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战魂初醒
警钟急促,观门紧闭。
玄尘与慧明并肩立于前院,神色凝重。观墙外,火把如林,兵甲铿锵,将小小的云深观围得水泄不通。杜文渊的喝声穿透门板,冰冷如铁:
“观中妖道,速速开门!交出朝廷钦犯,可免一死!”
石岳搭箭上弦,伏在墙头,朝外窥了一眼,回头低骂:“他娘的,至少两百人,弓弩齐备,把下山的路全堵死了。”
李暮云按刀而立,右肩伤口虽愈,可内力未复,此刻最多能使出五成力。苏荷站在他身侧,青木令扣在掌心,脸色发白——她灵力损耗太大,三日来只恢复了一两成。
“观主,是我等连累贵观了。”李暮云朝玄尘抱拳。
玄尘摆手:“杜文渊狼子野心,借搜捕之名,行灭口之实。即便没有三位,他迟早也会对云深观下手。”他顿了顿,看向慧明,“师弟,两仪微尘阵,可还能撑多久?”
慧明闭目感应片刻,沉声道:“若只守不攻,最多三个时辰。他们之中有懂阵法之人,正在外围以血气污秽地脉,削弱阵基。”
“三个时辰……”玄尘捻须,目光扫过三人,“贫道与师弟可借阵法之力,为三位开一条生路。只是此去凶险,三位可想好去路?”
李暮云与苏荷对视一眼。苏荷道:“军爷从斩岳刀中窥得九鼎方位,其中一处,在临渊城西北五百里外的‘葬龙谷’。或许,那里有另一尊鼎的下落。”
“葬龙谷?”玄尘脸色微变,“那是大凶之地,传说有古战场遗迹,阴魂不散。多年来,入谷者十不存一。”
“正因凶险,或许才未被噬灵阁染指。”李暮云道,“而且,我有种感觉……那里,或许有我李家先祖留下的东西。”
斩岳刀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那个名字。
玄尘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铜钱,递给李暮云:“此乃‘通宝古钱’,是百年前一位游方术士所赠,据说佩戴可辟邪祟,辨阴阳。葬龙谷阴气极重,此物或有用处。”
他又看向苏荷:“苏姑娘,鼎心不可离身,但可暂时封印。贫道传你一道‘封灵诀’,可将鼎心气息完全隔绝,寻常术法难查。但切记,封印不可超过七日,否则鼎心灵力逸散,反成祸端。”
苏荷躬身:“多谢道长。”
当下,玄尘将封灵诀传授于苏荷。苏荷天资聪颖,不过一刻钟便已掌握,当即施法,将玉盒层层封印,鼎心气息顿时消失无踪。
“好了。”玄尘看向慧明,“师弟,开‘巽门’。”
慧明点头,与玄尘分立庭院东西方位,同时结印。二人身上腾起青、金二色光芒,在空中交汇,化作一道旋转的气旋。气旋越转越快,最终“嗤”地一声,在虚空中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
裂隙那头,是漆黑的山林。
“此门通往三十里外的黑风坳。出阵后,速离此地,莫要回头。”玄尘喝道,额上已见汗珠。
“道长恩情,李某永世不忘!”李暮云抱拳,当先踏入裂隙。苏荷、石岳、白牙紧随其后。
四人一狼消失的瞬间,裂隙闭合。玄尘与慧明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院外,杜文渊的怒吼传来:
“破门!”
“轰——!”
观门在巨木撞击下,轰然碎裂。
黑风坳,月黑风高。
李暮云四人从虚空中跌出,落地时一个踉跄。回头望去,云深观方向火光冲天,隐隐有喊杀声传来。
“走!”石岳咬牙,背起弓,当先开路。
四人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小径,连夜奔行。至天明时,已离云深观百里之遥。在一处溪谷停下歇息,石岳猎了只野鸡,架火烤了,分而食之。
李暮云握着斩岳刀,闭目凝神,尝试再次沟通战魂。这一次,有了准备,画面清晰了些。
依旧是那张九州地图,九个光点明灭不定。其中西北方向的光点最为明亮,正是临渊城一带。而另一个光点,在正西偏北,隔着千山万水,黯淡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葬龙谷。
画面再转,是一处幽深的山谷,谷中白骨累累,断戟残戈插在地上,锈迹斑斑。谷底有一方祭坛,坛上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柄断剑。
剑身黝黑,只剩半截,可即便在记忆中,也透着一股斩天裂地的凶威。
斩岳刀剧烈震颤起来。
李暮云猛地睁眼,大口喘息。
“军爷,看到了什么?”苏荷递过水囊。
“一柄断剑。”李暮云喝了口水,缓缓道,“在葬龙谷底,祭坛之上。那剑……给我的感觉,和斩岳刀很像。”
“莫非是李破军将军的遗物?”石岳猜测。
“有可能。”李暮云点头,“战魂记忆指引我去那里,或许不止是为了鼎心。”
苏荷沉吟道:“葬龙谷既是大凶之地,又有古战场遗迹,很可能是一处未被发现的‘镇眼’,甚至……是当年李破军将军的陨落之地。若真如此,那里或许藏着修复契约的关键。”
“但怎么去?”石岳皱眉,“西北五百里,要穿过整个北漠边缘。杜文渊肯定不会罢休,这一路恐怕追杀不断。”
“那就杀过去。”李暮云握紧刀柄,眼中寒光一闪,“杜文渊要战,我便战。正好,王武赵四的仇,也该报了。”
休整半个时辰,四人继续上路。为避开追兵,他们专走荒山野岭,夜行晓宿。石岳是荒野生存的好手,总能找到水源和猎物,白牙的伤势也在苏荷的照料下逐渐好转。
第三日黄昏,四人行至一处峡谷。谷口狭窄,两侧崖壁高耸,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石岳忽然抬手,低声道:“有血腥味。”
他伏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沙土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拖曳的血痕,通向谷内。
“不超过一个时辰,至少十个人经过,其中三人受伤。”石岳判断道。
李暮云示意噤声,四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峡谷。走了约莫百步,前方传来低低的呻吟声。
转过一处山岩,眼前景象让四人一怔。
谷中一片狼藉,散落着七八具尸体,皆是黑衣蒙面,看打扮与鬼市那晚追杀他们的黑衣人一模一样——噬灵阁的人。
而还活着的,只有三个。
一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惨白,左肩插着一支弩箭,血流如注。他背靠岩壁,手中握着一柄软剑,剑身染血。
他身前,倒着两个黑衣人,皆是被一剑封喉。
锦衣青年看见李暮云四人,眼中闪过警惕,强撑着想站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别动。”苏荷上前,看了一眼伤口,“弩箭有毒,再不止血,你活不过半个时辰。”
锦衣青年咬牙:“你们……是噬灵阁的人?”
“若是,你已死了。”石岳哼道,上前检查那些黑衣人尸体,从一人怀中摸出块铜牌,看了一眼,递给李暮云。
铜牌正面刻着“噬”字,背面是个编号:丙七。
果然是噬灵阁。
李暮云走到锦衣青年面前,蹲下身:“你是谁?为何被噬灵阁追杀?”
锦衣青年盯着他,又看看他手中的斩岳刀,忽然道:“你姓李?”
李暮云瞳孔一缩。
“不必否认。”锦衣青年苦笑,“斩岳刀,龙鳞印……这天下,除了镇国九姓的李家,没人能拿得起这把刀。我是萧家的人,萧景云。”
“镇国九姓,萧家?”苏荷一怔,“可是掌管‘天工院’的萧家?”
“正是。”萧景云喘息道,“半月前,我奉家父之命,暗中调查荣王与噬灵阁勾结之事。不料行踪败露,被一路追杀至此。随行护卫……全死了。”
他看向李暮云,眼中露出恳求:“李兄,噬灵阁的目标不止是你,还有我们九姓后人。他们要集齐九鼎之心,更需要九姓血脉为引,才能彻底掌控契约之力。我萧家、你李家,都在其名单之上。我们……必须联手。”
李暮云沉默片刻,道:“我如何信你?”
萧景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呈青色,雕成龙形,中有“萧”字古篆。“这是我萧家信物。另外……”他看向苏荷,“这位姑娘手中的青木令,可是青木门传承?”
苏荷点头。
“青木门灭门,也与噬灵阁有关。”萧景云沉声道,“当年荣王欲招揽柳随风,柳长老不从,荣王便借刀杀人,引南疆邪派围攻青木门,夺走了门中至宝‘青木灵匣’的一部分。你们要寻的灵匣,如今就在荣王手中。”
苏荷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此事是我从天工院密档中偶然所见,绝无虚言。”萧景云道,“灵匣被一分为三,核心在荣王处,另外两部分流落在外。柳随风当年带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所以你们即便寻到,也无法补全青木令。”
苏荷脸色苍白,踉跄一步,被石岳扶住。
李暮云盯着萧景云:“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葬龙谷中有什么。”萧景云缓缓道,“那里,是李破军将军的陨落之地,也是……第一尊鼎的所在。那尊鼎,名‘斩龙’,是九鼎之首。千年前,李破军将军便是以此鼎为基,与魔神决战,最终以身祭鼎,将其封印。”
“斩龙鼎……”李暮云喃喃道。
“不错。但这尊鼎,早在百年前便已失踪。世人皆以为它已毁,其实不然。”萧景云看向李暮云,“它被李破军将军的后人,以秘法封印于葬龙谷底,等待后世有缘人。而要解开封印,需要两样东西:斩岳刀,以及……李家嫡系血脉的魂血。”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李兄,荣王之所以急着杀你,不仅为夺刀,更为取你魂血,解开斩龙鼎封印,夺取其中鼎心。那是九鼎中最核心的一枚,得之,可掌三成契约之力。”
话音未落,峡谷外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萧公子说得不错。可惜,你知道得太多了。”
人影闪动,十余个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谷口,呈扇形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黑袍老者,面如枯槁,双眼凹陷,手中拄着一根白骨杖。
“噬灵阁长老,鬼骨。”萧景云咬牙,挣扎着想站起。
鬼骨桀桀怪笑:“萧公子,李公子,还有青木门的小丫头……今日真是好运气,一网打尽。主上定会重赏。”
他一挥手,黑衣人齐步上前,手中兵刃寒光森森。
石岳搭箭上弦,白牙伏低身躯,发出低吼。苏荷双手结印,青木令青光流转,却微弱如风中残烛。
李暮云将斩岳刀横在身前,看向萧景云:“能战么?”
萧景云咧嘴,露出带血的牙:“死不了,就能战。”
“好。”李暮云点头,目光扫过逼近的黑衣人,缓缓道,“苏姑娘,为萧公子疗伤。石兄弟,你左我右。白牙,护住苏姑娘。”
“杀!”
他一声暴喝,当先冲出。斩岳刀带起一片雪亮刀光,直劈鬼骨。
鬼骨冷笑,白骨杖一挥,一道黑气如蟒蛇出洞,撞向刀光。
“铛——!”
金铁交鸣,气浪翻滚。李暮云只觉一股阴寒巨力传来,虎口崩裂,连退三步。鬼骨也身形一晃,眼中闪过惊色。
“好小子,重伤未愈,还能有如此力道。不愧是李家后人。”他舔了舔嘴唇,“你的魂血,定是大补。”
他白骨杖连点,道道黑气如箭矢般射来。李暮云挥刀格挡,刀光如幕,将黑气尽数斩散,可每接一击,手臂便酸麻一分。他内伤未愈,久战必败。
另一边,石岳已与三个黑衣人战在一处。他箭法如神,可近战非其所长,只能以猎刀勉强招架,险象环生。白牙扑倒一人,却被另一人一刀砍在背上,血光迸溅。
苏荷正在为萧景云拔箭疗伤,见状心急如焚,可手中青木令灵力微弱,难以支援。
“这样下去不行……”萧景云咬牙,从怀中取出个铜匣,按动机关。匣中射出三道乌光,直奔鬼骨面门。
鬼骨白骨杖一横,将乌光磕飞,竟是三枚透骨钉。“天工院的机关术?雕虫小技。”他嗤笑,攻势更急。
李暮云左支右绌,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他心中急转,忽然想起与鼎心共鸣时的感觉。
或许……
他拼着硬挨鬼骨一击,抽身后退,从苏荷怀中一把抓过玉盒,扯开封印,将庚金鼎心握在手中。
“你疯了!”苏荷惊呼。鼎心至阳,直接接触,会灼伤经脉。
可李暮云已顾不得了。他握住鼎心,炽热的气息顺着手臂涌入体内,与斩岳刀中那股温热气流交融,轰然爆发!
“啊——!”
他仰天长啸,周身腾起淡金色的气焰。斩岳刀嗡嗡震颤,刀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脑海中,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尸山血海,魔神咆哮。李破军持刀而立,一刀斩出,天地分开。
“吾之后人,接刀!”
一声暴喝在魂海中炸响。李暮云双目赤金,一刀斩出!
没有招式,没有变化,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斩”意。
刀光如血色长虹,贯穿天地。
鬼骨脸色大变,白骨杖全力挥出,黑气凝成一面巨盾。
“轰——!!!”
刀光斩在巨盾上,盾碎,杖断。鬼骨惨叫一声,胸口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生死不知。
余下黑衣人被刀气波及,东倒西歪。石岳趁机连发三箭,射倒三人。白牙扑上,咬断一人咽喉。
余者见首领重伤,发一声喊,四散逃窜。
刀光散去,李暮云拄刀而立,周身金色气焰缓缓熄灭。他低头,手中庚金鼎心已黯淡无光,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这一刀,抽干了鼎心大半灵力。
“军爷!”苏荷冲过来,扶住他。李暮云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渗出血丝,握刀的右臂更是皮开肉绽,几乎可见白骨。
“没事……”他摇头,看向萧景云,“萧公子,可能走?”
萧景云在石岳搀扶下站起,箭伤已止血,他深深看了李暮云一眼,抱拳道:“李兄救命之恩,景云没齿难忘。从今往后,萧家与李家,同进同退。”
“客气话以后再说。”石岳打断,“此地不宜久留,噬灵阁的人随时会再来。”
五人一狼,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峡谷。
走出数里,寻到一处隐蔽山洞歇息。苏荷为众人疗伤,忙得满头大汗。李暮云伤势最重,右臂几乎废了,经脉更是多处碎裂,若非有鼎心余力护住心脉,早已身亡。
萧景云从怀中取出个玉瓶,倒出三粒赤红丹药:“这是‘血魄丹’,以百年血参为主药,可续接经脉,修复肉身。只是药力霸道,服后会剧痛三个时辰。”
李暮云接过,毫不犹豫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炽热洪流,冲向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浑身颤抖,可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荷以金针导引药力,助他炼化。三个时辰后,李暮云缓缓睁眼,右臂伤势竟已好了三成,内息也恢复了些许。
“好药。”他吐出一口浊气。
萧景云苦笑:“这是家父给我保命用的,只剩这三粒了。不过若能交到李兄这样的朋友,值得。”
他顿了顿,正色道:“李兄,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去葬龙谷。”李暮云斩钉截铁。
“葬龙谷凶险,如今你又重伤,恐怕……”萧景云犹豫。
“正因凶险,才要去。”李暮云看向手中斩岳刀,“战魂已醒,有些事,我必须弄明白。而且……”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金芒。
“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在呼唤我。”
苏荷将黯淡的鼎心重新封印,收入怀中,轻声道:“我随军爷去。”
石岳咧嘴:“老子也去。这种热闹,少了我怎么行?”
白牙低呜一声,用头蹭了蹭石岳的手。
萧景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好。既然如此,景云也舍命陪君子。不过,在去葬龙谷前,我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何处?”
“北漠‘铁马城’。”萧景云道,“那里有我萧家的一处暗桩,可补充物资,打探消息。而且……铁马城中,或许有关于葬龙谷的线索。”
“为何?”
“因为铁马城的城主,‘断岳刀’岳擎天,当年曾入过葬龙谷,而且是……少数活着出来的人之一。”萧景云缓缓道,“他欠我萧家一个人情。或许,我们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东西。”
李暮云眼中闪过精光。
“那就去铁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