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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共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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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邪仓探秘

永丰商行位于江阴城南,靠近城墙的偏僻街巷。这里不像西市那般繁华,多是些仓库、车马行和小作坊。商行的门脸不大,黑漆木门紧闭,只开了一扇侧门,门楣上挂着的“永丰”匾额也蒙了层灰,显得有几分萧条。

石岳按老把头给的暗号,对开门的小伙计低声说了句“码头老吴,求见刘掌柜,谈笔大生意”。小伙计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多看了几眼他吊着的左臂和脸上的风霜之色,没多问,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但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急匆匆迎了出来,正是刘掌柜。他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和疲惫,看到石岳独身一人,且带着伤,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就是你要接活?”刘掌柜声音有些干涩,将石岳让进店内。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普通药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药材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甜腥气。

“是。”石岳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店内,最后落在刘掌柜脸上,“掌柜的,敞亮话,我缺钱,等米下锅。你那活,我听说了,五十两,我干。但我要先看看地方,再决定怎么干。”

刘掌柜见他直接,也不绕弯子,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好,痛快。地方就在后院仓库,但我劝你,最好别进去。那批货……邪性。你只需进去,把最里面墙角那个用红布盖着的樟木箱子搬出来,搬到前院阳光下就行。箱子不大,但沉。搬的时候,千万别揭开红布,也别在仓库里久留。事成之后,五十两现银,一分不少。”

“只是搬个箱子?”石岳挑眉,“之前进去的人,怎么回事?”

刘掌柜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飘忽:“他们……他们不听劝,在仓库里乱翻,还……还揭了红布看了一眼。然后就……就出事了。小兄弟,我看你是个稳当人,只搬箱子,千万别好奇,别多事,或许能成。”

只是搬个箱子,就给五十两?之前进去的人,仅仅因为“乱翻”和“揭了红布”就疯的疯,死的死?这解释太过牵强。那仓库里,或者说那箱子里,肯定有更要命的东西。

石岳没有点破,只是道:“行,我懂规矩。先付一半定金,我立刻动手。事成之后,付另一半。”

刘掌柜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好!但丑话说在前头,定金我可以给,但你若是也出不来,或者……像之前那两人一样,这定金就算你的安家费,我可不退。而且,无论成与不成,你都不能将今日之事,透露给任何人!”

“成交。”石岳伸出手。

刘掌柜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是二十五两碎银,递给石岳。石岳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这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中稍定。

“跟我来。”刘掌柜引着石岳穿过店堂,来到后院。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最里面是一间孤零零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砖石仓库,门紧闭,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仓库周围的地面,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没有,颜色也比旁边地面深些,仿佛被什么腌渍过。

刘掌柜在距离仓库门三丈外就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明显的恐惧,远远指着仓库门:“就……就是这里。钥匙给你,你……你自己进去。记住,只搬红布盖着的樟木箱,别的什么都别碰!搬出来,放在这里就行。”他指了下院中阳光最盛的一块空地。

石岳接过那把冰凉沉重的铜钥匙。入手瞬间,他感觉钥匙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让他左臂伤处的麻木感都微微跳动了一下。他心中警惕更甚。

他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猎人的感官全力放开。

空气中那股甜腥气,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些,源头正是那仓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沙在布匹上摩擦的“沙沙”声,从仓库方向传来,时断时续。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整个后院死寂得可怕,连阳光都似乎比前院黯淡几分。

他睁开眼睛,走到仓库门前。门上并无符咒,锁也普通。但他注意到,门缝和墙壁缝隙处,都用一种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硫磺和血腥混合气味的泥灰仔细封死了,似乎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泄露出什么。

石岳将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

锁开了。他缓缓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药材腐败、甜腻腥臭、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晦涩气味的怪风,猛地从门内涌出!石岳早有准备,屏住呼吸,侧身避让。但那股风还是拂过他的身体,让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左臂伤处的阴冷感骤然加剧,仿佛有冰针刺入骨髓!与此同时,怀中所剩不多的、玄尘道长给的“化煞散”药力,似乎被这股气息引动,化作一股清凉之意流转开来,勉强抵御住了那阴寒的侵袭。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透进的天光,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地上散落着一些麻袋和木箱,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药材存货。但石岳敏锐地注意到,这些麻袋和木箱上,都落着一层极细的、灰黑色的粉尘,不像是灰尘。

他没有立刻深入,而是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火折子,晃亮了。昏黄的光晕撕开黑暗,照亮了仓库内部。

仓库比想象中深,里面堆放的货物并不多。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随着他的深入越来越浓。他小心地避让着地上的杂物,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墙壁、地面、甚至屋顶的梁木上,都覆盖着那种灰黑色的、仿佛霉菌又像粉尘的东西,在一些背光角落,甚至凝结成了絮状,微微蠕动。

“沙沙……沙沙……”

那诡异的摩擦声更清晰了,似乎来自仓库最深处。

石岳将火折子举高,一步步向里走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紧绷,右手已悄然握住了猎刀刀柄。左臂的伤痛和阴冷,在此刻反而成了某种警示,让他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终于,他看到了刘掌柜所说的那个“墙角”。

在仓库最内侧的角落,果然放着一个约莫三尺见方、一尺来高的樟木箱子,上面蒙着一块颜色暗沉、仿佛浸过血的红布。箱子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石岳的瞳孔,却在看到箱子的瞬间,骤然收缩!

不是箱子,是箱子周围的地面!

以那樟木箱子为中心,半径约五尺的圆形区域内,地面覆盖的灰黑色“粉尘”厚得如同毯子,而且正在极其缓慢地、如同活物般起伏、流动!更骇人的是,在这片“粉尘毯”上,散落着几样东西——一只破烂的鞋子,半截断裂的匕首,还有……几片颜色发黑、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的碎骨!

显然,之前进来的人,并非仅仅“乱翻”和“揭了红布”那么简单。他们很可能踏入了这片区域,然后……

石岳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片缓慢蠕动的“粉尘毯”。猎人的直觉告诉他,真正的危险,不是那箱子,而是这片“地”!

他没有贸然踏进去。而是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石,用尽全力,朝着那箱子旁边的空地掷去!

“噗。”

石子落入“粉尘毯”,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小蓬灰黑色的烟尘。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片“粉尘毯”仿佛被惊动的蚁群,猛地“沸腾”起来!无数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灰黑色小点,从地面、从空气中、甚至从墙壁上,疯狂地朝着石子落点汇聚而去!它们相互摩擦、涌动,发出更加密集的“沙沙”声,瞬间将那块石子彻底淹没、包裹!

石岳看得分明,那不是粉尘,是虫子!某种极其微小、数量庞大到恐怖的、喜欢阴秽环境的毒虫!它们平时处于休眠或缓慢活动的状态,一旦有动静,就会瞬间被惊醒、聚集、吞噬!之前那两人,恐怕就是被这些虫子钻入体内,啃噬血肉,甚至侵入脑髓,才导致发疯和死亡!

刘掌柜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这仓库,根本就是一个养虫的邪地!那樟木箱子里,恐怕就是吸引或操控这些虫子的“虫母”或者某种邪物!

石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刚才直接走进去,此刻恐怕已经和那石子一样,被虫海淹没了。

怎么办?退出去?告诉刘掌柜办不到,退还定金?

不。石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五十两银子,他需要。而且,这邪门的虫子和箱子,让他想起了玄尘道长所说的“阴煞”和“邪源”。或许,这箱子里的东西,与噬灵阁或者他们追查的“瘴疠之地”有关?如果能拿到,或许能成为与玄尘道长进一步交易的筹码,甚至对治疗白牙的“阴煞骨毒”有用。

但怎么拿?这片虫海,根本无法跨越。

石岳目光飞快地扫视仓库。他看到墙角堆着几个空的大陶缸,看到屋顶垂下的、用来挂货的粗麻绳,看到墙壁上插着的、已经锈蚀的挂货铁钩……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没有犹豫,立刻行动。他先退到仓库门口,用最快的速度,将门口几个空麻袋和破布收集起来,又捡了几根结实的木条。然后,他回到虫海边缘,小心地用木条和麻绳,快速制作了一个简陋的、带长杆的“套索”和“钩子”。

接着,他走到那几个大陶缸旁,用尽全身力气,将其中一个最重的陶缸,沿着地面,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朝着虫海区域推去。陶缸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动了部分虫子,但并未引起大规模的躁动。

他将陶缸推到距离虫海边缘约一尺的地方停下。然后,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用那自制的长杆套索,瞄准了虫海中央那个樟木箱子的一角。

一次,两次……套索总是滑脱。那些虫子似乎对靠近的物体异常敏感,每次套索落下,都会引起下方虫群的轻微骚动。

石岳额头见汗,左臂的伤痛因为持续用力而阵阵加剧。但他眼神死死盯着目标,手稳如磐石。第三次,套索终于套住了箱子一角!

他心中一喜,正要用力拉拽,异变突生!

“吱——!”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用指甲刮擦骨片的嘶鸣,猛地从樟木箱子内部响起!声音不大,却直透耳膜,带着一股疯狂混乱的意志,狠狠冲进石岳的脑海!他眼前一花,瞬间幻象丛生,仿佛看到无数扭曲的虫肢、腐烂的人脸、堆积如山的尸骸朝他涌来!耳边更是充满了无数疯狂的嘶叫和啃噬声!

精神攻击!这箱子里,果然有活物,而且能攻击心神!

石岳闷哼一声,七窍都隐隐渗出血丝。但他早有防备,玄尘道长的“化煞散”药力在体内流转,清凉之意护住灵台,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股为救同伴、不惜一切的狠劲和执念,如同怒涛中的礁石,死死抵住了这波精神冲击!他没有松手,反而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全身肌肉贲张,用尽所有力气,猛地将套索向后一拽!

“哗啦!”

樟木箱子被拖动了!但它异常沉重,而且箱子底似乎粘着什么东西,拖动十分艰难。随着箱子移动,下方那厚厚的虫海彻底暴动了!无数灰黑色的虫子如同喷发的火山灰,猛地向上涌起,化作一团翻滚的黑雾,朝着箱子被拖动的方向席卷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石岳早有准备,在箱子被拖动的同时,他已经用那自制的长杆钩子,钩住了旁边那个沉重陶缸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将陶缸朝着虫海翻滚的方向猛地推翻!

“轰隆!”

巨大的陶缸翻滚着,狠狠砸进汹涌而来的虫海之中!缸体破裂,沉重的陶片和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最前面的一大片虫群碾碎、拍散,暂时阻挡了虫海的蔓延势头!

就是现在!石岳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双手死死抓住套索的长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脚蹬地,腰背发力,将全身重量和力量都压了上去,拼命向后拖拽!

“嘎吱——!”

沉重的樟木箱子,终于被彻底从虫海中心拖了出来,一路碾过地面,留下一道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痕迹,被石岳拖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靠近仓库门口。

然而,那团被陶缸阻挡了片刻的虫海黑雾,已经重新汇聚,如同有生命的潮水,再次朝着石岳和箱子涌来!速度虽然慢了些,但依旧致命!而且,箱子内部那尖锐的嘶鸣声更加凄厉疯狂,不断冲击着石岳的心神。

石岳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在虫海合围前,带着箱子冲出仓库。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粗布外衫,用火折子点燃,然后猛地将燃烧的外衫,朝着汹涌而来的虫海扔了过去!

火焰是大多数虫类的克星。燃烧的布团落入虫海,顿时发出“噼啪”的爆响和焦臭,虫海的前锋为之一滞。但火焰太小,虫海太大,只能阻挡片刻。

就是这片刻!石岳不再看那箱子,转身冲向仓库门口,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厚重的木门从外面死死关上!“砰”的一声巨响,隔绝了内外。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去看院子里惊得面无人色的刘掌柜,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捡起门口一根粗大的门栓,狠狠插进了仓库大门的铜环里,又从旁边杂物堆里拖来几根沉重的木料,死死顶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混合着七窍渗出的血丝,看起来凄惨无比。左臂的伤口因为过度用力,包扎处已被鲜血浸透,剧痛和阴冷阵阵袭来。脑海中的幻象和嘶鸣声虽然减弱,但依旧残留,让他头痛欲裂。

院子里,刘掌柜看着被石岳用杂物死死顶住的仓库门,又看看瘫坐在地、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石岳,脸上表情复杂无比,有恐惧,有震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他听到了门内隐约传来的尖锐嘶鸣和虫子涌动的声音,知道那“东西”还在里面,但被门挡住了。

“箱……箱子呢?”刘掌柜颤声问。

石岳喘息稍定,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向刘掌柜,声音嘶哑如破锣:“箱子在里面,门边上。你的活,我干了。剩下的二十五两,拿来。”

刘掌柜咽了口唾沫,看着石岳那凶狠如濒死孤狼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扇被顶死的、里面隐隐传来不祥动静的仓库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怀里摸出另一个钱袋,丢给石岳。

石岳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他挣扎着站起来,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和透支的身体。

“掌柜的,”他走到刘掌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面色青白的商人,一字一句道,“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那仓库里的东西,不是你该碰的。我劝你,一把火烧了这仓库,离得越远越好。否则,下次再出什么事,可没这么好运气了。”

刘掌柜被他气势所慑,连连点头:“是,是……小兄弟说的是……我,我明天就处理……”

石岳不再看他,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永丰商行的后院。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怀里的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还带着他的体温。这笔用命换来的钱,足够他们支撑一段时间,甚至能去庆余堂碰碰运气了。

但他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浓重的疲惫和对仓库里那邪门箱子的深深忌惮。那东西,绝非普通药材。它和噬灵阁有关吗?和荣王有关吗?和这即将到来的乱世有关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回去,把药用了,把钱交给同伴,然后……好好睡一觉。

至于那仓库里的秘密,等李头儿他们来了,再从长计议吧。

江阴城的暮色,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了。远处城墙的方向,隐约有号角声传来,悠长而苍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石岳紧了紧怀里的钱袋,加快脚步,朝着平安客栈的方向,蹒跚而去。

章节目录 14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