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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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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江阴初探

江阴城坐落于云梦大泽东北缘,三条水道在此汇聚,是江州东部的水陆要冲,远比三河集繁华得多。青灰色的城墙高耸,码头桅杆如林,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粼粼,两旁商铺旗幡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一派太平年景的喧嚣景象,丝毫看不出百里外枫晚山地劫的阴影。

石岳和慧明跟着一支从三河集出发的运粮船队,在午后时分抵达了江阴城东码头。两人交了入城的一文钱“清洁费”,挤在嘈杂的人流中进了城。

与三河集的杂乱无章不同,江阴城的街道横平竖直,市井分区也清晰。东市多货栈、车马行、脚夫聚集;西市是茶楼酒肆、客栈青楼、各类商铺;南城靠近府衙和官绅宅邸,相对清静;北城则是手工业者和贫民混杂的区域。

“先打听庆余堂。”石岳目标明确,带着慧明一路问询,很快在城西最热闹的“长乐街”上,找到了“庆余堂”的招牌。这是一座三开间的气派门脸,黑底金字的匾额,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伙计在门口含笑迎客,与三河集陈氏医馆的寒酸截然不同。

两人没有立刻进去。石岳站在对面街角的茶摊旁,要了两碗最便宜的大碗茶,一边喝着,一边观察。他看到有衣着华丽的管家模样的人提着药包出来,有满面愁容的妇人抱着孩子进去,也有江湖人打扮的汉子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匆匆而入。

“看来这姜大夫,确实名声在外,三教九流的人都来找他。”石岳低声道,“直接进去,我们这点钱,恐怕连问诊的号都挂不上。”

“那怎么办?”慧明有些着急。

“不急。先摸摸底。”石岳目光锐利,像猎人审视猎物般扫视着庆余堂周围。他看到斜对面有家小茶馆,二楼窗户正对着庆余堂大门,便结了茶钱,带着慧明上了那家茶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又要了一壶茶。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庆余堂进出的各色人等,甚至能隐约听到门口的对话。

两人坐了近一个时辰,茶水续了两次。石岳的耐心极好,慧明虽然焦躁,也勉强按捺着。期间,他们看到几个疑似听雨楼低级执事的人护送一个受伤的汉子进了庆余堂,约莫半个时辰后出来,那汉子已能自己行走,脸色也好了许多。又看到一个穿着官靴、神色倨傲的差役,提着几包药大摇大摆出来,显然没给钱。

“这庆余堂,背景不浅,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石岳判断道。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从庆余堂旁边的巷子里闪了出来。那人身形瘦小,穿着不起眼的灰色短打,头上戴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脚步匆匆,似乎有些慌乱,走出巷口时,差点撞到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就在他侧身避让、草帽被货郎的扁担稍稍挂起一点的刹那,石岳看清了他的小半张脸——蜡黄,鼠须,眼神飘忽。

虽然经过了简单的易容,但那份气质和眼神,石岳太熟悉了。

是萧景云!

他竟然在江阴城!而且,看样子是从庆余堂的后门或侧门出来的!

石岳的心猛地一跳,差点站起来。但他强行按捺住,对慧明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看到那个戴草帽的没?跟着他,别跟丢了,也别被他发现。我留在这儿再看看。一刻钟后,无论有没有发现,回这里碰头。”

慧明也认出了萧景云,心中激动,重重点头,将碗里的茶一口喝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下了楼,远远地缀在了萧景云身后。

石岳继续留在茶馆,目光重新投向庆余堂。萧景云的出现,让这间药铺在他眼中蒙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萧景云来这里做什么?是受伤了?还是……这庆余堂,与他追查的噬灵阁或天工院秘密有关?

又观察了约莫两刻钟,没再看到特别扎眼的人物进出。石岳结了账,下楼在约定的茶馆附近找了个背阴的墙角蹲着,假装歇脚,眼睛却扫视着街道。

不到一刻钟,慧明匆匆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石大哥,萧公子他……他进了一条死胡同,然后……不见了!”

“不见了?”石岳皱眉。

“是,那胡同很僻静,尽头是堵高墙。我亲眼看他走进去,等我跟到巷口,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墙上没有借力的痕迹,地上也没有暗道翻板的迹象,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慧明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石岳心中一沉。萧景云的身手他知道,机关术厉害,但轻功算不上顶尖。在一条死胡同里凭空消失,要么是用了极高明的机关或障眼法,要么……就是有人接应,用了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看来,萧兄在这江阴城,水也很深。”石岳沉吟道,“先不管他。他既然露面,又进了庆余堂,说明这药铺是关键。我们得想办法,不花大钱,也能接触到里面的人,至少打听出姜大夫的底细和出诊规矩,还有那个栖霞山道士的消息。”

“怎么接触?”慧明问。

石岳目光扫过街面,最后落在庆余堂门口一个正在晒太阳、衣衫褴褛、抱着个破碗的老乞丐身上。那老乞丐似乎腿脚不便,靠在墙根,对进出庆余堂的富贵人露出讨好的笑容,偶尔能讨到一两个铜板。

“看见那老乞丐没?”石岳嘴角扯出一丝猎人般的笑意,“这种地方的地头蛇,消息最灵通。走,会会他去。”

两人走到那老乞丐面前。石岳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两个在码头扛包挣来的铜板,丢进老乞丐的破碗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抬头看向石岳,露出残缺的黄牙:“多谢大爷赏!大爷行行好,再给点吧,老头儿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石岳没理会他的哭穷,直接压低声音问道:“老丈,跟你打听点事儿。这庆余堂的姜大夫,医术当真那么神?什么病都能治?”

老乞丐见石岳神色不像寻常施舍的善人,眼珠转了转,看了看碗里的铜板,又看看石岳和慧明朴素的衣着和掩饰不住的疲惫风尘之色,嘿嘿一笑:“姜大夫?那可是咱们江阴城头一号的神医!宫里太医都比不上!不过……”他拖长了音调。

石岳又摸出一个铜板,在指尖转了转。

老乞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不过啊,姜大夫脾气怪,一天只看十个号,天不亮就有人排队,还得是疑难杂症他才感兴趣。寻常头疼脑热,他徒弟就打发了。而且,诊金贵得很,没个三五两银子,门都进不去。要是急症重症,还得加钱,十两八两也是常事。”

三五两银子!这对现在的石岳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听说,姜大夫还跟城外栖霞山的一个道士有交情?”石岳继续问,将铜板递了过去。

老乞丐一把抓过铜板,塞进怀里,声音更低:“你说玄尘道长?那可是个活神仙!能掐会算,驱邪捉鬼,治病解毒更是有一手!不过比姜大夫还难见,常年云游,行踪不定。偶尔回栖霞山挂单,也只给有缘人看病,不收钱,但要答应他一个条件,古怪得很。上次城西张员外家少爷中邪,就是玄尘道长给看好的,听说条件是让张少爷吃素三年,每天抄一遍《道德经》。”

石岳和慧明对视一眼。这玄尘道士,听起来似乎对白牙的“阴煞毒”有对症的可能。

“那要怎么能找到这位玄尘道长?”慧明忍不住问。

“这可难喽。”老乞丐摇头,“得看缘分。不过,我听说,玄尘道长每次回栖霞山,都会在山脚的‘迎仙亭’留一道符,有缘人看了符,自然知道上山的路。没缘的,转八圈也找不到道观的门。这都是老辈人传的,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

迎仙亭,留符,有缘人……听起来玄乎,但在这等奇人异士身上,倒也说得通。

“还有,”老乞丐似乎说上了兴头,左右看看,凑得更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两位要是想不花钱找姜大夫看病,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什么办法?”石岳眼神一凝。

“庆余堂每天都会收购大量药材,尤其是一些稀罕的、年份久的。姜大夫有个癖好,喜欢收集奇花异草,珍稀药材。你们要是能弄到市面上少见、药性又好的新鲜药材,或者知道哪处有这类药材的消息,拿这个当敲门砖,或许能见到姜大夫,甚至让他破例出手。去年就有人拿了一株百年份的‘七叶金线兰’,换姜大夫救了他老娘一命。”老乞丐说完,赶紧缩回头,靠在墙上,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乞讨模样,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

稀罕药材……这倒是个思路。石岳是猎人,对山林野地熟悉,或许知道一些常人难至之处有珍稀药草。但百年份的……可遇不可求。

“谢了,老丈。”石岳站起身,将最后一个铜板也丢进碗里,带着慧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慧明低声道:“石大哥,我们现在是回去,还是去栖霞山看看?”

石岳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今天来不及了。栖霞山在城外二十里,来回得大半天。我们先在城里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便宜的落脚处,打听下药材市价,也顺便……看看能不能再碰上萧兄。”

两人在城西相对便宜的客栈聚集区,找到一家名叫“平安客栈”的小店,要了最便宜的通铺床位,预付了一晚的房钱。安顿下来后,又分头在街上转悠。

石岳去了东市的药材行和码头货栈,装作要卖山货的猎户,打听各种药材的价格和收货渠道。他记性好,很快摸清了市面上常见药材的价钱,也旁敲侧击问了几样对跌打损伤、解毒有奇效的冷门药材,得知确实价格不菲,且往往有价无市。

慧明则在西市茶楼酒肆附近转悠,竖着耳朵听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谈。他听到有商队说南边道路不太平,有江湖客谈论听雨楼最近似乎在找什么人,也隐约听到有人提及“荣王使者不日将抵达江州”的消息,但都语焉不详。

傍晚,两人在客栈碰头,交换了信息。

“药材的路子,有,但难。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还要进深山老林,我们现在人手不够,也耽搁不起。”石岳皱眉道,“听雨楼在活动,荣王也有动静,这江阴城的水越来越浑。萧兄行踪诡异,我们必须更小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慧明问。

“明天一早,我们去栖霞山迎仙亭碰碰运气。哪怕见不到玄尘道士,也看看地形,万一以后需要采药,心里也有底。”石岳决断道,“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一夜无话。

次日天蒙蒙亮,石岳和慧明便起身,在客栈吃了点稀粥咸菜,便出了城,向着城南方向的栖霞山走去。

栖霞山并不高,但山势绵延,林木葱郁,尤其在晨雾笼罩下,显得幽深静谧。山脚下果然有一座半旧的石亭,匾额上“迎仙亭”三字已有些模糊。亭中空无一人,只有石凳石桌上积了层薄灰。

两人在亭中仔细寻找,柱子、梁枱、石桌底面,甚至亭外的石阶、树木,都看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符纸或特殊的标记。

“看来,我们不是‘有缘人’。”慧明有些失望。

石岳却不死心,他走出亭子,站在上山的小路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猎人敏锐的感官全力放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信息——草木的气息,泥土的湿度,远处溪流的水声,林间鸟雀的鸣叫……

忽然,他鼻翼微动,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混合了多种药草焚烧后的奇特清香,这清香与山中自然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清心宁神的意蕴,正从上山小径的深处,随风隐隐飘来。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小径深处。“跟我来。”

两人沿着小径向上。走了约莫一里多地,小径分岔,一条通往山上,另一条则通向侧方一片更为茂密、人迹罕至的竹林。那奇特的药香,正是从竹林方向传来。

石岳毫不犹豫,转向竹林。竹林很深,地上积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越往深处走,药香越清晰,还隐约听到“叮咚”的泉水声。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中央有一口汩汩冒水的清泉,泉边搭着个简陋的茅草棚。棚前,一个身穿浆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正蹲在泉边,用一个破旧的蒲扇,轻轻扇着一个小泥炉。泥炉上架着个缺了口的陶罐,罐中正熬煮着什么,那奇特的药香正是由此而来。

似乎察觉到有人来,那道人停下了扇风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约莫四十许年纪,肤色微黑,眉眼疏淡,只有一双眼睛,清澈澄净,仿佛能倒映出山林天空,又深不见底。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石岳和慧明,尤其是在石岳吊着的左臂和两人脸上的风尘之色上略微停留,然后淡淡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此处清静,不接待外客。二位请回吧。”

章节目录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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