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入山险途
离开临江驿后方的山林,地势逐渐陡峭。参天古木取代了稀疏的次生林,浓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下,在林间厚厚的腐殖质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晕。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腐烂气息和泥土腥味,虫鸣鸟叫从四面八方传来,显得生机勃勃,却也暗藏杀机。
按照赵铁山的指点,众人很快在驿后小路一处不起眼的溪涧旁,找到了一个用石块伪装起来的隐蔽树洞。洞内果然存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牛皮行囊。打开检查,里面是晒干的肉脯、炒面、盐块、火折子、绳索、几把锋利的开山短刀、数包标注着“避瘴”、“解毒”、“止血”字样的药粉药膏,以及两小坛气味刺鼻的雄黄酒和几捆浸过油脂的火把。最底下,还压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绘有临江驿周边至西岭外围的简易地图,比老山猫留下的那张要粗略,但标注了几个地巡卫的临时标记点和安全水源位置。
“赵铁山办事还算靠谱。”石岳清点着物资,将其中一把开山短刀插在腰间,猎刀依旧背在身后,骨匕在袖。他将另一把短刀递给李暮云,“你的斩岳刀开路太显眼,用这个。”
李暮云接过,试了试手感,还算趁手。他将赵铁山给的“巡”字令和岳擎天的“北地盟”客卿令分别贴身收好,斩岳刀用厚布重新包裹,负在背后。苏荷将药物分类收进自己的药箱,慧明慧净也各自携带了部分干粮和火把。
白牙在树洞周围嗅了嗅,确认没有危险气息,便安静地趴在溪边喝水,银灰色的毛发在林间幽光下显得格外神骏,幽绿带金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阴影。
“按照老山猫补充的地图,和我们这张图,”李暮云将两张皮纸在溪边石上摊开,对比着,“我们要先去这个‘黑石断碑’的位置,那里是地巡卫的一个暗记点,也可能有父亲和岳帅当年留下的线索。之后,再沿着这条标注‘雾瘴有异,绕行’的路线,设法绕过毒瘴区,接近‘鬼见愁’峡谷。老山猫的朱砂批注说‘瘴呈七彩,吸之骨烂’,绝不可硬闯。”
“七彩毒瘴……”苏荷蹙眉,仔细回忆师门所授,“七彩者,往往是多种剧毒瘴气混合而成,成因诡异,可能混合了矿物毒、尸毒、虫毒甚至阴邪之气。单靠寻常避瘴药恐怕效果有限,需得找到瘴气稀薄处,或等特定时辰风向变化时快速通过。雄黄酒可驱散部分虫蛇毒瘴,但对这种混合毒瘴,效果难料。”
“那就见机行事。”石岳背上行囊,掂了掂分量,“先赶路。这山里安静得有点过分,除了虫鸟,没听到什么大牲口的动静,不太对劲。”
的确,虽然林间生机盎然,但仔细听,确实缺少了大型野兽的吼叫或活动声响,只有那些细小生物的嗡鸣。这往往意味着,附近有让野兽都忌惮回避的东西存在。
众人不再耽搁,由石岳开路,白牙在前方十丈左右探路,李暮云和苏荷居中,慧明慧净断后,一行人沿着溪涧向上游,朝着西岭更深处的莽莽群山进发。
起初的路虽然难行,但尚可辨认人迹兽道。然而随着深入,路径越来越模糊,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湿滑,不时有倒伏的朽木和交错的藤蔓拦住去路,需要石岳用开山刀劈砍才能通行。空气越发潮湿闷热,即使不动,汗水也很快浸湿了衣衫。林间的光线也更加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傍晚。
“小心脚下,有沼泽。”走在前方的白牙忽然停下,低呜一声,示意前方一片看似平坦、长满艳丽花草的草丛。石岳用刀鞘试探,果然,看似坚实的草地下面竟然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刀鞘轻易没入。
他们不得不绕行,速度更慢。林间开始出现一些奇形怪状的藤蔓和树木,有的藤蔓颜色妖异,布满尖刺;有的树木树皮漆黑,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汁液,散发着令人头晕的甜香。苏荷提醒众人切勿触碰,这些很可能都是含有剧毒的异种。
“看那里。”慧明忽然指向侧前方一棵巨树的树干。树皮上,有几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撕裂的痕迹,痕迹还很新,渗出的汁液尚未完全凝固。在爪痕下方,散落着几片暗红色的鳞片,有小半个巴掌大,边缘锋利。
石岳上前捡起一片鳞片,入手沉重冰凉,边缘锋利如刀。“不是寻常野兽的鳞片。倒像是……大蜥蜴,或者蛇?但爪痕又像是兽类。”他将鳞片递给李暮云。
李暮云接过,感受着鳞片上残留的一丝阴冷腥气,眉头紧锁。这气息,与“野鬼荡”中那些被邪气侵蚀的怪物有些相似,但更加原始蛮荒。“小心,这山里被邪气侵蚀变异的,恐怕不止我们之前遇到的野猪。”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白牙猛地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充满威胁的低吼,银毛微微竖起,死死盯着左前方一片被浓密灌木和藤蔓遮掩的乱石堆。
几乎同时,石岳也猛地转身,猎刀出鞘半尺,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个方向。李暮云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苏荷和慧明慧净也立刻戒备。
“沙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节肢在落叶和岩石上爬行的声音,从乱石堆后传来。声音密集,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退后!”石岳低喝,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飞快地将里面的雄黄粉末撒在众人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就在粉末落地的瞬间,那片乱石堆后的灌木猛地被分开!一大片黑压压的、形似蜈蚣但个体更大、通体黝黑发亮、口器狰狞的怪虫,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般涌了出来!它们似乎被雄黄粉末的气味刺激,在粉末圈外略微停顿、焦躁地摆动着触须,但并未退去,而是迅速散开,似乎想要从侧面绕过粉末圈!
“是‘腐骨蜈’!”苏荷脸色发白,“喜食腐肉,口器有麻痹剧毒,群居!雄黄只能暂时阻隔,它们很快就会适应!火!用火!”
不用她提醒,石岳和李暮云已同时点燃了火把。慧明慧净也立刻点燃手中火把,四人将苏荷和白牙护在中间,火把向外,形成一个火圈。
炽热的火焰和光亮显然比雄黄更能威慑这些喜阴惧光的毒虫。冲在最前的腐骨蜈被火焰一燎,立刻发出尖锐的嘶鸣,蜷缩后退。但虫群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不断试探,有些甚至试图从火焰的缝隙或下方钻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臭和虫体特有的腥气。
“不能久耗!”石岳眼神一厉,对李暮云道,“我开路,你断后,冲出去!往高处走,它们不喜欢干燥向阳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火把朝虫群最密集处掷出,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点燃了一片枯叶,暂时逼开一片虫群。同时,他猎刀狂舞,将靠近的腐骨蜈斩碎,率先朝着虫群较少的一侧冲去!“跟我走!”
李暮云斩岳刀虽然包裹,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刀柄连鞘横扫,将侧面扑来的几只腐骨蜈砸飞,护着苏荷紧跟石岳。慧明慧净挥舞火把断后,佛光微涨,将试图从后方袭来的虫群稍稍逼退。
白牙低吼一声,并未跟随众人从“缺口”冲出,而是猛地朝着另一侧虫群相对稀疏、但靠近一片湿滑岩壁的方向冲去!它速度极快,四肢在湿滑的岩石和藤蔓间借力,竟然攀上了岩壁,从上方居高临下,对着下方试图追击众人的虫群发出威慑性的咆哮,吸引了部分虫群的注意力。
众人趁机冲出包围,头也不回地向着山坡上方狂奔。身后,虫群的嘶鸣和爬行声紧追不舍,但速度似乎慢了一些,显然不适应快速追击。
一口气冲上了一个相对干燥、岩石裸露的山坡,身后腐骨蜈的嘶鸣声终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下方的密林中。众人停下脚步,剧烈喘息。虽然时间不长,但精神高度紧张和剧烈运动,让本就伤势未愈的几人脸色更加难看。
“都没事吧?”苏荷急忙查看,所幸众人反应及时,只有慧净的僧衣下摆被一只腐骨蜈咬破,好在未曾见血,只是布料染上了一小片暗黄色的毒渍。苏荷立刻用银针挑去毒渍,又敷上解毒药粉。
“这西岭……果然步步杀机。”石岳擦去额头汗水,望向下方那片重新恢复“平静”、实则暗藏无数凶险的密林,眼神冰冷。
白牙也从侧面绕了上来,身上沾了些泥土,但毫发无伤。它走到苏荷身边,蹭了蹭她的手,表示自己没事。
“多亏了白牙。”李暮云拍了拍白牙的头。白牙享受地眯了眯眼。
休整片刻,辨认方向。按照地图,他们距离“黑石断碑”已经不远。但方才一番奔逃,似乎偏离了预定路线。
“从这边走,”石岳观察了一下山势和植被,“应该能绕回去。天色不早了,必须尽快赶到地巡卫的标记点,夜晚在野外露宿,更加危险。”
众人不再言语,抓紧时间赶路。越往高处,林木渐疏,但岩石嶙峋,路径更加难行。夕阳的余晖穿过稀疏的树梢,将山林染上一层血色,更添几分苍凉与不祥。
就在日头即将完全沉入西山时,走在最前的石岳忽然停下,抬手示意。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岩石坡地边缘,几块巨大的、颜色黝黑、仿佛被雷火劈击过的断裂石碑,歪斜地矗立在那里。碑身布满苔藓和风化痕迹,上面原本的刻字早已模糊不清,只有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纹路。而在最大的一块断碑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用利器新近刻下的、不太起眼的箭头标记,指向断碑后方一条更加狭窄隐蔽的山缝。箭头旁边,还有一个简单的山形符号。
是地巡卫的暗记!“黑石断碑”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来到断碑后,那山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幽暗深邃,不知通向何处。但箭头明确指向这里。
石岳率先侧身钻入,李暮云紧随其后。山缝起初狭窄潮湿,但走了约莫十余丈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岩壁半包围的、数丈见方的天然小石窟!石窟内干燥通风,一角堆着些干燥的柴火,石壁上还有烟熏的痕迹,显然有人曾在此停留。最里面,靠着岩壁,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陋的小神龛,里面空空如也,但神龛下方的石板似乎有挪动过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石岳打量着石窟,“赵铁山说的应急补给点,还有暗记线索,应该就在这附近。”
李暮云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个小神龛上。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有挪动痕迹的石板。石板边缘似乎有新的摩擦痕。他尝试着用力一推,石板竟微微松动!再一用力,石板被推开,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凹坑。
凹坑里,没有补给,只有一块用油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的薄铁片,以及几片已经干枯发黑、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树叶。
李暮云小心地拿起铁片。铁片很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掰下来的,一面光滑,另一面似乎刻着极浅的纹路。他对着洞口最后一点天光仔细辨认,那纹路似乎是半个残缺的、与“镇岳巡山令”上类似的山峦锁链图案,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似乎是“李”字的刻痕,但只有一半,像是匆忙间用刀尖划上去的。
是父亲留下的!李暮云心头狂跳。这铁片,这刻痕,还有这仓促隐藏的方式……父亲当年到达这里,留下了标记,或许还有未写完的信息!
而那几片干枯的树叶……李暮云捡起一片,凑到鼻尖。树叶已经完全碳化,轻轻一碰就碎,但碎裂的瞬间,他仿佛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了血腥、焦糊和某种奇异香料的气味。这气味……与“蚀髓血母”残骸被“薪火斩岳罡”净化时散发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难道父亲当年在这里,也接触过,甚至……处理过类似“蚀髓”邪物相关的东西?然后匆忙间留下铁片标记,仓促离去?
“有发现?”石岳走过来。
李暮云将铁片和枯叶小心收好,沉声道:“是父亲留下的标记,指向更深处。而且……他可能在这里遭遇过邪物,或者处理过邪物残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稍作休整,连夜赶路。必须尽快绕过毒瘴区,我担心……父亲当年未做完的事,或者他遭遇的危机,可能还在继续,甚至……正在变得更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