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枫晚钟声
晨光初透,洛城四门洞开。进出城的人流车马,在守城兵卒懒散的注视下,缓缓挪动。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混在几辆运菜送炭的板车间,不疾不徐地驶出了西门。
赶车的是个面貌憨厚、头戴破毡帽的汉子,正是石岳。车内,李暮云、苏荷、萧景云皆换了粗布衣衫,低头而坐。白牙蜷在车厢角落,被一块旧毡子盖着。那盛放鼎骨残片的玉盒,被苏荷用层层布帛包裹,外面又涂了些掩盖气息的药泥,放在一个装满杂物的竹篮最底下。
骡车沿着官道向西而行。冬日清晨,霜寒露重,道旁草木凋敝,远山如黛。行了约莫七八里,转入一条岔向西南的土路,行人渐稀,道路也颠簸起来。此处已可望见远处一片暗红色的山峦,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静寂寥,那便是枫晚山。山间隐约可见一角飞檐,当是红叶寺所在。
车厢内气氛沉默。连夜的奔波、激战、惊变,加上怀揣重宝的压力,让每个人都感到疲惫。李暮云闭目调息,试图平复怀中那隐隐的灼热与沉重感。萧景云则借着车厢缝隙透入的微光,仔细研究着一张洛城周边的简易舆图,不时用炭笔标记。苏荷将几样药材放在小碾槽中,轻轻碾磨,细微的窸窣声和清苦的药香,稍稍驱散了车内的压抑。
“后面有尾巴。”石岳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车辕前传来,“两拨。一拨是两个骑驴的,隔着一里多地,不紧不慢跟着,换了三次人,但逃不过我的眼。另一拨……更远些,在林子边晃了一下,像是用了障眼法,但那股子阴气,错不了。”
是听雨楼和噬灵阁的人。他们果然没打算轻易放手。
“能甩掉吗?”李暮云问。
“难。路就这么一条,他们又不靠近,只是吊着。恐怕是打定主意,要看看我们去哪儿,见什么人。”石岳道,“进了山,林子密,或许有机会。但红叶寺……恐怕藏不住了。”
“无妨。”李暮云睁开眼,目光平静,“本也没指望能完全瞒过。只要在红叶寺内,他们总该有些顾忌。苦竹禅师若真如顾先生所言,当有应对之法。”
骡车继续前行,又走了半个时辰,已至枫晚山脚。山路崎岖,骡车难行,众人便下车步行。石岳将骡车赶到路旁林子里,简单伪装,留了些草料。四人一狼,沿着青石阶,向山上走去。
枫晚山以深秋红叶闻名,此时虽是正月,但山中仍有不少四季常青的松柏,夹杂着大片光秃秃的枫树,枝干苍劲,别有一番萧疏之美。山风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远比城中浑浊的空气令人舒畅。白牙似乎也放松了些,不时停下,嗅嗅路边残雪下的痕迹。
红叶寺坐落于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上,规模不大,灰墙黑瓦,古意盎然。寺门虚掩,门楣上“红叶禅林”四字匾额,漆色斑驳。此刻并非香火时辰,寺前空无一人,唯闻山风过耳,松涛阵阵,间或有几声清越的鸟鸣,更显幽静。
石岳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寺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小沙弥探出头来,约莫十来岁年纪,脸蛋冻得红扑扑,眼睛清澈:“几位施主,今日寺中不接待外客,请回吧。”
萧景云上前一步,取出顾清平事先写好的一封短信,递了过去:“小师傅,我们受明德书院顾山长所托,有要事求见苦竹禅师,烦请通传。”
小沙弥接过信,看了看封皮上的字迹和印章,又打量了一下眼前几人,尤其是目光在李暮云背后的长刀上停了停,合十道:“几位施主稍候。”说罢,转身跑了进去。
不多时,寺门大开,小沙弥引着一位身着灰色旧僧袍、身材清瘦、面容愁苦的老僧迎了出来。老僧约莫六七十岁年纪,眉毛胡子都已花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但一双眼睛却温润平和,仿佛能洞彻人心。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李暮云身上略一停顿,又看了看苏荷,最后落在萧景云脸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顾山长的信,老衲看了。几位施主,请随我来。”
众人随苦竹禅师穿过前院。寺院果然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庭院中几株老梅正开着疏落的白花,暗香浮动。禅房内陈设简朴,一榻一几,几个蒲团,壁上挂着一幅笔意苍古的“禅”字。
分宾主落座,小沙弥奉上清茶。苦竹禅师也不寒暄,直接看向李暮云:“这位施主,身上带着一件极沉重、极不祥之物,煞气缠身,地脉紊乱,可是?”
李暮云心中一震,起身抱拳:“禅师慧眼。晚辈李暮云,确有一物,得自噬灵阁叛徒夏侯烈,乃后土鼎骨残片,已被幽冥秽气污染。携之如负山岳,且屡遭邪物与追兵窥伺。顾山长言禅师乃得道高僧,或有佛法暂镇此物,解我等困厄,故冒昧前来相求。”说着,示意苏荷取出那包裹严密的玉盒。
苏荷将玉盒放在禅房中央的地上,一层层解开布帛,最后打开玉盒。那截暗黄色的鼎骨残片静静躺在其中,土黄光晕流转,黑丝游走,一股沉重的、混杂着大地灵韵与阴秽邪力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禅房内那株老梅似乎都微微一颤。
苦竹禅师凝视着鼎骨,愁苦的脸上眉头紧锁,良久,才长叹一声:“果然是它。当年‘龙蛇之契’鼎定九州,后土鼎镇守中原,厚德载物,滋养万民。不想千年之后,竟被污秽至此,以至于地脉呜咽,邪祟滋生。洛水异动,老衲早有感应,只道是寻常地气不稳,未想根源在此。”
他站起身,走到鼎骨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凌空虚划。指尖过处,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充满禅意的光痕,形成一个简单的“卍”字印,缓缓落向鼎骨。
“嗡——”
金色“卍”字印与鼎骨土黄光晕接触的刹那,发出一声低鸣。鼎骨表面游走的黑丝骤然活跃起来,如同被激怒的蛇虫,疯狂扭动,竟将金色佛光一点点侵蚀、消融!苦竹禅师身体微微一晃,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随即退后一步,收回了手。
“好厉害的秽气!已深入鼎骨本源,与地脉怨力结合,寻常佛法,难以净化,只能暂时安抚。”苦竹禅师摇头,看向李暮云,“此物与施主气血已有勾连,强行剥离,恐伤及施主根本,且秽气失去束缚,可能立刻爆发,污染周遭地脉。为今之计,唯有以佛门清净之地、配合特殊法门,暂且将其封印隔绝,再从长计议。”
“禅师可有良策?”萧景云问。
苦竹禅师沉吟道:“本寺后山,有一处‘清净岩洞’,乃昔年祖师面壁之地,受千年佛法熏陶,洞中石台有天然净化之能。可将此物置于洞中石台,再以《金刚伏魔咒》经文环绕,或可暂时镇压其秽气,隔绝其与外界地脉的感应。但此法有两个难处。”
“请禅师明示。”
“其一,需有人时刻在洞中诵经,以佛力加持,且诵经者需心志坚定,不受秽气侵蚀。老衲可亲自主持,但需三日三夜,不能间断。”
“其二,”苦竹禅师看向众人,目光严肃,“此物一旦放入岩洞封印,其气息被隔绝,追踪之人必生感应,恐会不惜一切前来抢夺或破坏。寺中僧众虽有些武艺,但难挡真正高手。需有人在外护法,确保这三日内,无人能打扰封印。”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封印只是权宜之计。要真正解决此患,需从源头着手。老衲听闻,要净化此等深入本源的幽冥秽气,或需至阳至刚的‘离火’煅烧,或需蕴含无限生机的‘苍木’滋养调和,再辅以佛门‘慈悲念’化其怨戾。离火、苍木之物,世间难寻,但或许……”
他看向苏荷:“这位女施主身上,似有同源之木灵清气,虽微弱,但本质极高。而这位施主,”他又看向李暮云,“刀中战魂,有破邪斩秽之能,其‘势’若能融入佛力,或可增强封印。至于另外两位施主,”他目光扫过石岳和萧景云,“一位灵觉敏锐,擅察危机,一位心思机巧,擅用外物,皆是护法助力。”
“禅师的意思是,我们需分头行事?”李暮云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错。”苦竹禅师点头,“时间紧迫,需同时进行。老衲需一位心志坚韧、且与此物有联系之人,于洞中助我稳定鼎骨,引导佛力。需一位身具清灵生机之人,在外围布下生机结界,缓冲秽气外泄,并随时准备以生机之力救护可能被侵蚀之人。而寺外山林,乃至上山之路,需有人巡视戒备,预警、阻击来犯之敌。此外,封印一旦开始,此物与外界感应将断,追踪者必如无头苍蝇,可能会在洛城及周边疯狂搜寻,或迁怒于可能知情的顾山长及明德书院。需有人返回洛城,暗中留意,传递消息,必要时加以援手。”
他缓缓道:“此三件事,需在封印开始后同时进行,缺一不可。且三地相隔,音讯难通,只能约定时限,各自为战。三日之后,无论成与不成,在寺中汇合。”
众人面面相觑。这无疑是眼下最合理,却也最冒险的安排。分兵三路,力量分散,但若聚在一起,反而可能被一网打尽,且无法兼顾封印、护卫与外界策应。
“我去洛城。”萧景云率先开口,眼神坚定,“我对洛城情况最熟,与顾先生也有联系渠道,可借用书院部分力量,打探消息,必要时可设法扰乱视听,为寺中争取时间。”
“山林警戒交给我。”石岳拍了拍身边的桑木弓,白牙也低呜一声,“这山里,就是我的地盘。没人能悄无声息摸上来。”
李暮云与苏荷对视一眼。苏荷轻声道:“我布下生机结界,应可胜任。只是李大哥你……”
“我入岩洞,助禅师封印。”李暮云沉声道。他身负鼎骨牵连,责无旁贷。而且,他隐隐感觉,这或许也是一次淬炼战魂、体悟“势”与“净”之关系的契机。
苦竹禅师见众人无异议,合十道:“既如此,事不宜迟。封印需在今日日落,阴阳交替之时开始,借天地之力,效果最佳。距离日落尚有三个时辰。诸位可先稍作休息,准备应用之物。日落前一刻,于后山岩洞口汇合。”
他唤来小沙弥,为众人安排斋饭和休息的禅房。
出了禅房,山风清冷。远处层峦叠嶂,近处古寺幽深。一场关乎后土鼎骨、地脉安定,乃至他们每个人安危的三日攻防,即将在这枫晚山的暮鼓晨钟中拉开序幕。
分兵已成定局。李暮云、苏荷将坚守核心,直面最直接的污染与冲击。石岳、白牙将戍卫山林,抵御外敌。而萧景云则将返回危机四伏的洛城,周旋于诸多势力之间,担任最需要智慧与应变的外围策应。
因势而分,各司其职。
接下来的三日,每一刻都将充满变数。
李暮云望向西斜的日头,手按刀柄。斩岳刀沉默着,却仿佛与他血脉同频,微微震鸣。
山雨欲来,风满枫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