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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共 142 章

正在阅读 · 第三十七章 车中客

第三十七章 车中客

那只手,手指修长,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昏暗的晨光中,泛着如玉的微泽。仅仅是掀开车帘一角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那军官锐利的目光都为之稍敛。

一个温和、清越,却又带着几分中气不足的年轻男子声音,自马车内传出,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校尉,且慢。”

那被称为陈校尉的军官立刻转身,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公子?”

“这几位……看着确有难处。”车中人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悲悯,“枫晚山地动,声势骇人,我在城中亦感震动。山中佛寺恐已遭劫,这几位能逃出生天,已是万幸。既有伤者,岂可见死不救,反以刀兵相向?”

陈校尉略一迟疑,低声道:“公子,这几人形迹可疑,尤其那背刀之人,气度不凡,恐是江湖……”

“江湖人,便不是人了么?”车中人轻叹一声,打断了陈校尉的话,“地动无情,生灵涂炭。我等奉王命巡查,本就为安抚救助。更何况……”

车窗帘子被掀得更开些,露出小半张脸。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病弱秀气的脸庞,眉眼清朗,鼻梁挺直,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眸光沉静,仿佛蕴着远超年龄的智慧与洞察,此刻正平静地望向李暮云,以及他背上的苏荷。

“这位姑娘,伤势颇重,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车中人的目光在苏荷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石岳和两个武僧,最后再次落回李暮云身上,“诸位看起来,也非大奸大恶之徒。相逢即是有缘,陈某不才,略通医术,车上也备有些常用药物。若几位信得过,不妨上车暂歇,容陈某为伤者诊治一番。至于去处……若暂无落脚之地,陈某在洛水南岸有一处别院,还算清静,可供几位暂避风头,养好伤势,再作打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既全了官面巡查的体统,又展露了善意与医术,更提供了实际的帮助。但李暮云心中警惕丝毫未减。这车中人气度非凡,能让一队精锐府兵如此恭敬,绝非寻常官宦子弟。他自称“略通医术”,但能隔着一丈多远、在光线不佳的晨雾中,一眼看出苏荷“伤势颇重”,这份眼力,恐怕已不止是“略通”了。更重要的是,他早不出声,晚不出声,偏偏在陈校尉即将发难、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开口,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早已观察了他们许久,对局势洞若观火。

是敌?是友?还是别有所图?

石岳、慧明、慧净也看向李暮云,等他决断。形势比人强,硬拼是下下策。对方人多势众,且态度看似缓和,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心虚,可能立刻引发冲突。但若接受……

“公子高义,在下感激不尽。”李暮云抱拳,不卑不亢,“只是我等山野之人,狼狈不堪,恐污了公子车驾。同伴伤势,我等自有伤药处理,不敢劳烦公子。至于去处,我等已有投奔之所,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报公子援手之情。”

他选择婉拒。这来历不明、深浅莫测的“公子”,其善意背后,风险难料。尤其是他背上那截鼎骨,绝不可轻易暴露在不明势力眼前。

车中人似乎并未因拒绝而着恼,反而淡淡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惋惜:“兄台不必多虑。陈某并非强人所难之人。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清晰,“枫晚山地动,非比寻常。地气紊乱,煞腾于野,恐有妖邪滋生。洛城四方,此刻怕已不太平。几位带着重伤员,行路艰难,若再遇不测,岂不枉费了逃出生天的一番艰辛?”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李暮云背后的包裹,继续道:“况且,我观这位背刀兄台,气息不稳,面泛金赤,似是强行催动某种极耗心神的法门,以至内火焚经,魂魄亦受震荡。若不及时疏导调理,恐伤及根基,遗祸无穷。还有那位壮士,臂上黑气萦绕,乃是阴煞入骨之毒,非寻常药物可解。拖延下去,轻则废臂,重则毒气攻心。”

句句切中要害!不仅看出李暮云强行催发“心火”的反噬,更一口道破石岳所中乃是“阴煞入骨之毒”!这绝非“略通医术”能有的见识!

李暮云心中震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公子慧眼。不知公子何以教我?”

“谈不上教。”车中人摇头,从车窗口递出两个小巧的玉瓶,一瓶乳白,一瓶碧绿,“这白瓶中是‘清心涤魂散’,可助兄台稳固体内心火余烬,抚平神魂躁动。绿瓶中是‘拔毒生肌膏’,专克阴煞尸毒,外敷于伤口,内服三粒瓶中药丸,三个时辰内,可保毒性不侵心脉,再寻良医,或可保住手臂。此二药,权当陈某结个善缘,赠予二位。”

这一次,李暮云没有立刻拒绝。对方给出的条件,太有针对性,也太“恰好”。若真是心怀叵测,何必赠药?若是善意,又为何如此执着?

他沉吟片刻,道:“公子赠药之恩,不敢或忘。只是,无功不受禄……”

“若觉受之有愧,”车中人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接口道,“他日若有机缘,再行报答不迟。江湖路远,谁无落难之时?今日我赠药,或许他日,便是诸位救陈某于危难。就当是……预先投资一份善因,如何?”

话说至此,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且可能激怒对方。李暮云不再犹豫,上前两步,郑重接过那两个玉瓶。入手温凉,玉质细腻,显然不是凡品。他再次抱拳:“既如此,多谢公子。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车中人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淡淡传来,“诸位保重。陈校尉,我们走吧,莫要耽误了巡查。”

“是,公子!”陈校尉应道,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暮云一眼,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马车粼粼,官兵护卫,从李暮云等人身旁缓缓经过,向着枫晚山方向行去。自始至终,那车中人再未露面。

直到队伍消失在林道拐角,石岳才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内衫:“妈呀……这姓陈的什么来头?那车里的人,更邪性!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慧明、慧净也心有余悸。方才若真动起手来,他们绝无幸理。

李暮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中两个玉瓶。他拔开白色玉瓶的塞子,一股清冽如雪后松针、又带着淡淡檀香的气味飘出,吸入一口,顿觉脑中因神魂震荡带来的刺痛和烦躁感减轻了些许。又打开绿色玉瓶,里面是膏状药物,碧绿如玉,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多种珍贵药材的清香,其中几味,连他都闻不出。

药,似乎是真的,且品质极高。

“李头儿,这药……能用吗?”石岳看着那绿瓶,眼神渴望又警惕。他手臂的麻木感已蔓延到肩膀,胸口也开始发闷。

“我看看。”李暮云走到石岳身边,小心刮下一点绿色药膏,抹在自己手背皮肤上。片刻,只有清凉滋润之感,并无异样。他又嗅了嗅药丸,以他粗浅的医药知识,判断其中几味确实是解毒圣品。

“应该无毒。”李暮云将绿瓶递给石岳,“你先服下药丸,外敷药膏。这毒耽搁不得。”

石岳也豁出去了,依言服药敷药。药膏敷上,火辣刺痛的伤口顿时传来一阵清凉,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麻木感似乎被抑制住了。药丸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热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胸口的烦闷也缓解不少。

“好药!”石岳精神一振。

李暮云自己也服下一小撮白色药散。药力化开,如同甘泉流入干涸龟裂的土地,体内那因强行催发“心火”而灼痛紊乱的经脉,得到了一丝抚慰。神魂中残留的刺痛和烦躁,也被一股清凉宁静之意缓缓包裹、平息。虽然远未治愈,但确实稳住了恶化的趋势。

这“公子”的医术,恐怕还在薛神医之上!至少,在治疗这种涉及精神、阴煞的特殊伤势方面,极为高明。

他究竟是谁?为何在此?是真的偶遇行善,还是……别有目的?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官道,找个隐蔽处休息,等石兄弟伤势稳定,苏姑娘稍醒,再作打算。”李暮云压下心中疑虑,背起苏荷,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众人拐入旁边一条更狭窄难行的山沟,向着西南方向行去。

车中人的出现,如同投入浑浊水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才刚刚开始。

马车内,空间宽敞,布置雅致。角落里的小铜炉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心宁神的药香。那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公子,裹着一件银狐裘,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手中捧着一个暖手的紫金小炉,正闭目养神。

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平凡、气质沉稳的青衣文士,正是那日在洛城茶楼,苏荷曾惊鸿一瞥的“铁手判官”冯晋。只是此刻的冯晋,脸上全无在风雨阁时的精明算计,反而带着几分恭敬与谨慎。

“公子,为何放他们走?”冯晋低声问道,“那背刀的小子,十有八九就是李暮云。他背上那包裹,气息虽然被符咒遮掩大半,但那种沉重晦涩、与地脉隐隐共鸣的感觉,绝不会错,定是后土鼎骨残片无疑。还有那女子,怀中木灵之气精纯,应是青木令的持有者。这些都是主上点名要留意的人物和东西。”

年轻公子,或者说,陈公子,缓缓睁开眼,眸光深邃,仿佛能洞穿车壁,看到那几人离去的方向。

“冯先生,你执掌‘风部’,消息灵通,可知昨夜枫晚山上,具体发生了何事?”他不答反问,声音平淡。

冯晋略微欠身:“据最新回报,以及方才远处观察,枫晚山地脉昨夜子时后剧烈暴动,阴煞秽气冲天,红叶寺所在区域已被彻底污染,生人勿近。寺中僧人四散逃命。而李暮云一行人,能在如此浩劫中逃出,且人人带伤,尤其是那李暮云,明显透支使用了某种极厉害的法门,神魂肉身皆损。他们必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凶险,甚至……可能与人交手,或触动了什么。”

“与何人交手?”陈公子追问。

“这个……尚未查明。但地动之前,我们的人曾发现噬灵阁‘鬼骨’、‘魅影’两位长老的踪迹在枫晚山附近消失。地动后,也未曾再见他们出现。而李暮云同伴所中之毒,正是噬灵阁‘阴煞骨毒’。方才那大汉臂上伤口残留的气息,与鬼骨的功法如出一辙。”冯晋分析道。

陈公子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难明的笑容:“那就是了。他们不仅从地劫中逃生,更可能与噬灵阁两位长老交手,甚至……战而胜之,或者逼退了对方。这李暮云,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不简单。他背上那刀,那股子‘斩’的锐意,还有方才他体内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奇高的‘煅烧净化’之意,绝非普通武者能有。”

“公子是说……他可能是‘战魂武者’?”冯晋眼中精光一闪。

“十有八九。而且,他身边聚拢的人,也都不凡。那女子应是青木门嫡传,那猎户出身的汉子,箭术与野性直觉皆是顶尖,还有那两个红叶寺的武僧,根基扎实,心志也算坚定。”陈公子缓缓道,“这样一群人,携带着后土鼎骨残片,从枫晚山那等绝地杀出,你觉得,他们是能轻易拿下的么?即便我们此刻有陈校尉和一队府兵,强行动手,胜负犹未可知。即便胜了,也必是惨胜,且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冯晋默然。他自然看出李暮云等人已是强弩之末,但困兽犹斗,何况是这等人物。方才对峙时,那李暮云的眼神,平静之下蕴含的决绝与危险,让他这个老江湖也暗自心惊。

“那公子的意思是……”

“结个善缘,赠药示好,放他们离去。”陈公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紫金小炉,“噬灵阁想要那鼎骨残片,为此甚至可能折损了人手。听雨楼也想得到它,或者说,想得到关于它和‘九鼎’的秘密。但我们……不必急。”

他看向冯晋,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冯先生,你说,是费尽心力、损兵折将去抢夺一个烫手山芋、并因此与一群潜力无穷的年轻高手结下死仇好;还是雪中送炭,留下一点恩情,让他们欠我们一个人情,然后在暗中观察,看看这枚‘棋子’,在这盘越来越乱的棋局中,能走出怎样令人惊讶的路数,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为我们所用,更好?”

冯晋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公子高见!是属下短视了。只是……那鼎骨残片,终究是个祸害,且与主上计划……”

“祸害?”陈公子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在噬灵阁手里,是祸害。在李暮云手里……或许,能成为搅动风云的‘变数’。主上的计划,需要的正是变数。一成不变的死水,如何能浑水摸鱼,火中取栗?让他们带着吧,带着它南下,闹出更大的动静,吸引更多的目光,将水搅得更浑。而我们,只需在合适的时候,轻轻拨动一下……或许,便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噬灵阁那边,鬼骨魅影铩羽而归,甚至可能吃了大亏,短时间内应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追杀。但听雨楼……谢安石那老狐狸,恐怕不会轻易放弃。你让‘风部’的人盯着点,必要的时候,可以给李暮云他们透点风声,或者……给谢安石制造点小麻烦。记住,分寸要拿捏好,既要让他们感受到压力,又不能真的让他们被干掉。现在,他们活着,对我们更有价值。”

“是,属下明白!”冯晋肃然应道。

“回城吧。”陈公子重新闭上眼,靠在锦垫上,声音透着疲惫,“枫晚山地劫,洛水异动,这洛城……怕是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我们也该回去,做些准备了。”

马车调转方向,在官兵护卫下,朝着洛城缓缓驶回。晨光渐亮,驱散山林间的薄雾,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陈公子,这位神秘的、似乎能洞察先机的年轻贵人,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已然落子。而李暮云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了这盘错综复杂、关乎天下气运的棋局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只是,棋子,未必没有跳出棋盘、甚至掀翻棋局的一天。

山林另一侧,李暮云等人找到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岩缝,暂时安顿下来。服用了陈公子所赠的药物,石岳的毒伤暂时被遏制,李暮云的精神也好了些。苏荷依旧昏迷,但气息更趋平稳。白牙在火边蜷着,沉沉睡去。

慧明、慧净出去找了点干净的雪水和野果回来。众人默默分食,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迷茫、对逝者的悲恸,以及对那神秘“陈公子”的疑虑,交织在沉默的空气中。

“李头儿,”石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活动了一下依旧麻木但不再扩散的左臂,看着李暮云,“那姓陈的,给的药是真管用。但他……到底图啥?我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

李暮云将最后一点干粮掰碎,就着雪水咽下,目光望着岩缝外逐渐明亮的天空,缓缓道:“他图的,或许不是眼前这点东西,也不是我们这几条命。”

“那图啥?”

“图一个‘可能’。”李暮云收回目光,看向石岳,又看了看昏迷的苏荷和怀中隐隐发热的青木令,以及自己背后那沉甸甸的包裹,“图我们这些人,带着这截鼎骨,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能闹出多大的动静,能……搅动多少风云。他将我们,看做了一枚棋子,或者……一笔投资。”

石岳似懂非懂,挠了挠头:“那咱们……就让他这么算计着?”

“算计与否,由不得我们。”李暮云平静道,“实力不济,便是他人掌中玩物。今日若非他赠药,你中毒已深,我内伤难愈,苏姑娘昏迷不醒,前路更加艰难。这药,我们承了情。但这情分,值多少,将来怎么还,由我们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岩缝口,迎着清冷的晨风,深深吸了口气。胸腹间依旧疼痛,神魂依旧疲惫,但那股源自“斩”与“守护”的意念,却愈发清晰、坚定。

“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治好苏姑娘,然后……弄清楚这鼎骨的秘密,找到化解之法。南下的路,不会太平。但再不太平,也得走。”

他转过身,看着同伴:“石兄弟,你抓紧运功化开药力,逼出余毒。慧明、慧净师傅,劳烦你们照看苏姑娘和白牙。我需打坐调息,尽快恢复一些战力。午后,我们便动身,离开洛城地界。”

众人点头,各自行动起来。经历了枫晚山的生死劫难,这支临时拼凑、伤痕累累的小队,彼此间的信任与依赖,无形中又深了一层。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山脊,金色的光芒洒落山林,驱散夜晚的阴寒与恐怖。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光明的背后,是更深的暗流,与更漫长的征途。

棋子已落,棋局方兴。而执棋之手,又何止一双?

南下的路,就在前方。而他们要面对的,将是比枫晚山更复杂的人心,比地劫更凶险的江湖。

章节目录 14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