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地脉呜咽
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寒气刺骨。野地里,三方对峙,空气凝滞如铁。
腐烂的“水甲兵”拖着湿漉漉的残躯,在周围缓缓移动,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幽绿的鬼火在空洞的眼眶中跳动,锁定了场中气息最盛的三个活物——李暮云,鬼骨,以及魂泣。它们似乎并无太高灵智,只是被李暮云怀中“后土鼎骨残片”散发的、混杂着大地灵韵与阴秽邪力的气息吸引,本能地想要靠近、吞噬,或者……回归。
鬼骨与魂泣的脸色都很难看。他们追踪李暮云,是为夺回鼎骨残片,却不想引来这些麻烦的“东西”。这些水中邪物散发的气息,与噬灵阁修炼的阴煞之力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浑浊,充满了沉沦的死意,极难控制,一个不好便会反噬己身。
“小子,把东西扔过来!老子可以帮你挡住这些鬼东西!”鬼骨嘶声道,试图祸水东引。
李暮云一言不发,只是缓缓调整着呼吸,体内真气流转,抵抗着怀中越来越炽热的灼烧感,以及魂泣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中急转。这些“水甲兵”行动虽缓,但数量不少,且刀枪难伤——方才斩岳刀划过,只留下浅痕,旋即被黑水弥合,极为难缠。硬拼绝非上策。
他眼角余光瞥向城墙根下那个狗洞,石岳和侯三应该已经进去了。自己必须尽快脱身。
就在三方僵持,气氛紧绷欲裂之际——
“呜——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似无数冤魂集体呻吟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以众人脚下为中心,轰然荡开!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骨骼、脏腑,乃至神魂!李暮云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气血翻腾,耳边嗡嗡作响。鬼骨和魂泣也是身形一晃,周身的灰雾和死气一阵紊乱。
而那些“水甲兵”,反应更为剧烈!它们齐齐发出一声痛苦的、无声的嘶嚎,幽绿的鬼火明灭不定,身躯剧烈颤抖,仿佛这声音对它们有着某种天然的克制与伤害。它们不再围拢,反而开始惊恐地后退,似乎想要逃回水中。
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深沉的、缓慢的脉动,仿佛沉睡的巨兽在不耐地翻身。荒草倒伏,碎石子簌簌跳动。以他们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地面,颜色开始变得黯淡,土壤失去了水分和生机,迅速沙化、板结,甚至龟裂开细密的纹路。
更让人心悸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大地厚重、生命枯萎、以及无尽怨恨的复杂“气息”,如同苏醒的火山,从地底深处弥漫上来。这气息与李暮云怀中的鼎骨残片剧烈共鸣,让他怀中的灼热感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将他胸膛烫穿!
“地脉反噬!是那东西在吸收地气!这里不能待了!”鬼骨惊怒交加地吼道,再顾不得李暮云,身形急退,显然对这股气息忌惮无比。
魂泣也化为一道灰烟,向后飘去,但那诡异的呜咽声明显虚弱了许多,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李暮云强忍不适,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脚下一蹬,将“势”与身法催到极致,不再理会后退的“水甲兵”和撤离的鬼骨魂泣,朝着城墙狗洞的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射去!
怀中的鼎骨残片,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共鸣越来越强,牵引着他的气血,也仿佛在将他往地底拖拽。他咬破舌尖,以剧痛维持清醒,将战魂之力催动,一股锋锐无匹的“斩”意强行斩断那无形的牵引,速度再增!
二十丈距离,瞬息即至。他一头钻入那个狭小的、散发着土腥味的狗洞。几乎在进入洞内的刹那,身后野地里,那股低沉的嗡鸣达到了顶峰,地面猛地向下一陷,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浅坑,坑中泥土漆黑如墨,死气沉沉,再无半点生机。
那些来不及退回水中的“水甲兵”,在嗡鸣和地陷中,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哀鸣,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为黑色的粉尘,融入那死寂的坑中。
鬼骨与魂泣已退到百步之外,脸色阴沉地看着那片突然失去生机的死地,又望向洛城城墙,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惊惧。
“那小子……竟然能扛住地脉反噬的牵引?”魂泣飘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他身上有古怪。那把刀,还有他抵抗你‘魂泣’的方式……”鬼骨眼中鬼火闪烁,“必须尽快禀报主上。后土鼎的异动越来越频繁,洛城地脉已开始不稳。那残片在他手中,迟早是个祸害,必须尽快夺回!”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停留,身形融入渐渐泛白的晨雾,消失不见。
狗洞内狭窄潮湿,弥漫着土腥和腐味。李暮云手脚并用,快速爬行。胸口那灼热的痛感,在地脉嗡鸣停止后,稍有缓解,但依旧滚烫。他能感觉到,那油布包里的东西,似乎“安静”了一些,不再疯狂抽取他的气血,但那种与大地紧密相连、沉重如山的质感,却更加清晰了。
爬了约莫七八丈,前方出现微光。钻出狗洞,眼前是一条堆满垃圾的僻静小巷,已然身在洛城之内。石岳和侯三正焦急地等在一旁。
“李头儿!没事吧?”石岳见他出来,松了口气,但看到他苍白疲惫的脸色和胸前衣服隐约的焦痕,又紧张起来。
“没事,先离开这里。”李暮云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他看了一眼几乎瘫在地上的侯三,“给他点钱,让他走,告诉他,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石岳会意,塞给侯三一小锭银子。侯三千恩万谢,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两人一狼不敢停留,专挑僻静小巷,绕了大半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才悄悄返回悦来客栈。
客栈内,苏荷和萧景云一直未睡,焦急等待。见到他们安然返回,皆是心头一松,但见李暮云神色疲惫,胸前异状,又提起了心。
“萧兄,看看这个。”李暮云也顾不上休息,从怀中取出那个依旧温热的油布包,小心放在桌上。油布已被烫得有些焦脆。
萧景云神色凝重,戴上特制的蚕丝手套,又取出几样小巧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层层揭开。
里面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骨头,而是一截约莫三寸长、拇指粗细、非金非玉、颜色暗黄、质地似石似骨的东西。表面布满细密繁复的天然纹路,像山川脉络,又像古老符文。此刻,这截“鼎骨”正散发着微弱但恒定的土黄色光晕,光晕中,隐隐有极其细小的黑色丝线游走,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虫。入手沉重冰凉,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微弱的搏动,仿佛拥有生命。
“果然是后土鼎的‘地脉骨’!”萧景云倒吸一口凉气,仔细观察着那些游走的黑丝,“这些……是噬灵阁用以污染侵蚀鼎灵的‘幽冥秽气’!他们已经成功将秽气植入鼎骨内部!夏侯烈剥离出来的这一小截,恐怕是污染相对最轻、还保留着一丝本源地气的一部分,但即便如此,也已深植秽根,难以分割了。”
他看向李暮云胸前焦痕:“李兄,你是否感觉气血被牵引,精神沉重?”
李暮云点头:“方才在城外,它与地脉共鸣,几乎将我吸住。现在稍好,但仍觉沉重。”
“这就对了。”萧景云神色严峻,“此物已与大地灵脉产生深度联系。持有它,就像随身带着一小片‘大地’,能小幅调用地气,感知地脉异动,但也会时刻承受大地之力的‘重压’与‘吸引’,更会像黑夜中的明灯,吸引所有依赖地气、或觊觎地脉之力的存在——比如那些水中的东西,比如噬灵阁的妖人,甚至……一些我们尚不知道的诡异存在。”
苏荷指尖泛起青光,轻轻拂过那截鼎骨。青光与土黄光晕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那些游走的黑丝似乎躁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好强的侵蚀性。”苏荷蹙眉,“我的青木灵气,只能稍微安抚其躁动,难以祛除那些黑气。此物对生灵似乎有本能的‘融合’倾向,夏侯烈前辈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李大哥,你长时间贴身携带,恐有大患。”
“但我们不能丢掉它。”李暮云沉声道,“鬼骨魂泣不会罢休,听雨楼也在虎视眈眈。此物若落回噬灵阁手中,后土鼎污染加剧,洛城地脉危矣,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灾难。若落入听雨楼……后果难料。”
“而且,此物或许是我们了解噬灵阁污染九鼎计划,甚至找到净化方法的关键。”萧景云补充道,“只是,我们需尽快找到方法,隔绝其气息,避免被追踪,也要防止它对李兄造成进一步侵蚀。”
“用这个试试。”苏荷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玉盒,这是薛神医赠予的,材质特殊,有隔绝气息、温养药性之效。她将鼎骨放入玉盒,合上盖子。果然,那隐隐的土黄光晕和沉重的气息被隔绝了大半,只有凑近才能感到微弱的波动。
“暂时只能如此。”萧景云道,“我们需要更专业的封印之法,或者……找到能克制、净化此物秽气的力量。离火鼎的‘文明之火’,或许可以。”
“那是后话。”李暮云揉了揉眉心,疲惫感阵阵袭来,“当务之急,是我们已经彻底暴露。噬灵阁已知我们手中有鼎骨残片,听雨楼恐怕也很快会知道。洛城不能再待了。”
“去书院?顾先生或许有办法送我们出城。”石岳道。
“不。”李暮云摇头,“顾先生已帮我们太多,不能再将他与书院拖入险地。冯晋说过,三日后听雨楼茶轩之约。我们虽不打算与他交易,但或可利用此约,做些文章。”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既然躲不过,那便不等了。我们主动去会会那听雨楼,冯晋不是想要这烫手山芋吗?那就看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吞不吞得下!顺便,也看看这洛城的水面下,到底还藏着哪些牛鬼蛇神!”
“你要主动去见冯晋?”苏荷担忧。
“不是去见,是去‘闹’。”李暮云看向窗外。天色已蒙蒙亮,洛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看似平静,“听雨楼想坐收渔利,噬灵阁想暗中夺回。那我们就将这东西,放到明面上,放到他们不得不争、又谁都难以轻易得手的地方!”
“你想借力打力?搅乱局势?”萧景云若有所思。
“不错。”李暮云点头,“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筹码,也需要……一个能暂时让我们喘息、又能接触到此道高人的地方。”
“鬼樊楼秘市已过,洛城还有何处?”石岳问。
李暮云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一个地方,或许可行。洛城西郊,二十里外,有座‘枫晚山’,山中有座‘红叶寺’,香火不旺,但寺中住持‘苦竹禅师’,据说是一位真正有道行、且心怀慈悲的佛门高僧,与顾先生是方外之交。佛门功法,或许有克制阴秽、安定地气之能。我们可携此物,以求解惑或暂封为名,前往求助。一来暂避风头,二来或可得佛法相助,三来……佛门清净地,噬灵阁与听雨楼,总要顾忌几分。”
众人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可行之策。佛门高僧,或许真有办法暂时压制鼎骨秽气。
“事不宜迟,我们天亮就出城。”李暮云决断道,“石兄弟,你去准备些干粮清水,雇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苏姑娘,萧兄,收拾行装。我们趁清晨开城门时,混在出城的人流中离开。”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
李暮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晨光熹微,洒在洛城古老的街巷屋瓦上,泛起一片冷灰色的光泽。城中已有早起的行人车马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李暮云知道,对他们而言,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被他们亲手揭开序幕。
怀中的玉盒微微发烫,提醒着他那份沉重而危险的责任。
斩岳刀静静立在床边,刀身映着微光,沉静,却仿佛随时可发出斩破迷雾的铮鸣。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既然选择了这条道,便唯有握紧手中刀,斩开一切荆棘,守护该守护的,弄清该弄清的。
这,便是他的“道”。
晨风穿过窗隙,带着洛水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他的面庞。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大地深处,那一声无人听闻的、沉重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