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雾锁洛川
芦苇丛又高又密,在冬夜里沙沙作响,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也极大地阻碍了行进速度。石岳半拖半拽着吓破胆、双腿发软的侯三,李暮云在前开路,白牙断后,两人一狼在黑暗中艰难穿行。
怀中那油布包沉甸甸、冷冰冰的,像揣着一块寒铁,又像一块烧红的炭,让李暮云心神不宁。夏侯烈化为飞灰的惨状犹在眼前,那后土鼎骨与人体长合、反噬其主的诡异可怖,以及其中蕴含的磅礴地气与阴秽邪力,都让他意识到,手中之物绝非善类,而是一个足以引发滔天巨祸的源头。
“去……去哪?”侯三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囫囵话。
“回城!不能走大路,找隐秘水路!”石岳低喝。码头区已被惊动,原路返回悦来客栈太过危险。
“水、水路……那边……有个废弃的砖窑,有、有小船……”侯三勉强指了个方向。
三人一狼转向,朝着侯三所指的洛水支流岔口摸去。寒风凛冽,吹得芦苇起伏如浪,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呼啸声和……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沙沙”声,正从后方快速接近!
“他们追来了!好快!”石岳脸色一变,那“沙沙”声让他想起北漠追捕猎物的毒蛇。
李暮云回头望去,只见后方芦苇荡上空,弥漫起一片稀薄的、灰蒙蒙的雾气,正贴着苇梢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蔓延而来。雾气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低声呜咽。是魂泣!他在用那诡异的精神力量和某种御雾之术追踪、合围!
“进水里!”李暮云当机立断。对方从空中和芦苇中来,唯有水下或可暂时阻隔其感知。
几人扑入冰冷的支流河水。正月洛水,寒彻骨髓。侯三打了个激灵,反而清醒了些,他对这片水域果然熟悉,指着前方一处黑影:“那边!砖窑水道!”
三人奋力向那黑影游去。那是一座半塌的旧砖窑,一半在岸上,一半延伸进水里,窑口黑黝黝的,被枯藤残苇遮掩。刚游到窑口,那灰雾已蔓延至他们刚才入水的位置,雾气中传来鬼骨嘶哑的怒哼:“入水了?哼,看你们能憋多久!给老子搜!”
灰雾开始向水面及四周扩散,搜索每一寸可能藏身之处。
李暮云三人潜入砖窑水道。里面黑暗污浊,充满淤泥腐烂的气味,空间狭小,仅容弯腰前行。侯三摸索着,竟然从水边淤泥里拖出一条仅容两三人蜷缩的破旧小木船,船底甚至还有破洞,用烂泥草草糊着。
“上、上船,往里划,里面有个小洞,通、通到后面野地……”侯三哆嗦着说。
也顾不得许多,三人合力将小船推进水道深处。白牙也跃上船。越往里,水道越窄,顶上时有坍塌的砖石,需低头避让。后方,灰雾并未涌入水道,但那种被窥视、被锁定的阴冷感并未消失。
划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果然出现一个仅容小船通过的矮洞,里面隐约有风。穿过矮洞,竟是一条更隐蔽的细小水汊,通往一片荒凉的野地,远处已是洛城墙根。
“这边,翻过那道土坡,有、有个狗洞,能进城……”侯三指着方向,到了这里,他才算稍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小船即将靠岸的刹那,异变再生!
原本平静污浊的水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大量浑浊的水泡从水底涌出,带着刺鼻的腥臭。水色迅速变得暗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腐烂、沁出脓血。更骇人的是,水底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河床淤泥中行走,甲片摩擦!
“水、水鬼!水里的东西来了!”侯三魂飞魄散,瘫在船上。
李暮云和石岳也毛骨悚然。只见水汊两侧,那暗红色的水中,缓缓浮起一道道模糊的身影!那些身影穿着残破古老的盔甲,手持锈蚀的刀兵,身体肿胀溃烂,面目模糊,眼眶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它们无声地“站”在水中,密密麻麻,堵住了前后的水路,缓缓向小船围拢过来。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阴煞死气,伴随着河水刺骨的冰寒,瞬间将三人一狼笼罩。
洛水中的“甲兵”!
它们竟然在这里出现了!而且,似乎是被他们,或者……被李暮云怀中的油布包吸引而来!
“妈的,前有鬼,后有水鬼!”石岳破口大骂,抽出了猎刀。白牙也龇出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李暮云手握刀柄,眼神锐利如刀。他能感觉到,怀中油布包里那“后土鼎骨残片”正微微发烫,与周围水中的阴煞死气,以及那厚重的大地之力,产生了某种诡异而激烈的共鸣与冲突。正是这东西,引来了水中的邪物!
“不能硬拼!”他低喝,“石岳,带侯三上岸,往城墙跑!我断后!”
“李头儿!”
“快!”
石岳一咬牙,抓起瘫软的侯三,纵身跃向最近的河岸。白牙紧随其后。
几乎在他们跃起的瞬间,距离最近的两个“水甲兵”动了!它们动作僵硬却迅捷,手中锈刀带着惨绿色的水光,劈向小船上的李暮云!
斩岳刀铿然出鞘!没有动用耗力巨大的刀罡,李暮云将七日静悟的“势”与葬龙谷中领悟的“定流”之意结合,刀光在水中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
“定!”
刀光过处,那一片翻腾的暗红水波竟短暂地一滞,两个“水甲兵”的动作也随之一顿。李暮云趁机脚踩船舷,身形如大鹏般拔起,向后飘退,同时刀尖在水中一点,借力向岸上落去。
“吼——!”
水中的“甲兵”发出无声的咆哮,幽绿鬼火大盛,更多的身影从水下浮现,似乎被激怒,加速围拢。整条水汊都被暗红腥臭的河水充斥,阴煞之气浓得化不开。
李暮云落在岸上,脚步不停,向着石岳他们消失的方向急追。怀中的油布包越来越烫,仿佛要烧穿他的衣服。他感觉到,那“鼎骨残片”不仅在吸引水中的邪物,似乎也在隐隐牵动脚下的大地,与更深处、更庞大的某种存在呼应。
是后土鼎!这残片的本体,或者被污染的部分,就在这洛水附近,甚至……就在这洛城地底!
身后,水声哗啦,那些“水甲兵”竟然离开水面,拖着湿漉漉、溃烂的身躯,踏着沉重的步伐,追上岸来!它们所过之处,野草瞬间枯萎,地面留下黑色的湿痕,散发恶臭。
李暮云心中发寒。这些东西,比他预想的更难缠,似乎能短暂离水!而且,它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自己怀里的东西!
他全力施展身法,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疾奔。前方,已能看到洛城高大的城墙,以及石岳在墙根下焦急挥手的身影——那里果然有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
快!再快!
然而,就在他距离城墙不足二十丈时,侧面一阵阴风袭来!灰雾再现,两道身影如同鬼魅,一左一右截断了去路。正是鬼骨与魂泣!他们竟也循着阴煞之气的异动和水甲兵的骚乱,追踪至此!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鬼骨狞笑,周身骨骼发出咔吧轻响,死气弥漫。
魂泣则一言不发,灰雾翻腾,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混合着悲泣呜咽之声,直钻李暮云脑海!
前有强敌,后有“水鬼”,身怀烫手山芋,已陷绝地!
李暮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翻腾的杂音,手握斩岳刀,眼神沉静如深潭。战魂在刀中微微震动,传来温热而坚定的呼应。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他将怀中那烫得惊人的油布包,猛地塞进贴胸的内袋,用体温和残余的真气强行压制其异动。右手,缓缓举起了斩岳刀。
刀尖,指向鬼骨与魂泣。
“想要?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十几具爬上岸的“水甲兵”,也已蹒跚着围拢过来,幽绿的鬼火,齐刷刷地“盯”住了场中三人。
鬼骨和魂泣的脸色,也终于变了。他们也没料到,这“后土鼎骨残片”竟能引动如此诡异的水中邪物,而且,这些邪物似乎……敌我不分?
三方对峙,杀机一触即发。
而远处洛城巍峨的城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对脚下正在酝酿的风暴,漠不关心。
只有冰寒的夜风,卷着洛水特有的腥气,呜咽着掠过荒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