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三河微澜(第二卷:中原风云 开篇)
天光破晓,林鸟啁啾。
晨雾如同轻纱,笼罩着蜿蜒的河流与刚刚苏醒的田野。野沟子村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几缕炊烟早早升起,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溪流拐弯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撮温热的灰烬。众人已经醒来,经过一夜相对安稳的休息,虽然伤势未愈,疲惫依旧,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简单的凉水和硬饼就着昨晚剩的鱼汤下肚,算是早餐。
白牙依旧昏迷,但胸口的起伏似乎有力了一点点,敷上的土药膏颜色变得暗沉,似乎吸收了部分脓血,那顽固的黑气被压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没有再扩散。这粗劣的药膏,竟真的起了些作用。
“必须尽快到三河集,找正经郎中。”苏荷检查了白牙的伤口,又替李暮云把了脉,眉头紧锁,“李大哥内伤沉重,经脉滞涩,需药物调理,静养恢复。我的灵力也只能维持现状。白牙的毒更是拖延不得。”
“三十里路,我们这样子,走到晌午能到就不错了。”石岳估算着,活动了一下依旧麻木疼痛的左臂,“得找点代步的,或者……想办法搭船。”
他看向下游方向,河流在此处已有数丈宽,水流平缓,偶有简陋的竹筏或小渔船划过,都是附近村落的渔人。
“先走着,到了河边再看。”李暮云起身,将斩岳刀重新用粗布仔细缠好,背在身后。苏荷抱起鼎骨包裹,青木令的微光敛入怀中。石岳和慧明重新扎好拖白牙的简易拖架。慧净背起所剩无几的行李。
一行人告别了这处给予他们一夜安宁的溪湾,沿着石岳昨日探出的、连接村庄与河岸的泥泞小径,向着下游走去。
越靠近河流主道,人迹渐渐增多。除了田间劳作的农人,也开始看到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行脚商贩,以及三两结伴、似乎也是赶路的旅人。这些人的目光扫过李暮云这支奇怪的队伍时,难免带着好奇和打量——带着重伤员,人人带伤、衣衫简陋却气度各异的组合,而白牙则被破布盖着,只露个头,在这偏僻乡间确实扎眼。但或许是乱世见多了流民逃难者,也或许是自身麻烦不少,并无人上前盘问纠缠,只是远远避开,或低声议论几句。
“听说北边不太平,地动了……”
“是啊,洛城那边也戒严了,进出查得严……”
“这世道,唉……”
零碎的议论飘入耳中,众人只当未闻,埋头赶路。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升高,寒意稍退。前方的河道陡然开阔,三条大小不一的河流在此交汇,水势变得和缓而浑浊。河岸两旁,出现了连绵的屋舍,大多是低矮的土木结构,也有少数几栋稍显齐整的青砖瓦房。码头上停靠着大小不一的乌篷船和货船,人声、吆喝声、货物装卸的碰撞声混成一片,虽然杂乱,却充满了蓬勃的、属于市井的生机。
三河集,到了。
与野沟子村的死寂穷困不同,这里显然是一个依托水运而兴的小型集镇。街道狭窄曲折,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侧挤满了各种店铺和摊贩:热气腾腾的食铺散发着面食和卤肉的香气,铁匠铺传来叮当的打铁声,布庄、杂货铺、茶棚、甚至还有一家门脸不大的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在风中晃动。
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汗味、牲畜粪便、食物油腻以及各种商品的味道,浓郁而直接,冲击着刚从荒野沼泽中出来的众人的感官。
“先找药铺,或者郎中。”石岳当机立断,目光在街上扫视。很快,他就在街角看到一面褪色的布幌,上面用墨笔歪歪扭扭画着个药葫芦,旁边写着“陈氏医馆”几个字。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向那医馆走去。医馆门面不大,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坐堂的是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戴着老花镜的干瘦郎中,正给一个咳嗽的妇人把脉。
见到李暮云一行人进来,尤其看到被抬进来、盖着布、气息微弱的白牙从布下露出狼头,那陈郎中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镜:“几位……这是?”
“郎中,救命!”石岳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焦急而无害,“我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到山匪,同伴和这……这看家的狗都受了重伤,求郎中行行好,给看看!”他摸出怀里最后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又补充道,“我们还有些力气,可以帮工抵药钱!”
陈郎中看了看那几个寒酸的铜板,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众人。李暮云虽然尽力收敛气息,但那份沉凝与隐隐的锐利难以完全掩盖;苏荷虽然憔悴,但气质清雅,不似寻常村妇;石岳一脸凶悍,却带着伤;两个年轻和尚眼神清澈却隐含悲戚。这支队伍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但行医之人,见惯生死疾苦,尤其这年头,从北边逃难来的惨状他也不是没听说过。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竹榻:“把……把这位受伤的……抬过来我看看。先说好,老夫医术有限,只看寻常病症跌打损伤,若是疑难杂症,或者……”他看了一眼白牙,“这兽类之伤,老夫未必能治。”
“多谢郎中!您先看看!”石岳连忙和慧明将白牙抬到竹榻上,掀开盖布。
看到白牙胸口的恐怖伤口和那隐隐的黑气,陈郎中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这……这是被什么歹毒东西所伤?伤口溃烂,邪毒内侵,已入膏肓!老夫……老夫只能开些清毒外敷的寻常药膏,内服汤药恐怕也……”
“郎中,那镇上可还有更好的大夫?或者,有没有专治疑难杂症、或是懂得驱邪解毒的高人?”苏荷急忙问道。
陈郎中捋着胡须,沉吟道:“三河集是小地方,老夫已算是此地最好的郎中了。若说更高明的大夫……往南六十里,到‘江阴城’,那里有‘庆余堂’,是府城来的分号,坐堂的姜大夫医术高明,或许有办法。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看你们这伤,普通药石恐怕难医。老夫倒是听说,江阴城外的‘栖霞山’里,有个云游挂单的游方道士,道号‘玄尘’,据说有些驱邪治毒的本事,只是此人行踪不定,脾气古怪,能否找到,全看缘分。”
江阴城。栖霞山。玄尘道士。
李暮云默默记下这些名字。
“那先请郎中开些清毒止血、固本培元的药,内服外敷都要。”苏荷道,又指了指李暮云和自己,“我这位兄长内腑受震,经脉不畅,我也有些虚弱,可否一并开些调理的方子?”
陈郎中点点头,示意李暮云和苏荷也伸手把脉。他诊脉良久,眉头越皱越紧:“这位……兄台,内伤极重,气血两亏,更有一种……灼烈郁结之气盘踞心脉,非同小可。这位姑娘亦是元气大损,心神耗竭。二位这伤势,需长期静养,徐徐图之,急切间恐难见效。老夫先开些温和调理、固本安神的方子,稳住伤势不恶化再说。”
他提笔开了三张方子,又配了些外敷的药膏和药粉,用草纸包好。“这些药,本店都有,但价钱……可不便宜。你们那点钱,怕是不够一剂汤药的。”
石岳一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对银丁香耳坠:“郎中,您看这个,能抵多少药钱?”
陈郎中接过耳坠,就着窗光看了看,掂了掂:“成色普通,做工尚可。罢了,看在你们落难的份上,这些药,加上三日的剂量,抵给你了。再多,老夫也亏不起了。”
“多谢郎中!”众人连忙道谢。
抓了药,又向陈郎中讨了点热水,在医馆后院角落,苏荷先给白牙清洗伤口,敷上新的药膏。那药膏气味清凉,敷上后,白牙伤处的黑气似乎又被压制了些许。她又和李暮云各自服下一剂汤药。药力化开,李暮云只觉胸腹间那股灼痛和滞涩感似乎被一丝温和的凉意包裹,舒缓了些许,精神也为之一振。苏荷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接下来怎么办?”慧明看着几乎全是草药其余物资所剩无几的行李,发愁道,“我们没钱了,住店吃饭都成问题。白牙和李大哥、苏姑娘的药也不能断。”
“赚钱。”石岳言简意赅,目光扫过热闹的街市,“这码头集市,总有活计。卸货、扛包、跑腿,什么都能干。我和慧明慧净,有得是力气。”
“我也能帮忙。”苏荷道,“我可以去药铺帮忙分拣药材,或者……为人诊脉,虽然我医术不精,但普通小病应能应付。”
“你需休息。”李暮云摇头。
“坐着分拣药材,不费什么神。”苏荷坚持,“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们不能总靠变卖东西和别人的怜悯。”
李暮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点了点头:“也好。但务必量力而行。我们先找地方安顿,最便宜的客栈,或者……看看有没有废弃的屋舍、庙宇可暂住。”
最终,他们在码头附近找到一间濒临倒塌的河神庙。庙宇早已荒废,神像蒙尘,蛛网遍布,但胜在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和四面墙壁。石岳和慧明慧净简单打扫出一块干净地方,用枯草铺了地铺。苏荷将鼎骨包裹小心藏在神龛后的隐蔽角落,以青木灵力遮掩。
安顿下来后,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石岳去了码头,凭借一股狠劲和受伤也不在话下的架势,很快就在一艘卸货的船上找到了扛包的活计,工钱按件计算,虽然辛苦,但来钱快。慧明慧净也跟着去帮忙,两个年轻武僧力气不小,虽然不熟练,但肯吃苦,也被留下了。
苏荷则带着陈郎中开的药方和自己的少许辨识药材的本事,去了镇上那家最大的“仁和药铺”,好说歹说,掌柜的见她谈吐清晰,对药材药性似乎真懂一些,又怜她是个落难女子,便让她在后堂帮忙分拣、晾晒药材,管两餐粗饭,每日给几个铜板的工钱。
李暮云被勒令在庙中“静养”。他也没有闲着,一边运功调息,尝试疏导体内郁结的灼热之气和受损的经脉,一边分出心神,留意着庙外的动静,同时照看着昏迷的白牙,按时给它换药、喂些清水和米汤。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艰辛却又充满希望的节奏中,悄然过去了三天。
三河集仿佛一个微缩的江湖,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石岳在码头扛活时,听到工头和水手们闲聊,说近日江上不太平,有几艘货船莫名失事,货物沉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说江阴城那边,听雨楼的势力似乎扩张很快,与本地几个帮派摩擦不断。还有传闻,说是北边荣王殿下似乎对江州颇有兴趣,派了使者前来……
苏荷在药铺,也从抓药的患者和伙计的闲谈中,隐约听到“栖霞山道士驱邪显灵”、“江阴城庆余堂姜大夫一剂难求”、“南边似乎有战事,药材价格飞涨”等消息。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却让李暮云清晰地感觉到,中原这片土地,远非北地的直来直去。这里的危险,更多隐藏在繁华的市井、复杂的人情和错综的势力关系之中。
第三天傍晚,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河神庙。石岳将扛包挣来的几十个铜板倒在破旧的供桌上,慧明慧净也将今日的工钱交出,苏荷也拿出了药铺给的几个铜板。虽然微薄,却是他们用汗水换来的,足够买些更实在的干粮,甚至……再抓一两剂便宜汤药了。
“明天,我和慧明去江阴城。”石岳就着清水,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沉声道,“打听一下那个庆余堂姜大夫,还有栖霞山道士的消息。顺便看看有没有更赚钱的活计,或者……能不能把白牙带去给姜大夫看看。苏姑娘,你抓的药,还够李头儿和你用几天?”
“还能支撑两三日。”苏荷计算着。
“好。那就这么定了。”石岳看向李暮云,“李头儿,你和苏姑娘、慧净、白牙留在这里。我们快去快回,最多三四天。”
李暮云点点头,没有反对。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他的伤势需要静养,苏荷也需要稳定恢复,白牙移动不便。石岳和慧明去探路,最为合适。
“小心行事,莫要招惹是非,打听到消息即可,安全第一。”李暮云叮嘱。
“放心。”石岳咧嘴,眼中却闪烁着猎人的精光。
夜幕降临,河神庙重归寂静。远处码头的喧嚣依稀可闻,三河集的灯火在窗外明明灭灭。
李暮云盘膝坐在草铺上,怀中的斩岳刀传来平稳的脉动。苏荷在不远处,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小心地分拣着明日要带去药铺的药材。慧净在门口守着,警惕地望着外面的夜色。白牙在角落里,呼吸微弱,但平稳。
他们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暂时扎下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根。虽然依旧伤痕累累,前途未卜,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目标——江阴城,有了一丝微薄的收入,有了一处可以喘息的角落。
更重要的是,他们依然在一起,用自己的方式,为共同的生存和未来,努力着。
中原的风,从敞开的破窗吹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方未知的故事。
第二卷的序幕,就在这间破败的河神庙里,在这点点攒集的铜板声中,在这默默滋长的同伴羁绊里,悄然拉开了。
而江湖的波澜,正在不远处的江阴城,等待着他们的踏入。
(第二卷:中原风云,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