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玄天观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即将凝固的血痂，涂抹在神都参差的屋脊与寂寥的街巷上。李暮云走在通往城北的小径，步履看似沉稳，实则每一步都在与体内翻涌的伤痛和沉重的疲惫对抗。深灰色的布衣下，层层包扎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如同淬火后反而内敛了所有锋芒的刀。
“守墓人”的烙印在他体内缓慢运转，带来一种奇异的、与脚下大地隐隐相连的沉凝感。这感觉并不温暖，反而像背负着冰冷的山峦，却也让他对周围环境能量的流动有了模糊的感知。他能“感觉”到神都城下，那庞大而紊乱的地脉气息，如同患病巨兽的脉搏，时急时缓，时强时弱。而越是靠近城北，一股混杂了庄严、古老、却又被某种阴冷邪异力量不断侵染、扭曲的能量场便越发清晰，如同黑暗中一座正被污秽缓慢蚕食的灯塔。
玄天观。
积善寺是位于城北外郭的一座古刹，香火寻常，后山僻静。李暮云在暮色四合、城门将闭前出了北门，按照萧景云信中指示，沿着一条鲜有人迹的山道，蜿蜒而上。山道两旁古木森森，暮鸦归巢，更添几分孤寂与肃杀。
听松亭坐落在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上，四周遍植老松，夜风过处，松涛阵阵，如泣如诉。李暮云抵达时，亭中已有一人背对来路，负手而立，望着山下渐次亮起零星灯火的神都城廓。此人身材颀长，穿着普通的青色道袍，做寻常火工道人打扮，但那股子渊渟岳峙、却又暗藏锋芒的气质，却绝非寻常杂役能有。
听到脚步声，道人缓缓转身。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温润却隐含精光，见到李暮云，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快速扫过，尤其是在他握匕的手和挺直的脊背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可是持‘景’字令的李公子？”道人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正是。”李暮云取出那枚黑色令牌。
道人接过，指尖在令牌背面的“景”字上轻轻摩挲，又对着夕阳余晖仔细看了看令牌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确认无误，将令牌递还。“贫道玄诚，受萧大人所托，在此等候李公子。”
“有劳道长。”李暮云收好令牌，“不知萧大人那边……”
“萧大人已按计划，于半个时辰前，秘密调集了可信之人，前往寒龙涧方向。韩重校尉亦已带人，在王府附近几处要点布置，只待时辰一到，便制造事端，吸引王府护卫注意。”玄诚道人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贫道负责接引公子进入玄天观。观中情况，比预想更为复杂。”
他示意李暮云看向山下远处，那片笼罩在淡淡暮霭与山林之中的庞大建筑群。飞檐斗拱，殿宇重重，在渐浓的夜色中，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与几点零星的灯火，但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却已隐隐传来。
“玄天观乃皇家重地，平日便有禁军一哨驻守外围，观内亦有武艺高强的护法道士及朝廷安排的供奉高手。自三日前，荣王以‘筹备祭天大典，需静心斋醮’为名，增派了两队王府亲卫入驻，彻底封锁了观内核心区域——‘三清殿’、‘观星台’及后山的‘镇岳坛’。眼下，除了荣王特许的极少数人，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格杀勿论。”玄诚道人声音转低，“贫道在观中挂单多年，勉强算个边缘人物，对观中路径与部分值守略知一二，但核心区域的守卫与阵法变动，已非贫道所能窥探。”
“阵法？”李暮云捕捉到关键。
“是。”玄诚道人神色凝重，“自荣王之人进驻，观星台与镇岳坛周围，便日夜有人布置符箓、埋设法器，更以朱砂、兽血混合某种黑色粉末，在地面刻画了大量前所未见的诡异符文。贫道虽不精阵法，但也能感到，那些符文蕴含的力量，阴邪酷烈，与道门正统的清净中正之气截然相反。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前夜子时，观星台方向曾有短暂异光冲天，其色暗青带赤，光中隐有星辰倒悬、地脉扭曲之幻象，持续了约十息方散。随后，整个玄天观范围内的地气，都出现了异常的躁动与滞涩，连后山寒潭的活水，都似乎变得冰冷刺骨，隐有呜咽之声。”
暗青带赤，星辰倒悬，地脉扭曲……这与“定星盘”激活时的特征完全吻合！而且已经开始影响局部地气！荣王对“定星盘”的掌控，比预想的更快！
“道长可知，那‘镇岳坛’下，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比如，地穴、古井，或与地脉相连的枢纽？”李暮云问。
玄诚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李暮云会问得如此具体。“公子果然知之甚深。不错，镇岳坛并非寻常祭坛，其下据说连通着神都地脉的一处重要‘地窍’。本朝开国时，有高道曾言，此乃‘镇锁北垣，调理王气’之关键。坛下确有密道与石室，但具体情形，只有历代观主与极少数皇室核心成员知晓。荣王将仪式核心设在镇岳坛，其意不言自明。”
果然如此！荣王是要以“定星盘”为钥，强行撬动这处“地窍”，进而影响乃至掌控神都地脉，甚至可能以此打开一条与归墟“心渊”联系的通道！至于那“阴年阴月阴时”的纯阴祭品，恐怕就是要在“地窍”之前血祭，以其纯阴之血与魂魄，中和逆用地脉的狂暴反噬，或作为某种邪恶仪式的催化剂。
“我们必须进去，在仪式完成前，毁掉‘定星盘’，或至少破坏其核心。”李暮云沉声道，“道长可有办法？”
玄诚道人沉吟片刻：“正面潜入绝无可能。外围禁军、王府亲卫、观内护法、加上那些诡异的阵法，便是苍蝇也难飞入核心。唯有一条路，或许可行，但风险极大。”
“请讲。”
“观中历代处理秽物与废弃符纸，有一条隐秘的‘排污暗道’，从后山一处废弃的丹房遗址下方，直通观内‘净秽池’，而净秽池距离镇岳坛，仅隔着一片竹林与一道矮墙。此暗道狭窄污秽，且出口隐蔽，或许未被完全封锁。贫道早年曾因好奇，探查过此道入口，尚记得路径。只是……”玄诚道人看向李暮云，“暗道内常年阴湿，秽气淤积，对公子伤势恐有妨碍。且出口靠近核心区域，一旦被发现，再无退路。”
“无妨。”李暮云没有丝毫犹豫，“请道长带路。”再污秽的通道，也比直面千军万马和诡异阵法要好。至于伤势，他已顾不得了。
玄诚道人见他意志坚决，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碧绿色、散发清凉气息的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李暮云：“此乃‘避秽丹’，可暂抵污浊瘴气。暗道内或许还有毒虫，公子小心。”
李暮云谢过服下，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意散开，胸口的憋闷感稍减。
两人不再耽搁，玄诚道人当先领路，离开听松亭，绕向后山更为荒僻的林地。夜色已完全降临，星月无光，山林漆黑一片。玄诚道人却似对路径极为熟悉，在崎岖的山石与茂密的灌木中穿行自如，偶尔停下，侧耳倾听四周动静。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来到一处被藤蔓与荒草完全掩盖的山壁前。玄诚道人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腐叶、淤泥与某种陈年腥臊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即使服了避秽丹，也让人胃部一阵翻腾。
“就是此处。丹房早已坍塌，入口被掩，少有人知。”玄诚道人低声道，“暗道内无光，需摸黑前行，长约百丈，中间或有岔路，公子紧跟贫道。到底后，上方应是净秽池的泄水口栅栏，需设法撬开。”
“有劳道长。”李暮云点头，握紧骨匕，深吸一口气，压下对黑暗与污秽的本能排斥，跟在玄诚道人身后，弯腰钻入了那散发着恶臭的洞口。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滑腻粘稠的淤泥，混杂着不知名的腐败物。空气污浊沉闷，带着浓重的湿气与陈年积秽的味道，令人窒息。洞壁湿冷粗糙，布满苔藓，不时有冰冷的水滴从上方落下。黑暗中，隐约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似是虫豸爬行。
玄诚道人显然准备充分，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光芒极其微弱却稳定的夜光石，勉强照亮身前尺许范围。他步履沉稳，在前引路，对暗道似乎颇为熟悉，遇到岔路，几乎不需犹豫便选择一条。
李暮云紧随其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避开脚下最滑腻处，又要提防可能存在的机关或毒虫。他封闭了大部分外呼吸，只以微弱的内息循环，同时将灵觉提升到极致，感应着周围。黑暗中，那“守墓人”烙印带来的、对地脉与异常能量的模糊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脚下深处，有庞大的地气在缓慢、沉重地流动，而前方，那股阴冷邪异的能量场，正随着他们的靠近，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压迫感。
暗道并非笔直，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曲折蜿蜒。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带路的玄诚道人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到了。”
李暮云凝神看去，只见前方通道尽头，被一道锈迹斑斑、粗如儿臂的铁栅封死。栅栏外，隐约有水光晃动，映出上方石壁的模糊轮廓，并传来细微的流水声。栅栏缝隙间，不断有污浊的水流夹杂着落叶杂物涌入暗道，气味更加难闻。
“上面就是净秽池的泄水口。”玄诚道人用气声道，“这铁栅年久锈蚀，或许能撬开。但动作需轻，上面可能有人。”
李暮云上前，伸手试了试铁栅的坚固程度。铁栅深深嵌入两侧石壁，锈蚀严重，但依旧结实。他示意玄诚道人退后稍许，自己将骨匕插入栅栏与石壁的缝隙中，缓缓发力，同时以“地煞”之力轻微震荡铁栅根部。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暗道中响起，虽然轻微，却格外刺耳。李暮云停下动作，侧耳倾听上方。只有持续的水流声，并无其他动静。
他继续，更加小心。骨匕的锋刃在锈蚀处缓缓切割、撬动。汗水混合着污水泥垢，从他额头滑落。体内伤势被牵动，但他咬牙忍住。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一根铁栅的根部终于被撬断。有了突破口，剩下的就容易了些。李暮云如法炮制，又弄断两根，形成一个勉强可供人钻出的缺口。
“我先上。”李暮云对玄诚道人低语，将骨匕叼在口中，双手抓住缺口边缘，双臂用力，忍着剧痛，将身体缓缓从污水中提起，从那狭窄的缺口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以青石砌成的方形水池，池中污水浑浊，漂浮着枯枝败叶。水池位于一处偏僻的院落角落，三面是高墙，一面连着一条通往竹林的小径。此刻院中无人，只有角落里几盏昏暗的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淡淡的、属于道观的檀香味，盖住了暗道出口的些许异味。
李暮云迅速观察环境，确认安全，回身将玄诚道人也拉了上来。两人浑身湿透，沾满污泥，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在这清静的道观中，显得格格不入。
“此地是净秽院，平日仅有杂役道士往来，此时应已歇息。”玄诚道人快速拧着衣角的水，低声道，“穿过前面竹林，便是‘镇岳坛’的外墙。但竹林附近必有守卫，且可能布有阵法。”
“走。”李暮云言简意赅。时间紧迫，容不得他们清理更衣。
两人借着墙角与阴影的掩护，如同两道鬼影，悄无声息地穿过净秽院，潜入那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
一入竹林，李暮云立刻感到周遭环境骤变。空气似乎凝滞了，光线更加昏暗，连竹叶摇动的沙沙声都变得单调而诡异。脚下土地传来一种粘稠、冰冷、仿佛有无数细小触手在试图缠绕脚踝的恶心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铁锈与腐朽混合的腥甜气味。
是阵法！而且是与“蚀髓”邪力同源的阴毒阵法！范围覆盖了整个竹林！
李暮云立刻停下，示意玄诚道人噤声。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那“守墓人”的烙印，尝试以那微弱却本质高绝的、对封印与地脉的感知力，去“触摸”、去解析周围这无形阵法的脉络。
晦涩、阴寒、充满恶意的能量线条，如同无数暗红色的蛛网，在竹林的地面、竹身、甚至空气中纵横交错，缓缓流转。这些能量线条并非均匀分布，在一些关键节点处，能量尤为集中、晦暗，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显然是阵法的“死门”或陷阱所在。而在一些相对稀疏、能量流转略有滞涩或偏向的地方，则可能是“生门”或薄弱点。
“跟我走，一步不能错。”李暮云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微芒。他凭借那模糊的感知，选定了一条能量相对稀薄、且避开数个明显危险节点的路径，当先迈步。
玄诚道人虽不明原理，但见李暮云神色笃定，毫不犹豫地跟上。
两人在幽暗的竹林中缓缓穿行，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李暮云全神贯注，每一步都经过仔细感知和计算，时而侧身避开一株看似寻常的竹子，时而以奇特的步幅绕过一片空地。有几次，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脚下地面有暗红色的符文一闪而逝，散发着致命的吸力，险之又险地避开。
然而，阵法太过庞大复杂，李暮云对“守墓人”烙印的运用也仅是皮毛。在穿过竹林大半时，他还是不慎触动了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能量节点。
“嗡——！”
一声极轻微、却直透神魂的低鸣，以那节点为中心，瞬息间传遍小半个竹林！周围那些暗红色的能量线条骤然亮起，如同被惊醒的毒蛇，开始疯狂扭动、收缩！空气中的腥甜气味陡然加重，冰冷的恶意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两人吞噬、禁锢！
“被发现了！快走！”李暮云低吼，再也顾不上隐藏，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竹林外隐约可见的矮墙轮廓冲去！玄诚道人也拼尽全力跟上。
但阵法已被触发。无数道暗红色的、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般的能量束，从地面、竹身、虚空中激射而出，缠绕向两人的双腿、身体！更有一波波直刺灵魂的阴寒尖啸，在两人脑海中炸响，试图瓦解他们的意志，让他们陷入无边的恐惧与幻象！
李暮云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压抑体内那新生的、混合了“守墓人”烙印的沉凝力量。他低喝一声，一股暗金色、带着沉重镇压与悲怆守护意志的微弱光芒，自他体表浮现，虽然稀薄，却异常坚韧，与那些缠绕而来的暗红能量触手狠狠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湮灭之声！这光芒似乎对那阴邪阵法之力有着天然的克制，竟暂时抵挡住了大部分缠绕。
他手中骨匕血光乍现，斩断数道逼近的触手，同时一把抓住脚步踉跄、被幻象所慑、面露痛苦的玄诚道人，奋力向前冲去！
矮墙已在眼前，仅剩十步之遥！
然而，就在此时——
“何方宵小，胆敢擅闯禁地？！”
一声阴冷沙哑的厉喝，如同夜枭啼哭，猛地从矮墙另一侧传来！紧接着，两道身影如同大鸟般越过矮墙，稳稳落在竹林边缘，挡住了去路！
左边一人，身形佝偻，手持骨质拐杖，眼窝深陷，绿光幽幽，正是“阴骨先生”！右边一人，则是个面色惨白、眼眶乌黑、嘴唇猩红、十指留着寸许长黑色指甲、穿着艳丽宫装、却作男子打扮的妖异之人，气息阴柔诡谲，令人极不舒服。
而在两人身后矮墙上，更有数名气息精悍、眼神冰冷、手持利刃的王府护卫冒出头来，封死了退路。
前有强敌，后有绝阵！真正的绝境！
李暮云停下脚步，缓缓放开玄诚道人，将骨匕横在身前，目光冰冷地扫过阴骨先生与那宫装妖人，最后落在阴骨先生脸上。
“原来是你这小虫子。”阴骨先生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李暮云，怪笑一声，露出稀疏的黄牙，“那夜王府让你侥幸逃脱，没想到竟敢自投罗网，还带了只小老鼠。正好，月晦之夜将近，‘九阴噬灵阵’与‘定星盘’正需新鲜生魂与气血滋补……就拿你们，先做个开胃小菜吧！”
话音未落，他手中拐杖猛地一顿地面！竹林内那被触发的阵法，如同被注入强心剂，暗红光芒大盛，无数更加粗大、凝实的能量触手，如同群魔乱舞，从四面八方，向着李暮云与玄诚道人，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而那宫装妖人，也发出一声不男不女的尖笑，猩红的嘴唇张开，吐出一股粉红色的、带着甜腻香气的雾气，朝着两人弥漫而来！
战斗，在玄天观外这片被邪阵笼罩的竹林中，瞬间爆发！而这，仅仅是踏入最终战场前，第一道，也是最凶险的一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