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地劫将临
地底的轰鸣与震动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十几次呼吸后,便渐渐平息,但那弥漫在空气中、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以及脚下大地传来的、若隐若现的、令人心悸的“脉动”,却昭示着不安并未远去,反而酝酿着更可怕的爆发。
庭院中,梅树旁的地面塌陷出一个桌面大小的浅坑,坑内泥土焦黑,散发着硫磺与腐败混合的怪味。苏荷倒在坑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丝,气息微弱。方才那一瞬间地脉意志的冲击,不仅打断了她燃命催发的结界,更震伤了她的内腑与经脉。青木令在她怀中黯淡无光,方才的爆发消耗了它储存的大半灵力。
那团代表魅影的灰雾,在不远处重新凝聚,但明显稀薄了许多,雾气翻腾不定,显示出其主人状态也非完好。那双冰冷的眼睛隔着雾气,惊疑不定地扫过地上昏迷的苏荷,又望向地底,再转向后山岩洞方向,似乎在快速权衡。
地脉的突然暴动,显然也出乎他的预料。这意味着,后土鼎骨的影响远比他们估计的更严重、更直接,枫晚山本身的地脉已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任何激烈的能量冲突,如方才苏荷的结界爆发,岩洞的封印对抗都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
强行破封夺取鼎骨的风险,骤然倍增。甚至,留在此地本身,都已变得极度危险。
魅影并非无智的杀戮机器,他是噬灵阁长老,懂得审时度势。眼下情况有变,首要目标或许不再是强攻夺取,而是……探查清楚地脉暴动的根源与程度,以及,这变故对主上计划的影响。
他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苏荷,又瞥了瞥后山,灰雾一阵波动,最终没有选择继续动手,也没有去岩洞,而是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寺庙更深的黑暗角落,似乎打算潜伏下来,观察后续。
几乎在魅影隐去的同时,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呼喊。几个被方才地动惊醒的僧人提着灯笼,慌张地跑进庭院,立刻发现了倒地昏迷的苏荷和地上那个诡异的浅坑。
“是苏姑娘!”
“快!救人!”
“地、地动了?佛祖保佑……”
僧人们七手八脚地将苏荷抬进一间干净的僧房,有懂些医术的僧人赶紧为她诊脉、处理外伤。所幸苏荷内伤虽重,但生机未绝,青木令的余温也在缓缓滋养她的心脉,暂无性命之忧。
就在寺中一片忙乱之际——
“阿弥陀佛。”一声疲惫却沉稳的佛号响起。苦竹禅师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他比之前更加苍老憔悴,僧袍上沾着尘土,嘴角亦有未擦净的血迹,显然方才地脉冲击,岩洞内的他也承受了巨大压力。但他眼神依旧温润平和,只是深处多了一抹化不开的凝重。
“禅师!”僧人们连忙行礼。
“苏施主伤势如何?”苦竹禅师走到房门口,看了一眼昏迷的苏荷。
“内腑震荡,经脉受损,但似乎有灵物护住心脉,暂无大碍,需静养调理。”懂医的僧人回禀。
苦竹禅师点点头,对身旁一个年长些的僧人低声道:“觉明,你带几人,立刻去敲响警钟,唤醒全寺僧众,于大雄宝殿集合。地脉有异,枫晚山恐有大变,寺中已不安全。让众僧收拾紧要之物,随时准备从后山小路撤离。”
“是,方丈!”那名叫觉明的僧人神色一凛,连忙带人去了。
苦竹禅师又看向另一个僧人:“觉性,你去后山,告知石施主,地脉有变,山中危险倍增,让他莫要再固守山林,立刻回寺,与我们会合。另外……看看李施主情况如何,若尚可行动,也请他速来前殿商议。”
安排完这些,苦竹禅师走到庭院中,仰头望向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又低头看着地上那焦黑的浅坑,以及空气中仍未散去的、令人不安的压抑气息,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地气冲霄,煞腾于野。后土之怒,已现端倪。这枫晚山……怕是守不住了。洛城……又将面临何等劫难?”
他的声音极低,却充满了悲悯与沉重。
后山,清净岩洞。
洞内景象比寺中更加狼藉。地面上刻画的梵文,有数处已经崩裂、黯淡。石台上,那被“卍”字金印封住的鼎骨,此刻正微微震颤着,表面的土黄光芒与游走的黑丝比之前活跃了许多,那“卍”字金印的光芒则在不断明灭,仿佛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激烈抗衡。
李暮云靠坐在石壁下,脸色比苦竹禅师还要难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手中的斩岳刀,刀身上的金红色光丝已彻底消失,恢复成普通的淡金色刀罡,也黯淡了许多。方才地脉意志冲击的瞬间,他正全力以“心火”真意辅助佛力稳固封印,首当其冲,受到的冲击和反噬最为猛烈,不仅经脉受损,连刚刚领悟的那一丝“心火”真意都差点被震散,神魂更是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此刻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苦竹禅师盘坐在石台前,勉强维持着诵经,但声音已微不可闻,脸色金纸,气息衰败到了极点。方才为了在地脉冲击下稳住封印,他透支了太多本源佛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禅、禅师……”李暮云艰难开口,声音嘶哑,“方才那是……”
“是地脉……本源的躁动。”苦竹禅师停下诵经,喘息着,断断续续道,“后土鼎被污,镇压地脉之力失衡。此地……距离鼎之本体或一关键节点……恐怕极近。方才寺中与洞中气机激荡,引动了沉积的怨力与煞气……捅了马蜂窝了。这封印……怕是稳不住太久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石台上的鼎骨猛地一跳,表面的“卍”字金印骤然黯淡了三分!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的、混合着暴戾、怨恨与毁灭欲望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弥漫开来。
李暮云强忍剧痛,握紧了刀柄。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截鼎骨残片虽已被封印,但联系仍在,并与石台上被封的鼎骨,以及脚下那躁动的地脉,三者之间产生了某种更强烈的共鸣。这枫晚山,就像一个大号的火药桶,而他们手中的鼎骨残片和洞中的封印,就是点燃引信的火星。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李暮云咬牙道,“将这东西带离枫晚山,或许能减轻对地脉的刺激……”
“带离?”苦竹禅师苦笑,“谈何容易。此物已成祸源,携之如抱薪救火,走到哪里,都可能引发当地地脉异变。且……山下追兵环伺,你我如今状态……能否安然下山,都是未知之数。”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脚步声和觉性僧人的呼唤:“方丈!李施主!不好了!寺中地动,苏姑娘受伤昏迷!方丈让两位速去前殿商议!”
苏荷受伤了?!李暮云心中一紧,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内伤,又是一口淤血涌上喉头。
苦竹禅师也是脸色一变,深吸一口气,勉力提声道:“知道了,我们这就来。”他看向李暮云,眼中闪过决断:“李施主,此地不可再留。带上鼎骨,我们回寺,与石施主、苏施主汇合,然后……必须立刻下山,离开枫晚山!此地已成绝地!”
带走鼎骨?封印未稳,带走它,路上随时可能失控,而且会像明灯一样吸引所有追兵。但不带走,留在这即将暴动的火山口,同样危险,还可能彻底引爆地脉。
两害相权取其轻。李暮云一咬牙,重重一点头:“好!”
他艰难起身,走到石台前。苦竹禅师最后念诵了一段经文,勉强加固了一下那摇摇欲坠的“卍”字金印,然后示意李暮云将鼎骨连同其下那块被佛力浸染、暂时可作为容器的青黑色石台碎片,一起用特制的、画满符咒的布帛包裹起来。
入手依旧沉重,但那股引动地脉的躁动感似乎被布帛上的符咒和残存的佛力稍稍隔绝了一些。李暮云将其小心缚在背后。
两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出岩洞。洞外,夜色深沉,山风凛冽,空气中那股硫磺与腐败的气息更加浓重,远处山林间,隐隐传来树木摧折和土壤开裂的“咔嚓”声,令人毛骨悚然。
枫晚山,这座原本清幽的佛门静地,此刻仿佛一头缓缓苏醒的、充满怨怒的巨兽,正对着闯入它体内的不速之客,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咆哮。
地劫,将临。而他们的逃亡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与更深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