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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共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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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彼岸

船速放缓,如同疲惫的旅人终于望见宿处,带着一丝迟疑,缓缓滑向那片浓雾后更深的阴影。船头孤灯的光芒,与前方那点陌生、冷清的微光,在乳白色的雾气中静静对峙、交融,将中间一段墨绿水面的界限照得愈发模糊。

众人屏息凝神,所有的疲惫、伤痛、纷乱的思绪,都被眼前即将揭晓的“彼岸”暂时压了下去。石岳独眼眯起,猎人的本能让他肌肉绷紧,如同嗅到陌生兽群气味的头狼,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猎刀。李暮云拄着斩岳刀站起身,刀尖轻触船板,体内那缕与刀魂新生的微弱共鸣并未带来预警般的悸动,反而有种奇异的沉静,仿佛刀也在这凝重的氛围中“醒”着,默默注视着前方。苏荷将白牙往身边拢了拢,指尖银针寒光微闪。慧明慧净已停止调息,并肩而立,周身佛光收敛内蕴,一者沉厚如大地,一者明净如秋潭,蓄势待发。

船,终于完全驶出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墙。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更深沉的昏暗。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被天然岩壁环绕的地下洞窟水湾。穹顶极高,隐没在视线难及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幽绿的、类似萤火又似某种矿物发出的微光,在高处闪烁,如同倒悬的稀疏星辰。洞窟异常宽阔,他们驶出的雾墙,像是洞窟一侧永恒的帷幕,而他们此刻,正位于一处深入水湾的、狭长的“石质码头”旁。

码头由粗糙开凿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延伸入墨绿的水中,边缘长满了湿滑的深色苔藓。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灯。

那盏灯,正是他们之前看到的、冷清微光的来源。

灯悬挂在一根歪斜插入码头石缝的、锈迹斑斑的铁杆顶端。灯盏是厚重的黄铜所制,样式古拙,八角形,每一面都镂刻着简单的云纹,灯罩是模糊的琉璃,内里燃烧着一簇稳定的、颜色偏青白的火焰。灯光不算明亮,却异常稳定,将下方一小片码头区域照得清清楚楚,也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一圈摇曳的、青白色的光晕。

而在灯光笼罩的码头中央,靠近水边的地方,摆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低矮的、同样布满锈迹的小铁几。几面上空空如也,只积着一层薄灰。但在铁几前方的地面上,用白色的石子,嵌出了一行清晰的字迹:

“渡资已验,前路自择。灯燃油尽,各行其是。”

字迹是常见的馆阁体,工整却冰冷,不带丝毫情绪,与那“摆渡人”干涩的声音风格迥异,却透着一股更不容置疑的、非人的规则感。

“没有……摆渡人?”苏荷低声疑惑,目光迅速扫过空旷的码头和幽深的洞窟四周。除了水波轻拍石岸的细微声响,和那盏孤灯火焰偶尔的噼啪,再无其他动静。

“灯燃油尽……”石岳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那盏孤灯。灯光稳定,看不出油尽之象。“意思是,在这灯油烧完之前,我们可以选择前路?之后……就各凭本事?”

“前路自择……”李暮云拄着刀,目光越过铁几和灯盏,望向码头后方。那里,洞窟的岩壁并非完整,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三条黑黢黢的通道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并排开凿在坚硬的岩壁上,高约丈许,宽可容两三人并行。三条通道一模一样,入口处没有任何标记,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从中弥漫出来,散发着几乎完全相同、难以分辨的阴冷、潮湿、并带着淡淡土腥的气息。

三条路。没有指引,没有提示,只有“自择”。

“这算什么选择?”苏荷蹙眉。医者讲究精准,最忌这种完全未知的岔路。

慧明慧净上前几步,在距离铁几步许外停下,凝神感应。片刻,慧明沉声道:“三条通道,气息混杂难辨,皆有阴秽残留,亦似有微弱气流流通,并非死路。然其中所通何处,凶吉如何,难以测度。”

“没有时间细究。”石岳看了一眼那盏灯,虽然火焰稳定,但谁知道它何时会灭?“选一条,走。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道理如此,但选哪一条?

李暮云尝试将心神沉入脚下,去感应大地脉动。然而此地深处山腹洞窟,脚下是厚实的岩石,与之前“野鬼荡”水域那淤塞却尚存一丝“地气”流转的感觉截然不同,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的“死寂”,他的地气感应在此几乎完全失效。斩岳刀也静静握在手中,除了那份新生的沉静共鸣,并无任何指向性的异动。

苏荷看向昏迷的白牙,又看看众人身上的伤,咬了咬唇:“若是白牙清醒,或许它的嗅觉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调息、抵抗脑中混乱的石岳,忽然闷哼一声,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但紧接着,他独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奇异的光芒,不是平日的锐利警惕,而是一种混合了迷茫、刺痛与某种被强行唤醒的本能的微光。

“中间……”他声音嘶哑,带着不确定,手指却坚定地指向三条通道正中那一条,“这条……感觉……不太一样。有风……很弱,但带着点……铁锈和血干了的味道。还有……很淡的……‘同类’留下的标记感……”他说得很艰难,仿佛在从一堆破碎的玻璃渣里辨认熟悉的纹路。

“同类?”李暮云心头一动。石岳说的“同类”,显然不是指人,更像是……某种野兽,或者,与他北漠出身相关的存在?萨满?还是……“西岭”、“鬼工”可能留下的痕迹?

“你能确定?”苏荷问。

石岳摇了摇头,太阳穴的青筋还在跳动:“不能。只是……感觉。比其他两条,多了一点‘活’气,不好的‘活’气。也可能是陷阱。”

有线索,总比完全盲目好。哪怕这线索指向的是危险。

“那就中间。”李暮云当机立断。石岳的猎人直觉多次被证明可靠,在这种绝境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感觉”,可能就是唯一的凭借。“我们没时间犹豫。两位师傅,苏姑娘,准备进去。石兄弟,你跟紧我,若有不对,立刻示警。”

众人不再迟疑。石岳忍着头痛,当先走向中间那条通道入口,猎刀出鞘半尺。李暮云紧随其后,斩岳刀斜指地面。苏荷背起白牙,慧明慧净断后,佛光再次亮起,一者护持众人后背与心神,一者照亮前方数步之地。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通道黑暗的刹那——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灯花爆开的声音,自身后码头传来。

众人心头一凛,蓦然回首。

只见那盏悬挂在铁杆上的八角铜灯,灯罩内那簇青白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缩小、黯淡!

灯油,在此时将尽了!比他们预想的要快!

“走!”石岳低喝一声,不再回头看,率先没入通道的黑暗之中。众人急忙跟上。

就在最后面的慧净踏入通道的瞬间,身后码头方向,传来“噗”地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琉璃灯罩轻轻磕碰在铜灯架上的细微叮当声,然后,一切归于彻底的黑暗与寂静。

那盏指引他们来到“彼岸”、给予他们短暂“选择”时间的孤灯,熄灭了。

码头、水湾,乃至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浓雾,都被重新抛回绝对的黑暗。只有眼前这条未知的、被石岳的直觉选中的通道,张开漆黑的巨口,将他们吞没。

通道内并非笔直,略微向下倾斜,开凿痕迹粗糙,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布满湿滑的苔藓。空气流通,带着石岳所说的、极其微弱的铁锈与干涸血气,混合着地底特有的阴冷霉味。慧净身上明净的佛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脚下丈许范围,两侧岩壁潮湿反光,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嗒、嗒”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众人沉默前行,警惕着黑暗中可能潜藏的一切。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通道似乎变得宽阔了些,空气里的铁锈和血气味道,似乎也浓了一丝。石岳忽然停下脚步,举起完好的右拳示意。

“前面有东西。”他压低声音,独眼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众人立刻停下,凝神望去。在慧净佛光照耀的边缘,前方通道地面似乎有些干涸的污渍,喷洒状溅在岩壁和地面上。空气中那股铁锈血气,正是来源于此。

是血迹。而且不止一处。

“小心。”李暮云握紧斩岳刀,示意慧明慧净佛光稍微收敛,避免过度暴露。石岳如同真正的潜行猎手,伏低身体,借助地面的阴影和岩石凸起,无声无息地向前摸去。

血迹向前延伸,变得越来越密集,最终,在通道一个稍微宽敞的转弯处,景象呈现在众人眼前。

地上,倒伏着三具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些许破碎的布片粘在骨头上。骨骼呈扭曲姿态,一具靠坐在岩壁边,胸腔肋骨多处断裂;一具扑倒在地,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还有一具蜷缩在角落,手骨死死抓着一柄已经锈蚀成废铁的短柄手斧。从骨骼大小和残存的饰品——一枚锈蚀的铜环,一个破碎的皮囊来看,这三人身形都不高大,似乎并非中土人士,骨骼颜色发黑,似有中毒迹象。

“死了有些年头了。”石岳检查了一下骸骨和周围痕迹,低声道,“不是野兽咬的。骨头上的伤,像是钝器重击和利器穿刺。这斧头……”他用猎刀刀尖拨弄了一下那锈斧,“制式有点怪,不是军中或常见江湖样式。像是……山里人自己打的,但更粗糙。”

“看这里。”苏荷指着靠墙那具骸骨旁边的岩壁。在那里,有几个极其模糊、似乎是用尖锐石头或指甲刻画的符号。符号歪歪扭扭,已经快要被湿气和水流磨平,但依稀可辨,是某种简单的箭头标记,指向他们来时方向的反面——也就是通道更深处。而在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更加难以辨认的、仿佛兽爪般的简化图案。

“他们在指路?还是警告?”李暮云盯着那兽爪图案,又看了看地上的骸骨和锈斧。这些死者,似乎也经历过挣扎和选择,最终倒在了这里。他们的终点,会是石岳感应到的“同类”标记吗?

“血迹和痕迹都是旧的,没有新近活动迹象。”石岳起身,独眼望向通道更深处,那里黑暗浓重,气息愈发不祥。“但感觉……更近了。那股‘味道’。”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白牙,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的呜咽。苏荷连忙感应,发现白牙体内那股被暂时压制的阴毒,似乎受到前方某种气息的牵引,又隐隐有了躁动的迹象!

“前面有东西……在影响它!”苏荷急道。

这变化,印证了石岳的感觉,也说明他们选的路,绝非坦途。

是继续前进,面对那未知的、能引动白牙体内阴毒、让前人埋骨于此的凶险?还是退回通道口,在灯灭之后,面对可能更可怕的、失去“古约”短暂庇护的黑暗洞窟?

骸骨旁的箭头,冰冷地指向深处。

“没有退路了。”李暮云看着白牙痛苦的样子,又看看手中斩岳刀。刀身沉静,但那缕与地气的共鸣,却隐隐传来一种沉重的、仿佛面对山岳般的“压力”感,并非预警危机,更像是在确认前方的“存在”本身,具备相当的“分量”。

“走。”石岳啐了一口,不知是对着骸骨,还是对着前方的黑暗,“是人是鬼,总得见了才知道。躲,是躲不掉的。”

他握紧猎刀,再次率先迈步,跨过地上的骸骨和干涸的血迹,朝着箭头所指、黑暗更浓处走去。身影很快被昏暗吞没,只有猎刀偶尔反射慧净佛光的微弱冷芒。

李暮云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虚弱和心头的不安,斩岳刀斜提,紧随而上。苏荷背着白牙,咬牙跟上。慧明慧净佛光流转,照亮前路,亦牢牢护住后方。

通道,继续向下,深入山腹未知的幽暗。前方的铁锈与血气越来越浓,渐渐混入了一丝更加清晰的、难以言喻的腥甜与金属摩擦般的尖锐气息。

而白牙在苏荷背上的抽搐,也越来越明显。巨狼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转动,仿佛在噩梦中看到了可怖的景象。它体内那股阴毒的躁动,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直指通道的尽头。

那里,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是石岳感应中的“同类”?是让前人埋骨的凶物?还是……与“西岭鬼工”、“蚀髓阴符”相关的、更深一层的秘密与险恶?

章节目录 14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