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绝地同战
“呜——”
低沉、凄厉、如同万鬼同哭的杂音,不再是单纯的背景,而是化作了有形的、冰冷的尖针,疯狂地刺入每个人的脑海!石岳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幻象丛生,仿佛看到北漠的战友在面前惨死,看到自己葬身狼腹;慧明、慧净更是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险些握不住刀,耳中尽是寺庙崩塌、同门哀嚎的恐怖回响;连白牙都发出痛苦的低呜,蜷缩着身体,獠牙外露,却失去了扑击的勇气。
苏荷首当其冲!她怀中鼎骨与鬼泣的精神波动产生共鸣,让她承受了双倍的冲击!青木令的绿光明灭不定,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渗出,用尽全力维持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不让自己被那无尽的悲戚与怨毒吞噬,更不敢放松对鼎骨的压制。
唯有李暮云。
斩岳刀横在身前,刀身嗡鸣,发出低沉不屈的颤音。他脸色依旧苍白,嘴角甚至因强行对抗精神冲击而再次溢出一缕血丝,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沉静如古井深潭,又如淬火的寒铁。枫晚山地劫的心神淬炼,苦竹禅师舍身的意志冲击,让他对这种直指灵魂的攻击,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坚韧的抵抗力。他将残存的、微弱的心神之力,与战魂中那股“斩断虚妄、守护本真”的意念结合,在自身灵台构筑起一道脆弱却无比坚定的屏障,将那无孔不入的鬼哭魔音死死挡在外面。
他不能倒,不能乱。他是此刻队伍中,唯一还能保持清晰战力的人。
“石岳!慧明!慧净!守心凝神!别听!别信!”李暮云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三人被幻象冲击得摇摇欲坠的心湖中炸响!
石岳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从尸山血海的幻象中挣脱一丝清明,他狂吼一声,竟是抬起受伤的左臂,用牙齿狠狠撕开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新鲜的剧痛如同火焰,灼烧着他的神经,也暂时驱散了脑海中的鬼哭!他赤红着眼睛,右手猎刀横在胸前,死死盯着那团扭曲的灰影。
慧明、慧净被李暮云的喝声惊醒,想起苦竹禅师的教诲,想起方才苏荷的救命之恩,想起彼此搀扶走过的险路,一股不甘与愤怒猛地冲散了部分恐惧。他们齐声诵念佛号,声音颤抖却执着,用残存的佛门定力,对抗着精神的侵蚀。
然而,精神攻击只是前奏。
浓雾中的“鬼泣”似乎对李暮云能抵挡他的“魂泣”略感讶异,幽绿的光点闪烁了一下。随即,那团扭曲的灰影骤然扩散,化作数十道、数百道更淡、更快的灰色影子,如同被惊动的蜂群,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朝着众人飞扑而来!每一道影子都带着刺骨的阴寒和细微的、却更加尖锐集中的精神穿刺!
这一次,是精神与实体,或者说,介于虚实之间的双重攻击!这些影子并非幻象,被它们击中,不仅灵魂受创,身体也会被阴煞之气侵蚀,瞬间失去战斗力甚至生机!
“躲不开!聚拢!”李暮云厉喝,一步踏前,挡在了最前面!斩岳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半圆,淡金色的、黯淡却凝实的刀罡吞吐而出,不再是追求杀伤的“斩”,而是化作一片绵密的、蕴含着“守”与“御”之意的刀光屏障,迎向那漫天扑来的灰色影群!
“叮叮当当……”如同雨打芭蕉,又似金铁交击的细微爆响连成一片!刀光与灰影碰撞,灰影不断被斩灭、击散,但更多的灰影前仆后继,阴寒刺骨的力量透过刀身传来,让李暮云手臂剧震,内伤被牵动,气血翻腾,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但他身形稳如山岳,一步不退,刀光虽然范围在缩小,却始终将大部分灰影挡在众人一丈之外!
“帮忙!”石岳见状,知道不能让李暮云一个人扛。他怒吼一声,不顾左臂剧痛,猛地从腰间只剩几支普通箭矢的箭囊抽出一支箭,也不用弓,灌注全身力气,以投掷标枪的方式,狠狠射向一道试图绕过刀光、袭向苏荷的灰影!箭矢破空,带着猎人的狠劲,“噗”地一声,竟真的将那灰影射得一阵模糊,消散大半!
慧明、慧净也反应过来,强忍头脑中的刺痛和眩晕,挥舞着开山刀,不管不顾地朝着漏进来的零星灰影劈砍!他们的刀法毫无章法,只是最简单的劈砍,但蕴含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和佛门功法对阴邪之气的天然克制,竟也劈散了几道灰影。只是每劈散一道,那阴寒气息的反噬就让他们的脸色更白一分,手臂更沉一分。
苏荷被护在中央,她知道自己现在冲上去是添乱。她将全部心神集中在两件事上:第一,死死压制怀中的鼎骨,绝不让其气息外泄,成为更大的靶子或变数;第二,将青木令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精纯的生机灵力,化作三道极其微弱的绿色暖流,分别渡入前方苦战的三人体内——李暮云、石岳,以及离她最近的慧明。这暖流无法疗伤,却能暂时提振他们一丝精神,减缓阴寒侵蚀的速度。
得到这微弱却及时的生机支援,李暮云精神一振,刀光似乎稳固了半分。石岳感觉左臂伤处的阴冷麻木被驱散了些许。慧明挥刀的手臂也多了丝力气。
然而,差距太大了。
“鬼泣”显然未尽全力。更多的灰影从雾气中源源不断地滋生,攻击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李暮云的刀光屏障在缩小,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每一次挥刀都更加艰难。石岳投掷完最后一支箭,右手的猎刀也开始发颤。慧明、慧净更是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就在李暮云的刀光即将被彻底淹没,一道格外凝实、迅疾的灰影如同毒蛇,诡异地绕过刀网,直刺他心口要害的刹那——
“嗷呜——!!!”
一直蜷缩在地、承受着精神攻击痛苦的白牙,突然发出一声夹杂着无尽痛楚与暴戾的狂吼!它后腿猛地蹬地,竟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袭向李暮云的灰影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李暮云身前!
“噗!”
灰影如同实质的尖锥,狠狠撞入白牙的胸膛侧方!白牙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撞得横向飞起,重重摔在泥水里,滚了几滚,溅起大片泥浆,便不再动弹,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口中溢出带着黑色秽气的血沫。
“白牙!!”石岳目眦欲裂,狂吼着想扑过去,却被几道灰影逼得踉跄后退。
李暮云眼中瞬间充血!白牙的惨状,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心里!朝夕相处,并肩作战,这条通人性的巨狼,早已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一员,是石岳的兄弟,也是他认可的伙伴!
愤怒,如同火山,在他胸中轰然爆发!压过了伤势的疼痛,压过了精神的疲惫,甚至压过了对那诡异灰影的忌惮!一股暴烈、决绝、仿佛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火”,从他灵魂深处,从斩岳刀的战魂中,咆哮着升腾而起!
不是之前领悟的、带着“煅烧净化”意味的“心火”,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属于战士的、为守护同伴而燃的——“怒火”与“战火”!
“给!我!滚!!!”
李暮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手握刀,不再防守,而是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将那股沸腾的“战火”与斩岳刀的刀意、与自身不屈的战魂意志,彻底融合,化作一道——不再追求任何技巧、任何意境,只剩下最纯粹、最狂暴、最一往无前的“斩”!
斩岳刀化作一道燃烧的、金红交织的炽烈流光,不再是刀罡,更像是他怒火的延伸,生命的燃烧!刀光过处,空气发出被灼烧的爆鸣,浓雾被撕裂,那些扑来的灰色影群,如同遇到了克星的天敌,发出无声的尖啸,成片成片地消融、蒸发!
这一刀,毫无保留,抽空了他最后的力量,也牵引了最重的伤势。刀光斩出的瞬间,他七窍都渗出血丝,眼前彻底被血色笼罩,身体晃了晃,用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但这一刀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漫天灰影被一扫而空!浓雾中那团扭曲的、幽绿光点闪烁的“鬼泣”本体,似乎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与惊怒的闷哼,整个形体剧烈扭曲、波动,变得稀薄了许多,幽绿的光点也黯淡下去。
显然,李暮云这搏命一击,蕴含的“战火”意志,对这种偏向精神与阴邪的存在,有着极强的克制与伤害!
“走……走!”李暮云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吼道,声音如同破旧风箱。
不用他说,石岳已经如同疯虎般冲到了白牙身边,用没受伤的右手,不顾肮脏,一把将奄奄一息的白牙抱起,扛在肩上。慧明、慧净也立刻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李暮云。苏荷强撑着,抱着鼎骨,跟在他们身边。
众人不再理会那暂时受创、似乎也忌惮李暮云那最后一刀的“鬼泣”,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近在咫尺的水流声方向,连滚爬地冲去!
穿过最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浑浊但水流颇急的溪流,劈开沼泽,蜿蜒向前。溪流两侧是相对坚实、布满鹅卵石的滩涂,虽然湿滑,但比起之前的烂泥地已是天壤之别。更重要的是,溪流带来流动的空气,驱散了一些浓雾,也让那股甜腻的瘴气淡了许多。
“下水!顺流往下!”石岳扛着白牙,当先跳入齐腰深的冰冷溪水中。溪水湍急,几乎将他冲倒,但他死死稳住。
慧明、慧净架着李暮云,苏荷抱着鼎骨,也咬牙跟上。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们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众人互相搀扶,借着水流的推力,艰难地沿着溪流,向下游蹚去。没人回头看。身后那片浓雾弥漫、鬼影幢幢的死亡沼泽,正在迅速远离。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异响,看不到那诡异的灰雾,直到溪流转过一个弯,将身后的世界彻底隔绝,众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骤然一松。
石岳第一个瘫倒在溪边一块稍大的石头上,将白牙小心放在身边,自己也顾不得浑身湿透冰冷,大口大口地喘息,受伤的左臂和透支的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慧明、慧净也将李暮云扶到石边坐下,两人自己也瘫倒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荷跪坐在溪边,怀中的鼎骨似乎也因远离了鬼泣和沼泽核心而安静了许多。她看着气息微弱、浑身浴血的李暮云,看着昏迷不醒、胸口微弱起伏的白牙,看着瘫倒一地、人人带伤的同伴,泪水无声地再次滑落。
这一次,不只是悲恸,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看着同伴为了彼此拼尽一切、甚至不惜性命的、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心痛。
李暮云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但他能感觉到,苏荷渡入他体内的那一丝微弱生机,正在缓缓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能听到石岳粗重的、带着哽咽的喘息。能看到慧明、慧净虽然瘫倒,却仍努力看向彼此、确认安危的眼神。
他还活着。他们还活着。白牙……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冰冷的溪水哗哗流淌,冲刷着他们身上的污泥、血污,也仿佛在冲刷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惨烈到极致的战斗痕迹。
阳光,不知何时,终于艰难地穿透了云层和残余的雾气,在溪水上投下破碎而耀眼的光斑。
天,终于亮了。
而他们,又一次,从死神的指缝间,挣扎了出来。代价惨重,但无人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