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听雨
子时三刻,神都城西,金水河畔,听雨轩。
此地虽名为“轩”,实则是一处占地颇广、亭台楼阁俱全的私家园邸,乃户部右侍郎周延用以结交“雅士”、进行不便在明面府邸进行的隐秘宴饮之所。今夜,月隐星稀,秋风带着寒意,吹动园中残菊,沙沙作响。轩内却是灯火通明,丝竹隐约,与这寂静的秋夜格格不入。
临水的主厅“洗心堂”内,暖意融融,兽炭在鎏金铜盆中静静燃烧,散发出浓郁的龙涎香气。堂中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八仙桌旁,围坐着三人。
上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白净,三缕长髯,穿着暗紫色绣团花便袍,正是此间主人,户部右侍郎周延。他手持一盏温热的黄酒,眼神却无半分醉意,反而透着一种老谋深算的阴沉,目光不时扫过对面两人。
左下首是个四十出头、面色焦黄、目光闪烁的精瘦汉子,穿着四品武官常服,乃是兵部职方司主事郑槐。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飘忽,似乎在担忧什么。
右下首则是个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嘴角常挂着一丝似笑非笑表情的宦官,看服饰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姓冯,单名一个保字。他捏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枚水晶葡萄,动作阴柔,眼神却锐利如针,偶尔与周延目光交汇,闪过心照不宣的寒光。
厅中并无其他仆役,只有角落阴影里,隐隐站着几道气息晦涩、如同石雕般的身影,显然是护卫死士。
“……秋祭大典,乃陛下病体稍愈后首次御驾亲临祭天,亦是太子殿下首次以储君身份主祭,关乎国本颜面,不容有失。”周延放下酒杯,声音低沉,“祭坛选址、仪仗布置、禁军防卫、乃至祭文撰写,皆已安排妥当。届时,只需一点小小的‘意外’——比如,祭坛香炉无故炸裂,伤了太子仪容;或者,负责诵读祭文的礼部官员‘突发急症’,口出悖逆之言;又或者,护卫禁军中‘混入’几个对太子不满的‘前荣王余党’,当众行刺未遂……呵呵,届时龙颜震怒,追查下来,这‘失察’、‘渎职’、乃至‘勾结逆党’的罪名,该由谁来承担?”
郑槐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周大人,此事……是否太过凶险?太子毕竟储君,陛下虽病,余威犹在。且萧景云那厮如今手握大权,盯得甚紧,万一被他察觉……”
“察觉?”冯保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讥诮,“郑大人,咱们这位萧尚书,如今怕是自顾不暇吧?北疆战事吃紧,岳擎天天天催命似的要粮要兵;南方数州‘瘟疫’失控,流民四起;朝中那些清流又整天上书弹劾他专权跋扈,任用私人……他哪有工夫盯着秋祭这点‘小事’?况且,”他阴阴一笑,“咱们在祭坛布置的人手,可都是‘干净’得很,与明面上的差事毫不相干。就算事后追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真要查急了,不还有那几个‘前荣王死士’顶着么?他们可是对荣王‘忠心耿耿’,意图报复太子,合情合理。”
周延点头,补充道:“郑大人放心,此事成,则太子声名扫地,储位动摇,朝局必生变数。萧景云失了圣心与太子倚仗,便是无根之木。届时,你我背后那位‘贵人’,便可趁机而动,重整朝纲,拨乱反正。你兵部职方司的位置,也该动一动了。至于冯公公,司礼监秉笔的位置,也不是不能想。”
郑槐眼中贪婪与畏惧交织,最终咬了咬牙:“下官……愿听周大人与冯公公差遣!”
冯保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忽然眉头一皱,侧耳倾听:“咦?外面的丝竹声……何时停了?”
周延与郑槐也察觉不对。这“听雨轩”虽为密谈之地,但表面功夫要做足,前院一直有乐师演奏清雅丝竹以作掩饰。此刻,那隐约的乐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断绝,四周只剩下风声、水声,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过分的寂静。
“来人!”周延沉声喝道。
角落阴影中,一名黑衣护卫无声上前,单膝跪地:“老爷。”
“外面何事?乐声为何停了?”
“回老爷,乐师言说夜深体乏,小人已让他们退下歇息了。并无异常。”护卫声音平板。
周延“嗯”了一声,挥挥手让护卫退下,心中那丝不安却未散去。他看了一眼冯保,冯保也正看向他,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疑虑。
就在这时,厅门处悬挂的珠帘,无风自动,轻轻摇曳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响起,仿佛就在三人耳边低语:
“周延,郑槐,冯保。”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三人耳畔!他们骇然望去,只见八仙桌空着的那一侧,不知何时,已然端坐着一个身着青衫、面容平静的青年!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坐在那里,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以致于厅中护卫、乃至他们三人,竟无一人察觉他是何时、如何进来的!
烛火跳动,映照出青年清俊而略显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蕴含着无尽山川与地火的眼眸。
“你……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郑槐猛地站起,又惊又怒,手已按向腰间(他虽为文官,但出身将门,习惯佩剑),却摸了个空——他的佩剑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周延与冯保也是脸色剧变。周延强作镇定,厉声道:“护卫!拿下此獠!”
然而,厅中角落那几名气息晦涩的护卫,此刻却如同泥塑木雕,一动不动,对周延的命令毫无反应。仔细看去,他们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但眼神空洞,气息全无,竟不知何时已被人以难以想象的手段,无声无息地制住,甚至可能已毙命!
“不用叫了,他们听不见。”李暮云的目光淡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周延脸上,“周延,户部右侍郎,执掌国库度支,却暗中克扣、挪用北疆军饷粮草计一百二十七万两,勾结奸商,以次充好,致使前线将士冻饿伤残者众。更于三日前,将一批本应发往南方的防疫药材,秘密转运至你在城西的别院地窖,意图囤积居奇,或另作他用。是与不是?”
周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
“郑槐。”李暮云的目光转向面色焦黄的武官,“兵部职方司主事,负责北疆部分军械调拨。你于三个月内,先后七次延误、错发雁门关守军急需的强弩、火油、破甲箭矢,更将一批刻画了简易驱邪符文的制式刀剑,秘密替换为普通铁器,发往受‘蚀髓’污染最重的云州前线。导致云州卫三次遭遇‘渊兽’袭击,伤亡惨重,近乎全军覆没。你收受胡商与朝中某人贿赂,共计黄金八千两,南海明珠十斛。是与不是?”
“你……你胡说!那些是……是正常损耗,运输延误!”郑槐嘶声辩解,眼中却充满了恐惧。这些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自认为天衣无缝,此人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冯保。”李暮云最后看向那面色阴沉的宦官,“司礼监随堂太监,掌内廷部分文书传递与宫禁巡查。你利用职务之便,窥探陛下病情与太子言行,密报于外。更暗中以邪术符水,掺杂于陛下日常药膳之中,虽未立刻致命,却使其龙体沉疴难愈,神魂日渐萎靡。你还秘密协助周延、郑槐,将一批自玄天观流出的、与‘蚀髓’相关的邪门器物与古籍,偷运出宫,藏于你在外城的私宅。是与不是?”
冯保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李暮云,声音尖利:“杂家伺候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你是何方妖人,竟敢在此污蔑内臣,诅咒圣上!来人!有刺客!”
他最后一声是运足了内力吼出,声音尖锐刺耳,足以传遍半个听雨轩。按常理,此刻外面早已该是护卫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然而,厅外依旧死寂一片。只有秋风穿过廊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冯保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意识到,今夜这听雨轩,恐怕已成了一处与世隔绝的绝地。
“证据?”李暮云缓缓起身,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如山岳、炽烈如地火、却又带着悲悯与审判意味的奇异威压,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厅堂。烛火骤然一暗,随即稳定,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光芒不再外溢。周延三人只觉得呼吸一滞,胸口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魂魄都在这威压下瑟瑟发抖,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你们身上,沾染的‘蚀髓’污秽,与那地窖中的药材、云州前线的军械、宫中的邪器,同出一源。这,就是证据。”李暮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本源的穿透力,“你们的心跳、血脉、乃至魂魄中残留的贪婪、恐惧、与那邪力交融的阴暗,便是供词。”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周延、郑槐、冯保三人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同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跌坐在地。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那点微末的修为(周、郑稍有武艺,冯保练过阴柔内功)此刻如同冰雪消融,丝毫提不起来。更可怕的是,一种冰冷、死寂、充满了混乱与吞噬欲望的黑色气息,竟不受控制地从他们口鼻、毛孔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在空气中扭动、挣扎,随即在李暮云那无形的威压与目光注视下,如同遇到烈日的朝露,迅速蒸发、净化,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带来深入骨髓的痛苦与虚弱!
这是他们长期接触、甚至主动吸纳“蚀髓”之力以换取某种“好处”(如精力短暂旺盛、窥探他人心思等)所积累的邪毒,此刻被李暮云以“薪鼎镇岳”之力直接引动、逼出、净化!这过程无异于抽筋剥髓,痛苦至极。
“啊——!饶命!大人饶命!”郑槐最先承受不住,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嘶声求饶,“是周延!是他逼我的!还有冯保!他们给了我金子,还说有‘仙师’赐法,可延年益寿,窥得天机……我鬼迷心窍啊!”
“闭嘴!废物!”周延脸色狰狞,强忍着痛苦与恐惧,色厉内荏地瞪着李暮云,“你……你究竟是谁?是萧景云派你来的?他敢动用私刑,残害朝廷命官,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李暮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们勾结邪祟,祸国殃民,延误军机,暗害君父时,可曾想过王法?北疆因你们克扣粮草而冻饿至死的将士,云州因你们以次充好而惨遭屠戮的百姓,南方因你们隐瞒疫情而无辜丧生的黎民,他们又向谁去讨王法?”
他再次踏前一步,右手抬起,对着周延,虚虚一按。
“噗!”
周延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淤血!血液落地,竟将坚硬的金砖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嘶嘶作响。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委顿在地,眼神涣散,脸上笼罩着一层死灰之气,体内那点与“蚀髓”深度纠缠的邪力根基,已被李暮云这一按,彻底震散、化去!即便不死,也已是个武功尽废、邪毒侵髓、时日无多的废人。
“你……你废了我……你好狠……”周延嘶哑道,眼中充满了怨毒与绝望。
李暮云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冯保。
冯保此时已知在劫难逃,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混合了疯狂与虔诚的笑容,尖声道:“没用的……你毁了咱家也没用……‘圣主’已然苏醒,他的意志无处不在!这江山,这天下,迟早都是‘圣主’的!你们这些蝼蚁,迟早都要成为‘圣主’降临的祭品!哈哈……呃!”
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李暮云并指如剑,隔空一点,一道凝练的赤金色火光,如同细针,瞬间没入冯保眉心。
冯保身体一僵,眼中那疯狂的光芒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缕混合着腥甜与檀香味的黑气自他天灵盖缓缓飘出,随即被赤金火光净化。他修炼的那点阴毒内力与魂魄中与“蚀髓”的链接,被这一指彻底斩断、焚毁。人虽未死,却已魂受重创,灵智大损,形同白痴。
最后,李暮云看向瘫软在地、屎尿齐流、只会喃喃求饶的郑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随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劲力将其击昏过去。
做完这一切,厅堂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以及三人粗重艰难或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李暮云走到八仙桌旁,拿起周延之前放下的那杯黄酒,指尖在杯沿一抹,一丝微不可察的、与“蚀髓”同源的阴寒气息被抽取、净化。他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萧景云给的那份密卷,展开,就着烛火,将其上关于周延、郑槐、冯保三人及其部分核心党羽、秘密据点的记录,以指代笔,凌空刻画。
指尖过处,赤金色的光痕在虚空中留下清晰的字体,凝而不散。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地点,都仿佛带着独特的灵韵。
“韩重。”他对着虚空,轻声唤道。
声音不高,却仿佛穿透了空间。片刻之后,厅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韩重带着十余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精悍的亲卫,快步而入。他们看到厅内景象,尤其是那凌空悬浮、散发微光的赤金色字迹,以及瘫倒在地、生死不知的周延三人,皆是瞳孔一缩,对李暮云的敬畏更深。
“李公子!”韩重抱拳行礼。
“按此名单与地点,拿人,搜证。周延、郑槐、冯保三人,废去武功,剔除邪毒,交由萧大人,按律处置。其党羽,视情节轻重,或擒或杀。秘密据点中的邪器、账簿、往来书信,尽数起出,妥善封存。”李暮云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是!”韩重重重应下,立刻安排人手行动。
李暮云不再停留,转身向厅外走去。经过韩重身边时,脚步微顿,补充了一句:“动作要快,要干净。天亮之前,我要听到神都之内,与此三人相关的毒瘤,已尽数拔除的消息。之后,你点齐本部兵马,配备钦天监与工部的破邪器物,于北门外等候。我与白牙,一个时辰后到。”
说罢,他身形已然融入门外夜色,消失不见。
韩重站在原地,深吸一口带着淡淡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看着厅中那逐渐黯淡消散的赤金字迹,又看了看地上那三个曾经权势滔天、如今却如同死狗般的大人物,心中热血沸腾,又凛然生畏。
他知道,从今夜起,神都的天,真的变了。而带来这场变革的雷霆,已然落下,并且,绝不会止步于此。
北疆的风雪,即将迎来更加炽烈、更加无情的净化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