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龙门夜雨
渡口的嘈杂瞬间将人淹没。劣质酒气、汗臭、牲口粪便和河水的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粗野的生命力。衣衫褴褛的力夫扛着货物喊着号子，面有刀疤的汉子蹲在墙角默默磨刀，眼神飘忽的行商低声交换着见闻，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倚在低矮的土房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新来者，尤其在李暮云沾血的衣衫和背后的长刀上停留片刻。
“先找地方落脚。”李暮云强压着翻腾的气血，目光迅速扫过。渡口不大，建筑杂乱，最显眼的是靠近码头的一栋两层木楼，挂着个被风吹得歪斜的牌匾——“龙门客栈”。正是岳擎天交代的地方。
四人一狼互相搀扶，尽量不显山露水地穿过人群，走向客栈。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一条缝隙，好奇、探究、警惕、贪婪的目光交织。能在流沙河畔活下来，还带着伤来到这里的，没一个是善茬，这是渡口生存者的共识。
客栈门脸破旧，门槛被磨得发亮。掀开油腻的棉布门帘，一股更混杂的热浪扑面而来。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大半坐满了人。喝酒的、赌钱的、低声交谈的，各色人等俱全。柜台后，一个看起来四十许岁、风韵犹存的女人正低头扒拉着算盘，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外罩件半旧羊皮坎肩，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异常锐利的眼睛。
听到门帘响动，她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过门口五人。在萧景云有意无意亮出的北地盟客卿铁牌上一顿，又在李暮云背后的斩岳刀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白牙身上。她脸上迅速堆起生意人热情却不谄媚的笑容：“哟，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这大狼可有点唬人，咱们店里……”
“老板娘，”萧景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铁牌在柜台上不着痕迹地推过去半寸，“北地天寒，岳老哥让我们来讨碗热汤喝，顺便问问，南边的船，什么时候能开？”
老板娘——按岳擎天交代，该称呼“叶三娘”——笑容不变，手指却飞快地拂过铁牌，确认了真伪，也摸到了铁牌背面那个不显眼的“岳”字暗记。她眼神微动，随即笑道：“原来是岳爷的朋友！南边的船啊，这几日流沙河不太平，船老大们都谨慎，怕是还得等两天。几位远来辛苦，还带着伤？快，楼上请，有干净的上房！柱子，死哪儿去了？带几位贵客上楼，天字丙号房！”
一个看起来憨厚壮实、名叫柱子的伙计忙不迭跑来，引着几人上楼。楼梯吱呀作响，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最靠里的一间房。房间不大，但有炕，有桌椅，还算整洁。最重要的是，窗户对着客栈后院，僻静。
“几位爷先歇着，热水和吃食马上送来。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柱子。”伙计很识趣地带上门离开。
房门一关，隔绝了楼下大部分的嘈杂。苏荷立刻扶李暮云坐下，检查他的伤势。与灰鸠硬拼那一记，反噬不轻，经脉多有损伤。石岳和萧景云也各自处理伤口，白牙趴在门口，耳朵竖起，警惕着门外动静。
不多时，热水、干净的布条、几碟热菜和一大盆肉骨头汤被送了上来。叶三娘亲自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白瓷瓶。
“自家配的金疮药，见效快。还有这‘行军散’，对内伤有些好处。”她将药瓶放在桌上，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李暮云身上，“岳爷的信里提过几句。但看几位的模样，这一路过来，怕是不止‘不太平’吧？”
李暮云服下一颗行军散，一股暖流在腹中化开，舒缓了些许疼痛。他看向叶三娘，这女人眼神清亮，气息沉稳，看似寻常客栈老板娘，但刚才接过铁牌、查验暗记的动作快得寻常人根本看不清，显然是个练家子，而且修为不低。
“遇到了噬灵阁的‘影梭’，还有……一位长老。”李暮云没有隐瞒，对方是岳擎天信任的人，且身处消息集散之地，隐瞒反而可能误事。
“长老？”叶三娘眉头一挑，“哪位？”
“第七，灰鸠。”
叶三娘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真正变了变：“那个老怪物？你们……从他手里逃出来了？”她语气里充满难以置信。灰鸠的名头，在北方黑道和某些隐秘圈子里，是真正的催命符。
“算是两败俱伤，后来流沙河里冒出个大家伙，搅了局。”石岳闷声道，撕咬着肉骨头，补充体力。
“沙河墨虺？”叶三娘眉头皱得更紧，“那东西这些年都躲在深水区，极少主动袭击岸边……看来，流沙河也不安生了。”她沉吟片刻，“灰鸠是噬灵阁最难缠的长老之一，专司暗杀，从未失手。他既然接了你们的单子，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而且，他若重伤遁走，消息传回噬灵阁，来的恐怕就不止他一个了。”
“我们知道。”李暮云点头，“所以需尽快渡河南下。老板娘，渡船之事……”
“明日有一支北地盟的商队要过河，押运一批皮货去洛城。领队的老陈我熟，可以安排你们混进去。但……”叶三娘顿了顿，“这几日渡口不太对劲。除了河里那东西，还有一些生面孔在附近晃悠，打听消息。看路数，不像北地人，也不像噬灵阁那些阴沟里的老鼠。”
“生面孔？什么样？”萧景云警觉。
“打扮普通，但太阳穴鼓起，眼神精亮，下盘极稳。三五成群，彼此很少交谈，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人。”叶三娘回忆道，“其中有个领头的，三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总捏着两个铁核桃，喜欢坐在码头东头那家茶棚里。我让人旁敲侧击过，口风很紧，听不出路数，但肯定不是冲着皮货生意来的。”
面白无须，捏铁核桃……李暮云心中一动，看向萧景云。萧景云也若有所思。
“老板娘，能否设法，让我们看看那个人？”李暮云问。
叶三娘看了他一眼，点头：“行，我想办法。你们先疗伤休息，入夜后，流沙河风大，码头上人少，到时候我让柱子带你们从后窗出去，绕到茶棚后面看看。记住，只看，别动手。这里水很深，惊了蛇，对谁都没好处。”
她交代完，又看了看几人伤势，叮嘱几句按时用药，便起身离开了。行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众人各自调息疗伤。叶三娘的金疮药果然不错，外敷内服之下，伤势稳定下来。李暮云盘坐炕上，默默运转真气，温养受损经脉。与灰鸠一战，虽然凶险，但也让他对“势”的运用、对斩岳刀中战魂之力的感应，更加清晰深刻。那生死一线间斩出的一刀，将“斩意”初步融入刀罡，威力远超从前。只是消耗也极大，且对经脉负担重，不能轻用。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渡口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随着夜色多了几分放纵。丝竹声、划拳声、女子的娇笑隐约传来。
戌时三刻，柱子轻手轻脚地敲门进来，低声道：“几位爷，老板娘安排好了，可以走了。那人还在茶棚。”
众人起身，跟着柱子从房间后窗翻出，落在客栈后院。后院堆着杂物柴火，有扇小门通向一条背街小巷。柱子对地形极熟，带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避开主要街道，绕了半圈，来到码头区。
码头东头，果然有个简陋的茶棚，挑着盏气死风灯。此刻棚下客人寥寥，只有靠河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三个人。正中一人，正如叶三娘描述，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普通绸衫，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个黝黑的铁核桃。他左右各坐一人，一个身材魁梧，抱着胳膊假寐；另一个精瘦，眼神滴溜溜扫视着码头上来往的人影。
李暮云等人隐身在茶棚后方一堆废弃的缆绳和木桶后，借着阴影和灯光死角，凝目望去。
萧景云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低声道：“是‘听雨楼’的人！”
“听雨楼？”石岳疑惑。
“岳前辈提过，中原消息最灵通的组织。”苏荷记性极好。
“不错。而且……”萧景云盯着那个盘铁核桃的人，“如果我没认错，此人是听雨楼洛城分舵的一位管事，姓冯，人称‘铁手判官’。他不在洛城坐镇，跑到这北地边陲渡口来做什么？还带着‘听风’和‘辨影’两部的好手。”他指了指那魁梧汉子与精瘦汉子。
“听雨楼也对我们感兴趣？”石岳皱眉。
“未必是对我们。”李暮云目光锐利，看着那冯管事。只见他虽看似悠闲，但盘铁核桃的手指节奏稳定，眼神看似随意，实则每隔片刻就会不动声色地扫过码头入口、河面，以及……龙门客栈的方向！“他们可能也是在等消息，或者……确认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码头上传来一阵骚动。一艘小渡船靠岸，下来几个行商打扮的人。其中一人，身材瘦小，头戴斗笠，下船后低着头，快步走向码头外。经过茶棚时，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顿的瞬间，那冯管事手中盘着的铁核桃，其中一枚的旋转，极其细微地加快了一丝。而他旁边那个精瘦汉子，眼皮似乎抬了抬。
戴斗笠的人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是‘递风’的。”萧景云低语，“听雨楼最低级的线人，负责传递最基础的消息。看来，他们在此地布了一张网。”
“他们想捕什么‘风’？”苏荷问。
李暮云沉默片刻，看向流沙河黑暗的河面，又看向灰鸠消失的芦苇荡方向。噬灵阁长老在此截杀，神秘凶兽突然现世，听雨楼的高手悄然布网……
这小小的龙门渡口，暗流汹涌的程度，远超想象。
“不管他们想做什么，此地不宜久留。”李暮云做出决断，“明日一早，无论如何，随商队渡河。”
众人悄然退回。回到客栈房间，叶三娘已等在屋内。
“看到了？”她问。
“听雨楼，冯管事。”萧景云点头。
叶三娘吐了口气：“果然是那帮无孔不入的家伙。他们三天前到的，包下了码头最好的那间客栈，深居简出，但渡口风吹草动，怕都瞒不过他们。灰鸠的事，还有河里那东西，他们肯定知道了。”
她看向李暮云，神色严肃：“岳爷让我照应你们，我得把话说明白。听雨楼是生意人，但也是这天下最危险的生意人之一。他们只认情报和价钱。如果他们对你们感兴趣，或者对你们身上的东西感兴趣……”她目光扫过李暮云的刀，还有苏荷始终随身携带的玉盒，“价钱足够，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明日过河，务必小心。老陈的商队能遮掩一时，但过了河，进入中原地界，听雨楼的影响力更大。”
“多谢老板娘提醒。”李暮云抱拳。
“分内之事。”叶三娘摆摆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点点灯火，忽然低声道：“最近，这流沙河附近，还发生了几件怪事。有渔民夜里听到河心传来怪声，像哭又像笑。有晚归的力夫，在河滩上看到过一闪而过的、穿着古老盔甲的人影……虽然很快被当成醉话，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灰鸠出现在这里，河里那东西发狂，听雨楼暗中窥探……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她转过身，看着众人：“所以，能走，就尽快走。这北地，怕是真要起风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打着窗棂，远处流沙河的水声混在雨中，更显迷离。
龙门夜雨，杀机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