刀深深刺入地面一块凸起的、颜色暗红近黑、形似某种巨大骨骼残骸的物体中,刀身光芒黯淡,裂痕似乎扩大了一丝,却依旧死死钉在那里。而他身后,白牙……
那已几乎不能称之为白牙!
巨狼的体型膨胀了近一倍,原本银灰色的毛发脱落大半,露出下面漆黑如铁、布满暗红色诡异纹路的皮肤!肌肉虬结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却扭曲得不似活物。头颅变形,吻部拉长,獠牙暴突,流淌着腥臭的涎水。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不再是血红,而是变成了两团燃烧的、暗红色的邪火!它匍匐在地上,对着岔洞更深处,发出威胁的低吼,但那双邪火般的眼睛,却时不时扫向李暮云,扫向众人,里面充满了混乱的吞噬欲望与残存的、极其微弱的挣扎!
它被污染了,被血光中那古老的邪恶力量侵蚀、转化了!但似乎因为李暮云斩岳刀钉住了血光核心,打断了转化过程,亦或是它自身血脉中残存的一丝灵性在挣扎,使得它并未完全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而是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疯狂的边缘!
“白牙……”苏荷如遭雷击,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敢上前。她能感觉到,此刻的白牙,气息之恐怖,远超之前,而且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危险。
石岳握紧了猎刀,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眼前这怪物,给他带来的威胁感,甚至超过了之前的污秽巨臂!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白牙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有它眼中那邪火……竟与他脑海中那些混乱记忆碎片里的某些画面,隐隐重合!那种蛮荒、血腥、充满原始掠夺的气息……
低沉的轰鸣越来越响,地面震动加剧。岔洞深处,那被斩岳刀钉住的“骨骼残骸”下方,泥土翻涌,似乎有什么更大的东西要破土而出!而吸收了部分血光、处于变异边缘的白牙,也对着那翻涌处,发出了混合着渴望、恐惧与狂暴的咆哮!
前有即将彻底苏醒的未知邪物,后有被污染变异、敌友难辨的白牙,众人重伤未愈,佛光摇摇欲坠,虫潮虽因血光收缩和佛光抵抗而稍缓,却依旧在四周虎视眈眈。
绝境,前所未有的绝境!
李暮云半跪在地,拄着刀,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抬头,看向那翻涌的地面,又看向不远处那邪火燃烧的巨狼,最后目光扫过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石岳、佛光黯淡嘴角溢血的慧明慧净、以及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苏荷。
斩岳刀在手中嗡鸣,刀身传来一阵阵虚弱却依旧顽强的脉动,与他体内那同样濒临枯竭、却依旧在自发排斥邪恶的地气,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不能倒在这里。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试图将斩岳刀从那“骨骼残骸”中拔出。刀身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暗红色的污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甜恶臭。
每拔出一分,地面的震动就剧烈一分,那地底存在的苏醒仿佛就加快一分。而白牙眼中的邪火,也随着这血腥气的刺激,燃烧得更加旺盛,那残存的挣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
是拔出刀,彻底惊动地底邪物,与白牙和可能出现的更可怕怪物决战?还是维持现状,等待那邪物自己破土,在更不利的情况下面对?
没有时间权衡了。
李暮云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手上发力,低吼一声:
“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