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薪火辟路
斩岳刀挥出的,并非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大刀罡。
那是一线。
一线凝练到极致、核心炽白刺目、边缘缠绕着跳跃金红丝线的笔直光芒。它不像刀气,更像一柄刚从天地熔炉中取出、烧尽了所有杂质、只为“斩断”与“净化”而生的火焰之刃。
刀光起时,李暮云周身那微弱的金红光晕骤然暴涨,仿佛他整个人都化作了这道刀光的源头与薪柴。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刚刚压下的内伤与神魂震荡再次爆发,嘴角溢出鲜血,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亮得骇人。
“心火”真意,焚我残躯,燃我战魂,尽付此刀!
“嗤啦——!!!”
仿佛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又像烧红的铁钎刺入寒冰!刀光所过之处,前方那翻滚的、浓稠得仿佛拥有实质的灰黑色雾气,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狭窄的、边缘燃烧着金红火焰的缝隙!
雾气中那些扭曲哀嚎的暗影,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向两侧退散,稍慢一些的,被刀光边缘的金红火焰燎到,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纸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刀光去势不减,狠狠劈入雾气深处,留下一条长约十丈、宽仅数尺、暂时未被雾气重新合拢的“通道”!通道地面,那些粘稠的黑色浆液被刀意余波灼烧,发出“滋滋”声响,冒出恶臭白烟,变得干涸板结。
一刀之威,竟至于斯!连那持续的地鸣似乎都为之顿了一顿。
但李暮云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一刀斩出,他感觉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了一部分,眼前发黑,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强撑。这一刀,几乎耗尽了他方才领悟、尚未稳固的“心火”真意,更牵动了所有伤势。
“就是现在!走!”苦竹禅师的厉喝声响起!
只见老禅师挣脱了武僧的搀扶,踉跄上前,与李暮云并肩而立。他双手合十,枯槁的身躯猛然挺直,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如同回光返照,爆发出最后的光彩。他张口,喷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拳头大小、纯净璀璨、蕴含着磅礴慈悲念力的金色佛光——那是他苦修一生的佛门舍利本源之力!
“我佛慈悲,照见五蕴,度一切苦厄……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随着金色佛光一同轰出,化作一道凝实的金色光柱,后发先至,打入李暮云劈出的那条火焰通道之中!佛光所及,通道两侧试图合拢的雾气被再次逼退、净化,通道被瞬间加固、拓宽!地面上残留的阴秽气息也被佛力冲刷,变得稳固了些许。
“快!顺着通道冲出去!不要回头!”苦竹禅师喷出那口本源佛光后,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身躯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但他兀自站立,如同怒目金刚,挡在通道入口,为众人断后。
“禅师!”石岳目眦欲裂。
“走!!!”苦竹禅师头也不回,嘶声怒吼,周身残存的佛力化作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将他与通道入口笼罩,竟是要以身为墙,阻隔两侧重新涌来的雾气与黑暗中可能袭来的攻击。
李暮云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一把从武僧手中接过苏荷,背在身后,用布带飞快捆紧,对石岳吼道:“石兄弟,开路!两位师傅,扶住禅师,我们冲!”
石岳虎目含泪,猛地一抹脸,端起桑木弓,将最后几支赤煞箭搭在弦上,一马当先,冲入那火焰与佛光交织的通道。白牙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决绝,低吼一声,强忍伤痛,紧跟其后。
两个年轻武僧一左一右,几乎是将摇摇欲坠的苦竹禅师架起,紧随石岳之后。李暮云背着苏荷,咬牙提气,踉跄着跟上。
通道并不长,不过十丈。但在这种环境下,这十丈犹如鬼门关前的黄泉路。
两侧,是被“心火”刀意与佛力暂时逼退、却依旧翻滚不休、其中无数暗影蠕动嘶嚎的灰黑雾气,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众人吞噬。脚下,是被灼烧过的、依旧温热却布满裂纹的地面,有些地方还在“滋滋”冒着残留的黑气。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佛香、血腥与硫磺混合的诡异气味。
石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中弓箭随时指向雾气异动处。两个武僧拼尽全力,架着苦竹禅师狂奔。李暮云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无比,背后是苏荷柔软的重量和鼎骨沉甸甸的压迫,体内是空虚的经脉和火烧火燎的痛楚,但他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通道的出口——那里隐约可见正常的山林夜色,是生路!
就在他们冲到通道中段时,异变再生!
“桀桀桀……想走?把命和东西留下!”
左侧雾气中,猛地探出一只完全由森森白骨拼接而成、大如磨盘的巨爪,带着凄厉的阴风,直抓向队伍中央、背着苏荷的李暮云!是鬼骨!他竟然潜伏在侧,等待这最关键的时刻出手偷袭!这一爪蓄势已久,狠辣刁钻,封死了李暮云闪避的空间,更蕴含着腐蚀神魂的阴毒骨煞!
与此同时,右侧雾气翻滚,一道无形无质、却直刺灵魂的尖锐悲泣声,如同无数钢针,攒射向众人的脑海!尤其是冲在最前、精神最为集中的石岳,和最后方、状态最差的苦竹禅师与李暮云!是魅影的精神攻击!他与鬼骨配合无间,一个攻身,一个攻心!
“滚开!”石岳虽被精神攻击刺得头痛欲裂,眼前发花,但猎人的本能让他强行扭身,三支赤煞箭呈品字形怒射鬼骨的白骨巨爪!箭矢上赤煞血光在通道的金红火焰映照下,更显凄艳。
“噗噗噗!”三箭精准命中骨爪关节!赤煞破邪之力爆发,与骨煞激烈冲突,炸开三团暗红光芒,骨爪剧震,抓握之势为之一缓。但鬼骨修为深厚,骨爪只是略微一顿,便震散箭矢余威,继续抓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武僧架着的苦竹禅师,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温润、此刻却充满决绝死意的眼眸,死死盯住了鬼骨骨爪袭来的方向。
“孽障!安敢!”
老禅师用尽最后力气,双手猛地向前一推!不是攻向骨爪,而是拍在了搀扶他的两个武僧背上!一股柔和的、却不容抗拒的大力涌出,将两个年轻武僧连同他们架着的自己,一起向斜前方、李暮云身侧推去!
“禅师不可!”武僧惊呼。
“带他们走——!”苦竹禅师的声音嘶哑却如惊雷,在通道中炸响!
他竟是以身为盾,主动撞向了鬼骨抓来的白骨巨爪!同时,他残存的所有佛力、生命精气,连同那枚已离体、悬浮于通道中维持通道的金色舍利,轰然引爆!
“我佛慈悲,舍身饲虎,亦为护生——南无阿弥陀佛!!!”
“轰——!!!”
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光与声。
仿佛一轮小小的太阳在狭窄的通道中炸开!纯粹到极致的金色佛光,混合着老禅师毕生修为与生命精华,化作毁灭性的净化洪流,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首当其冲的鬼骨白骨巨爪,如同雪遇骄阳,在金色佛光中寸寸碎裂、消融!鬼骨隐藏在雾气中的本体发出一声惊怒痛苦的闷哼,气息瞬间萎靡、远遁。
那无形无质的精神悲泣,也被这充满慈悲与牺牲意志的佛光自爆炸得粉碎,雾气中传来魅影一声压抑的痛呼。
金色的净化洪流,更将通道两侧翻滚的灰黑雾气狠狠向后推开了数十丈!通道瞬间被拓宽、照亮,空气中弥漫的阴煞秽气为之一清!连脚下大地的震动似乎都短暂停滞了一瞬。
然而,这璀璨与净化,是以一位真正高僧的形神俱灭为代价。
佛光散尽,通道中已不见苦竹禅师的身影,唯有几点金色的光尘,缓缓飘落,没入地面,仿佛老禅师最后融入了这片他守护多年、最终亦为之殉道的山川。
“禅师——!!!”两个年轻武僧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石岳虎目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暮云背对着爆炸的方向,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那空荡荡的通道,会让自己握刀的手失去力量。他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齿缝渗出,混合着眼角无声滑落的温热液体,滴落在苏荷垂落的发丝上。
他不能停,不能倒。禅师的牺牲,是为了给他们劈开生路。这条命,是禅师用自己换来的。
“走——!!!”
李暮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背着苏荷,迈开如同灌铅的双腿,朝着前方那片终于清晰可见的山林夜色,发足狂奔!不再理会通道两侧重新开始缓缓合拢的雾气,不再理会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不再理会体内山呼海啸般的痛苦与虚弱。
跑!冲出去!活下去!
石岳和两个武僧猛地惊醒,强忍悲恸,抓起地上散落的其实已所剩无几的行李,护在李暮云身侧,跟着冲出。
十丈距离,在拼尽全力的狂奔下,转瞬即至。
当李暮云一脚踏出通道尽头,重新踩在相对正常的山林土地上时,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连忙用斩岳刀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回头望去,红叶寺所在的半山腰,已被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由高度凝结的阴煞秽气形成的灰黑色“雾气”笼罩,只能隐约看到寺宇轮廓。那雾气翻滚不休,内里电闪雷鸣,正是能量激烈冲突的异象,地鸣声从那里传来最为剧烈,整座山峰都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或者化为幽冥绝域。
他们冲出来了。但枫晚山,红叶寺,以及那位慈悲刚烈的苦竹禅师,永远留在了那片正在死去的土地。
寒风掠过,带着刺骨的冰冷和残留的焦臭。
石岳快速查看了一下四周,脸色难看:“下山的路……好像也变了。”
原本清晰的后山小径,此刻被大量倒塌的树木、滚落的山石,以及从地面裂隙中涌出的黑色泥浆覆盖、阻断,难以辨认。更麻烦的是,空气中游离的灰黑色絮状物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比山上淡薄许多,说明地脉的污染已扩散下山。
“先离开这里,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再从长计议。”李暮云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悲恸,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鬼骨和魅影虽被苦竹禅师自爆所伤,但未必会放弃。而且,地脉异动范围不明,必须尽快远离这片区域。
“那边有个山洞,看样子还算干燥,位置也隐蔽。”石岳指着侧下方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
一行人互相搀扶,艰难地向那处山洞移动。每一步,都远离着那个正在沉沦的佛门静地,每一步,都踏在更加未知、也必然更加凶险的前路上。
背后的枫晚山,在夜色中发出最后一声悠长、沉闷、仿佛叹息又似哀鸣的巨响,更多的山体开始滑塌,灰黑色的雾气冲天而起,与低垂的乌云混在一起,仿佛要将那片天空都彻底污染。
地劫,已现。而这,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薪火已燃,前路未卜。但活着的人,必须带着逝者的意志,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