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蚀骨小径
“蚀骨小径”名副其实。那并非天然路径，更像是某种巨大的力量在陡峭的悬崖岩壁上，硬生生撕扯、腐蚀出的一条不规则的、犬牙交错的裂隙。裂隙平均宽度不足三尺，最窄处仅容侧身贴壁挪移。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湿滑的、覆盖着一层灰白色骨粉与粘稠苔藓的凸起岩石，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滑落，坠入下方翻滚的灰白雾海。两侧岩壁触手冰凉，颜色暗沉，同样附着厚厚的、散发着淡淡甜腥的灰白物质，仿佛整个悬崖都在缓慢地“腐烂”。
更致命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邪气。站在悬崖边缘时已觉沉重，真正踏入这小径，置身于几乎垂直的崖壁之上，那来自“万骸坑”底的无形压力与侵蚀感骤然增强了数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冰冷的、带着怨恨的砂砾灌入肺腑，不仅带来生理上的窒息与恶心，更不断撩拨、冲击着心神，引动内心深处的恐惧、绝望、暴戾等负面情绪。灰白雾气并非静止，而是缓缓向上蒸腾、流转，其中偶尔能瞥见细小的、闪烁微光的灰白碎屑，如同有生命的尘埃，试图附着在人的皮肤、衣物，甚至钻入眼耳口鼻。
“运转心法，紧守灵台！切勿凝视雾气过久！”慧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与慧净并肩走在最后，明净与暗金的佛光交融，形成一个相对稀薄却坚韧的光罩，勉强笼罩着众人，驱散着最浓郁的邪气和那些“活”的尘埃。但这光罩在浓烈的邪气侵蚀下，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剧烈摇曳，两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身形也微微摇晃，显然支撑得极为辛苦。
石岳打头。他没有依靠佛光，而是将那股源自血脉的蛮荒煞气催发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带着血腥气的赤色光晕。这煞气并非正道，却也带着强烈的、原始的生命掠夺意味，竟能排斥、同化部分侵蚀而来的阴邪之气，如同火焰灼烧靠近的寒冰。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先在湿滑的落脚点试探、踩实，猎刀反握，随时准备应对从任何角度可能出现的袭击——无论是来自环境的，还是来自“影煞门”的。
李暮云紧随石岳之后。他不再拄刀，而是将斩岳刀重新负在背后，双手空出，以便在险峻处攀扶岩壁。体内那沉厚的地气在如此浓郁的邪秽环境中，运转得异常滞涩，仿佛背负着千钧重物。但他没有强行催谷，而是尝试着将那一丝“薪火不灭、斩岳无前”的意境融入呼吸与脚步之中，让自身气息与这被污染的、却终究属于大地一部分的崖壁，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对抗中的平衡。斩岳刀在背后传来沉稳的脉动，父亲旧鞘的碎片在怀中持续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温热牵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坑底的方向。岳擎天的地图已深印脑海，他知道，这条小径并非直上直下，中途有几处相对隐蔽的、可以作为临时歇脚的天然凹槽，那是必须争取的喘息之机。
苏荷走在中间，一手紧握着那柄黑色骨匕，另一只手则扣着装有最后一点提神解毒药粉的小囊。她的青木灵力在此地受到极大压制，几乎无法外放，只能竭力护住自身心脉，抵抗邪气侵蚀。她不时观察着石岳和李暮云的步伐和状态，一旦发现有人脚步虚浮或气息不稳，便立刻低声提醒。
白牙走在苏荷身侧稍前，它的四爪稳稳扣在湿滑的岩石和骨粉上，动作轻盈而精准，远超人类。它银灰色的毛发在此地灰白环境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黯淡，但那双幽绿带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不断扫视着前方、上方、下方的岩壁和雾气，鼻翼急促翕动，捕捉着一切异常气息。它对邪气的厌恶与抗拒最为直接，喉咙里始终滚动着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
一行人如同行走在巨兽獠牙边缘的蝼蚁，在绝对的危险与死寂中，缓慢而坚定地向下移动。只有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以及偶尔碎石滚落的空洞回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向下攀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处稍微宽敞些的、向内凹陷的岩壁平台，勉强可供数人立足。按照地图，这是第一个中途歇脚点。
“到那里，休整片刻。”石岳低声道，声音在寂静中被压得极低。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然而，就在最前的石岳距离那平台不足三丈，白牙忽然猛地停下，浑身银毛炸起，对着平台侧上方一片被阴影和灰白苔藓覆盖的岩壁，发出了极其尖锐、充满杀意的厉吼！
“小心埋伏！”石岳几乎在吼声响起的同时，身体已本能地向侧面岩壁贴去，猎刀横在胸前！
“咻咻咻——！”
数道细如牛毛、几乎无声无息的乌光，从白牙警示的那片阴影中激射而出！目标并非石岳，而是稍后方的李暮云和苏荷！乌光速度奇快，在灰白雾气中几乎难以捕捉轨迹，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腥气！
是“影煞门”的淬毒暗器！他们果然在此设伏！
李暮云反应极快，在听到白牙吼声的瞬间，身体已下意识地向后仰倒，同时反手拔出了背后的斩岳刀！刀未出鞘，厚重的刀鞘带着一股沉猛的劲风横扫，“叮叮”几声脆响，将射向自己的几道乌光磕飞！乌光击中旁边岩壁，竟发出“滋滋”声响，腐蚀出几个小坑。
苏荷则被旁边的白牙猛地用身体撞开，两道乌光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带起一缕布丝。她惊魂未定，已被白牙护在身下。
“藏头露尾的鼠辈！”石岳眼中凶光爆射，不待阴影中敌人再次出手，完好的右臂肌肉贲张，猛地将手中猎刀朝着那片阴影全力掷出！猎刀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发出凄厉的破空声！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狭窄的小径上炸开！一道黑影自阴影中骤然跃出，手中一柄细长的乌黑短剑精准地点在石岳掷来的猎刀侧刃，将其荡开。黑影借力在空中一个诡异的折转，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竟贴着陡峭的岩壁，再次没入上方另一片阴影之中，身法诡谲迅捷，远超之前遭遇的普通杀手。
与此同时，平台侧下方的另一处岩缝中，也悄无声息地滑出两道黑影，一人持细剑，一人双手各握一柄弯如新月的奇形短刃，一言不发，直扑刚刚站定的李暮云和苏荷！攻势凌厉，配合默契，显然是想趁乱先解决或重创核心人物。
“阿弥陀佛！”慧明慧净低喝，佛光陡盛，试图阻挡。但那两名杀手似乎早有准备，身形飘忽，竟能借助岩壁阴影和小径的狭窄地形，巧妙地避开佛光最盛之处，细剑与弯刃带着蚀骨的阴寒劲气，已袭至近前！
“找死！”李暮云眼中寒芒一闪，斩岳刀终于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刀罡，只有一道凝练、沉重、带着“薪火”灼热余韵的暗金刀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刺向自己的那柄细剑的剑脊之上！“锵！”火星四溅，那杀手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与炽热顺剑传来，虎口剧痛，细剑几乎脱手，闷哼一声，身形急退。
另一名使弯刃的杀手目标本是苏荷，却被一道银色闪电拦下！白牙怒吼扑上，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对方头颅！那杀手弯刃回旋，削向白牙前爪，动作狠辣。然而白牙灵智大开，战斗本能更强，竟在空中猛地缩爪拧身，血盆大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而噬向对方持刃的手腕！逼得那杀手不得不变招格挡。
石岳在掷出猎刀后，已如猎豹般扑向那名荡开猎刀、隐入阴影的杀手方向，右手已握住了腰间的黑色骨匕。他不在乎兵器，猎人之战，身体任何部位皆可为刃。
然而，那名身法最诡谲的杀手似乎并不恋战，在石岳扑近的刹那，身形再次如同鬼魅般融入岩壁阴影，只留下一声冰冷的嗤笑，和一句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带着回音的低语：
“岳擎天的狗，还有李家的余孽……坑底祭坛重启在即，凭你们，也想阻拦？乖乖成为‘万骸’的一部分吧……”
话音未落，上方岩壁猛地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大片被腐蚀松动、夹杂着灰白“骨粉”的岩石，竟被一股巧劲震塌，如同山崩，朝着小径上的众人劈头盖脸砸落！与此同时，那两名与李暮云、白牙缠斗的杀手也虚晃一招，毫不犹豫地抽身急退，朝着下方更深处的雾气中遁去，显然接到指令，以制造混乱、阻滞为主。
“落石！避开！”石岳厉吼，顾不上追击，返身扑向苏荷和慧明慧净方向，试图用身体为他们抵挡部分碎石。
李暮云挥刀劈开几块砸向自己的较大石块，但落石太密，范围太广，狭窄的小径根本无处可躲！眼看众人就要被这崩塌的岩石和骨粉淹没——
“喝啊——！”
慧明与慧净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决绝。两人不再维持护体光罩，而是将最后残存的佛力尽数爆发，双掌齐出，拍向上方崩落的岩壁！不是攻击，而是牵引、偏移！
“大金刚力·移山！”
暗金与明净的佛光交融，化作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巨力，如同无形的大手，猛地托住了崩落岩石的主体，使其下坠之势猛地一缓，方向也产生了微妙的偏转，大部分擦着众人的边缘，轰隆隆地砸向下方的雾海深渊，激起滔天的灰白气浪。
“噗——！”慧明慧净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佛光瞬间黯淡到几乎熄灭。强行施展这等超出负荷的佛门秘术，对抗自然之力与邪地侵蚀，让他们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雪上加霜。
落石危机暂解，但小径被崩塌的岩石掩埋了很长一段，变得更为难行。灰白的烟尘弥漫，良久方散。
“两位师傅！”苏荷急忙上前，扶住几乎软倒的慧明慧净，手指搭上其脉门，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经脉受损严重，心神透支，几乎到了崩溃边缘。
石岳面色阴沉地捡回被荡开的猎刀，看向下方杀手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脸色惨白、勉力调息的慧明慧净，最后看向李暮云。
“‘祭坛重启’……”李暮云抹去脸上溅落的骨粉，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岳擎天的警告，父亲的遗物牵引，影煞门的行动，在此刻完全指向了同一个目标——坑底那所谓的“古祭坛”。那里，是终点，也是一切谜团的钥匙。
“我们必须更快！”李暮云沉声道，看向慧明慧净的目光充满了愧疚与感激，“两位师傅……”
“无妨……还撑得住。”慧明勉强睁开眼，声音虚弱却坚定，“邪祭若成，生灵涂炭。我等……还能走。”
没有时间悲伤或犹豫。众人相互搀扶着，绕过崩塌的乱石，继续沿着更加险峻难行的小径，向下，向着那灰白雾海最深处，那红光隐约闪烁、杀机四伏的“万骸坑”底，坚定地行去。影煞门的埋伏与警告，非但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像一针强心剂，让他们更加确信——终点，就在前方，而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