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骸骨迷城
古老的台阶并非一路向下。它们更像是一条在陡峭岩壁上开凿出的、时断时续的蛇形栈道,时而贴着嶙峋的岩壁盘旋,时而又穿过被流水侵蚀出的天然岩洞,更多时候是直接搭建在层层叠叠、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巨大骨骸之上。这些骨骸早已石化,与灰白的岩石、苔藁融为一体,踩上去发出空洞而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随时会塌陷。空气中那股硫磺与腐坏的甜腥味越来越浓,混合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类似金属与尘土的气息,那是属于无尽岁月的死寂。
暗红的光芒来自下方,穿透越来越稀薄的灰白雾气,将周围的景象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光芒并非恒定,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带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低沉脉动。李暮云怀中的旧鞘碎片,在这脉动中变得滚烫,与之共鸣、震颤。
台阶越来越陡,也越来越破碎。许多地方已经坍塌,只能依靠残存的石阶和凸起的骨骸攀援而下。湿滑的苔藁和骨粉,无处不在的、带着腐蚀性的湿气,让每一次移动都险象环生。四周不再只是单纯的黑暗或雾气,开始出现奇异的、如同鬼火般飘荡的幽绿色、暗蓝色光点,那是附着在骸骨或岩壁上、吸收了邪力而发光的特殊菌类或矿物,将这片死寂的领域映照得光怪陆离。
“看那边。”石岳忽然停下,指着下方不远处。透过稀薄的雾气,可以看到台阶延伸的尽头,连接着一片相对开阔、但地形极其复杂的区域。那并非平坦的坑底,而是由无数巨大、扭曲、互相倾轧的骸骨与黑色岩石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废墟之城!各种难以名状生物的骨骼,大如房屋的肋骨,长达数丈的脊柱,小山般的头骨,杂乱无章地堆砌、交错,形成天然的洞穴、拱廊、高台和深堑。在废墟之中,依稀可见残破的石制建筑基座、倾倒的立柱、以及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石板,半掩在骸骨之下,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人工的痕迹。
是“阴符宗”的遗迹!他们就建在这万骸坑的骸骨海洋之上!而那暗红光芒的源头,就在这片“骸骨迷城”的更深处,被无数巨大的骨骼和残垣遮挡,只能看到光芒映照在骨殖和岩石上,投下变幻不定、如同巨兽内脏蠕动的阴影。
“到了。”李暮云低声道,握紧了斩岳刀。旧鞘碎片的牵引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几乎要破体而出,指向迷城中心偏左的方向。岳擎天地图上标注的“祭坛核心”大致也在那个区域。
“有动静。”石岳伏低身体,猎人的耳朵捕捉到了风中传来的细微异响——不是虫鸣,不是风声,而是金属轻微碰撞、衣袂摩擦、以及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从前方骸骨迷城的数个方向隐约传来。不止一处,而且数量不少。
“影煞门的人……在废墟里布防,或者在巡逻。”石岳眼神冰冷,“他们知道我们会来。这里地形复杂,利于伏击。”
“必须进去。”李暮云观察着那片巨大的骸骨迷宫。入口不止一个,但每条路径都蜿蜒曲折,视线受阻,极易遭到偷袭。“不能硬闯。找一条相对隐蔽,能最快接近核心的路线。岳帅的地图上,有没有标注穿过这片迷城的路径?”
石岳拿出地图(他已将地图大部分记在脑中),对比着眼前的景象。“有,但标注模糊,只说了几个大致方向和安全点。这片区域被称为‘万骸障’,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或迷宫,地形可能因年代久远和骸骨变动而改变。岳帅标注了一条相对直接的‘脊骨通道’,是沿着一条最巨大的、贯穿迷城的古兽脊柱走,但脊柱上肯定有埋伏。还有一条‘暗流径’,沿着地下渗水形成的暗沟走,更隐蔽,但可能遇到别的麻烦。”
“走‘暗流径’。”李暮云毫不犹豫。隐蔽是第一位的,他们状态太差,经不起正面消耗。
两人没有立刻进入迷城,而是沿着台阶继续向下,绕到迷城边缘一处被巨大肋骨和岩石半掩的、潮湿阴暗的低洼地带。这里果然有一条几乎被黑色污泥和腐烂骨屑填满的浅沟,沟中有浑浊的、缓慢流动的污水,散发出刺鼻的恶臭。按照地图,这条沟壑蜿蜒曲折,最终能通往迷城中心区域附近。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踩着及膝的恶臭污水,躬身潜入沟壑的阴影之中。污水冰冷刺骨,其中似乎还有细小的、蠕动的生物。恶臭几乎让人窒息。但这里光线昏暗,头顶是交错如网的巨大肋骨和岩石,很好地遮蔽了身形和气息。
他们如同两只在腐臭下水道中潜行的老鼠,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任何水声。石岳在前,猎刀随时准备刺出。李暮云在后,斩岳刀半出鞘,感知开到最大,警惕着沟壑两侧任何可能藏身的骨隙和岩洞。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流声,沟壑似乎变宽,汇入了一条稍大的、同样污浊的地下暗河。暗河一侧是湿滑的岩壁,另一侧则是堆积如山的、更加细碎密集的骨骸,形成天然的“河堤”。而就在那“河堤”上方不远处,传来清晰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时辰快到了,上面催得紧,祭坛那边的‘血引’还差些火候。”
“放心,那几个‘祭品’应该快被引到‘脊骨道’了,只要他们触发机关,精血魂魄足够……”
“还是小心点,听说来的有硬茬子,岳擎天的人,还有李家的余孽……”
“哼,进了这万骸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等‘圣骸’完全苏醒,祭坛重启,管他谁来,都是养分!”
是“影煞门”的暗哨!就在他们头顶的骨堤之上!而且听其对话,他们果然在迷城中布下了陷阱,还提到了“祭品”、“血引”、“圣骸”!
李暮云和石岳屏住呼吸,紧贴湿冷的岩壁,一动不动。头顶的交谈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们在用陷阱捕猎……可能还有其他误入者,或者他们自己抓了人。”石岳用极低的气声说道,“‘圣骸’……恐怕就是祭坛里要唤醒的东西。我们得加快,必须赶在祭坛完全重启前!”
他们沿着暗河,加快速度。暗河水流渐急,地势也在缓缓向下。四周的骸骨堆积得更加骇人,有些地方,巨大的骨骼直接横跨暗河上方,形成天然的拱桥,上面似乎还有人为加固和刻画符文的痕迹。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道由数根巨大肋骨构成的拱桥下方时,异变突生!
“哗啦——!”
前方暗河水中,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一个浑身覆盖着黑色粘稠淤泥、看不清形状、但速度快得惊人的庞大黑影,如同潜伏的鳄鱼,张开布满森森利齿的巨口,朝着最前的石岳拦腰咬来!腥风扑鼻,带着浓烈的尸臭和淤泥味!
“水里有东西!”石岳反应快极,在水中猛地一蹬岩壁,身体向后急仰,同时猎刀向上撩起,直刺那黑影的下颚!
“噗!”猎刀刺入,却感觉如同刺入坚韧的皮革,难以深入。那黑影吃痛,头颅一摆,竟将石岳连人带刀甩向一侧的骨堆!与此同时,它粗壮如柱的尾巴从水中横扫而出,带着万钧之力,扫向后面的李暮云!
李暮云早有防备,斩岳刀悍然出鞘,暗金色的刀身在地下昏暗中划过一道厉芒,不闪不避,迎着扫来的巨尾,重重斩下!
“锵——!”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在狭窄的暗河中回荡!斩岳刀斩中了那尾巴,却仿佛砍中了包裹着金属的橡胶,刀刃陷入数寸,竟被一股巨大的弹性和滑腻之力阻住,未能一刀两断!反而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传来,震得李暮云虎口发麻,胸口气血翻腾!那黑影的尾巴也被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散发恶臭的粘稠血液狂喷而出!
“吼——!”黑影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嘶吼,终于完全从水中人立而起!那竟是一头高达近两丈、形似巨猿与鳄鱼混合、浑身覆盖着厚重骨板和黑色淤泥甲壳、双眼赤红如灯笼的骸骨沼泽兽!显然是在这万骸坑底长期生存、被邪力侵蚀变异的恐怖怪物!
它不仅力大无穷,防御惊人,而且在这暗河环境中行动迅捷如鱼!受伤更激发了它的凶性,它舍弃了被甩开的石岳,双爪如钩,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疯狂扑向刚刚与它对了一刀、气息未稳的李暮云!
“李头儿小心!”石岳刚从骨堆中挣扎起身,见状目眦欲裂,顾不得气血翻腾,完好的右臂肌肉坟起,将猎刀朝着怪物相对脆弱的后颈关节,全力掷出!猎刀化作一道血色流光!
然而,那怪物竟似有所觉,扑向李暮云的动作诡异地一滞,粗壮的尾巴猛地回卷,“啪”地一声,竟将石岳掷来的猎刀凌空抽飞!火星四溅!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暮云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反而迎着怪物扑来的巨爪,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出,脚下沉厚的地气与这污秽水域底部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让他身形稳如磐石。同时,他双手握刀,将体内那仅存的、融合了“薪火”余韵的“地煞”之力,不顾一切地灌注于斩岳刀中!
刀身之上,暗金与赤红纹路再次亮起,不再是之前领悟的螺旋刀罡,而是一股更加凝练、更加沉重、仿佛能镇压一切动荡的纯粹“地煞”之意!如同山岳之基,承载万物,亦镇压邪祟!
“镇!”
一字低喝,斩岳刀由下而上,不斩不劈,而是如同举起一座无形山岳,向前稳稳一推!
“咚——!!!”
沉闷如巨钟撞击的声响炸开!斩岳刀的刀面,重重拍在了怪物抓来的巨爪掌心!没有锋锐的切割,只有纯粹的、浩瀚的、厚重无匹的力量对冲!
怪物的扑势,戛然而止!它那足以撕裂金铁的巨爪,仿佛撞上了一堵亘古不移的铜墙铁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反震之力轰得向后踉跄,赤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拟人化的惊愕与痛苦!
“就是现在!”石岳的怒吼从侧后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捡回了被抽飞的猎刀,身形如鬼魅般贴着水面滑来,手中那柄黑色骨匕,闪烁着幽冷的光芒,精准无比地从怪物因踉跄而暴露的、相对柔软的腋下,狠狠刺入,直没至柄!然后,手腕猛地一拧、一搅!
“嗷——!!”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入污水中,溅起冲天水花,疯狂挣扎,搅得暗河一片浑浊,但气息已急速萎靡。
李暮云也闷哼一声,拄刀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催动不成熟的“地煞镇岳”之意,对他的负荷极大。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原来“地煞”之力,不仅可用于攻击,更可用于防御、镇压、乃至……领域控制?
没有时间细想。怪物的垂死挣扎动静太大,肯定会引来附近的“影煞门”耳目。
“快走!离开水路!”石岳低喝,也顾不得恶心,拖着李暮云,连滚爬爬地冲上旁边的骨堆“河堤”,钻进了一道由巨大肋骨和倾斜石板构成的、幽深狭窄的天然裂缝,瞬间消失在骸骨迷城的阴影深处。
身后,暗河渐渐恢复浑浊的平静,只留下那渐渐微弱的怪物呻吟,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与恶臭。而骸骨迷城深处,那暗红的脉动光芒,似乎又加快、增强了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