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夜行与旧影
小石窟内的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在岩壁上跳动,勉强驱散着入骨的寒意和洞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干粮就着凉水吞咽,勉强填饱肚子。疲惫如同潮水,但无人敢真正放松。白牙趴在洞口,耳朵始终竖着,幽绿带金的眸子如同两点不灭的冷焰,穿透夜幕,警戒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李暮云背靠石壁,手中握着那枚冰冷的残缺铁片,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那个模糊的“李”字刻痕。铁片边缘粗糙,显然是仓促间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强行掰下。父亲留下这个,是想指引什么?还是仅仅作为身份和方位的标记?那几片残留着奇异气味的枯叶,又意味着什么?
“岳帅的‘地巡卫’……”李暮云低声开口,打破了洞内压抑的寂静,“赵铁山说,父亲是其中重要成员。但这支力量,似乎极为隐秘,连北疆边军系统中,恐怕也少有人知。岳帅组建此卫,直接对朝廷几位重臣负责,监控的却是地脉邪祟、‘龙蛇之契’这等玄虚之事……这背后,恐怕不简单。”
石岳拨弄着火堆,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幽深:“岳擎天是北疆镇守使,位高权重,手握重兵。但他私下搞这支‘地巡卫’,查的又是动摇国本的东西。要么,他权力极大,得皇帝或中枢重臣极度信任,赋予此等秘密使命;要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所图之事,恐怕连朝廷明面上的力量,都未必靠得住,甚至……需要暗中提防。”
这个猜测让众人心头一凛。慧明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若果真如此,则岳帅处境,恐比表面所见更加凶险。他所对抗的,不仅是西岭邪祟,恐怕还有朝堂乃至江湖中的暗流。李老施主当年失踪,或许也与此有关。”
苏荷想起赵铁山提及岳擎天“旧伤复发,勉力支撑”,担忧道:“岳帅在北疆直面胡虏,又要分心此等隐秘大事,还要提防暗箭……李大哥,我们找到的线索,或许能帮到他。”
“前提是我们能活着把线索带出去,并且,这线索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石岳看向李暮云手中的铁片,“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指向更深处。但二十年前他们遭遇了什么,被迫分离,岳帅断后,你父亲留下标记后去向成谜……我们继续沿着他们的路走,会不会也踏入同样的绝境?”
李暮云沉默片刻,将铁片小心收起。“父亲的刀在我手里,他的路,我自然要走下去。岳帅的担子,如今看来,也有一部分落到了我们肩上。西岭邪祟复苏,万骸坑有变,这已非一家一姓之事。我们既然卷进来了,就没有退路。今夜必须离开这里,此地虽有地巡卫布置,但已暴露。‘影煞门’的杀手,还有山中那些被邪气侵蚀的东西,随时可能找来。”
众人点头。简单收拾,熄灭篝火余烬,用泥土掩埋痕迹。石岳率先探出山缝,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夜幕下的西岭群山,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零星黯淡的星光照亮模糊的山影。他们不敢点火把,只能凭借石岳和白牙敏锐的感官,在崎岖不平、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中艰难穿行。脚下的腐叶和湿滑的苔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按照地图和父亲留下的箭头指向,他们需要从“黑石断碑”侧后方,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和灌木完全掩埋的干涸古河道,向西北方向迂回,以避开地图上标注的、被老山猫补充为“七彩毒瘴”的正面区域。
古河道中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滑的卵石和倒伏的朽木,行走极为困难,但至少方向明确,不易迷失。夜风穿行在狭窄的河道上方,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两侧高耸的岩壁在黑暗中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探路的白牙忽然再次停下,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充满警惕的咕噜声。它没有看向前方,而是抬头,看向了左侧陡峭的岩壁上方。
几乎同时,石岳也猛地刹住脚步,猎刀无声出鞘,侧耳倾听。李暮云、苏荷、慧明慧净立刻屏息,背靠岩壁,握紧武器。
“上面……有东西在爬。”石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目光锐利如鹰,锁定上方一片被夜色笼罩、看不清细节的岩壁。
“沙……沙啦……”
极其细微的、仿佛有什么沉重而柔软的东西拖过岩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时断时续,正缓缓向下移动!而且,不止一处!声音从他们左前方、左上方,甚至侧后方的岩壁传来!
是那些腐骨蜈?不像,声音更沉闷。是蛇?但西岭气候,这个时节和高度,不应有如此多大型蛇类聚集……
“是‘岩蜥’!被邪气侵染的那种!”苏荷忽然想起日间见过的鳞片和爪痕,低呼道,“白天它们可能潜伏在岩缝或洞穴,夜晚出来活动觅食!小心,它们能攀岩,速度不慢,而且可能带毒!”作为一个医者,苏荷从小就要接触学习博物之道,对于野兽异物,草药奇花的了解远高于普通人。
话音未落,左前方岩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阴影猛地动了!一道近丈长的黑影,如同弹射般从岩壁上扑下,直袭队伍最前面的石岳!黑影未至,一股带着腥甜与土腥的恶风已扑面而来!
石岳早有防备,不闪不避,猎刀迎着扑下的黑影反撩而上!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嗤”一声,是利刃切入坚韧皮革的声音!那黑影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痛吼,扑势一偏,重重砸在旁边的卵石滩上,溅起一片碎石。
借着微弱星光,众人勉强看清,那是一只形似巨蜥,但头颅更扁,四肢粗短,爪如弯钩,浑身覆盖着暗沉鳞片的怪物,体长近丈,尾巴粗壮。被石岳猎刀划开的腹部,正渗出暗绿色的粘稠血液,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它挣扎着想爬起,眼中闪烁着浑浊的暗红光芒。
是日间留下爪痕和鳞片的怪物!而且不止一只!
“嗖!嗖!”
又有两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的岩壁上扑下!一道袭向石岳侧翼,一道则直扑被护在中间、气息相对“弱小”的苏荷!
“阿弥陀佛!”慧明低喝,一步踏前,暗金色佛光于掌心凝聚,不攻向岩蜥,而是重重拍在苏荷身前的地面上!“金刚伏魔!”
“咚!”一声闷响,佛力震荡,地面微微颤动,那扑向苏荷的岩蜥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身形一滞,动作慢了半拍。苏荷趁机银针出手,数点寒星直射其双眼和口鼻等脆弱部位!岩蜥吃痛,摇头摆尾,攻击被打断。
袭向石岳侧翼的那只,则被一道悄无声息袭来的银色身影凌空截住!是白牙!它竟在岩蜥扑下的瞬间,后发先至,从侧面猛然跃起,一口狠狠咬在岩蜥相对细长的脖颈处!锋利的狼牙穿透鳞甲,鲜血迸溅!岩蜥惨嘶,与白牙翻滚着落入旁边干涸的河床,尘土飞扬,嘶吼与狼嚎瞬间交织在一起!
石岳则已解决了第一只受伤的岩蜥,猎刀精准地刺入其眼窝,终结了它的挣扎。他毫不停留,转身扑向与白牙缠斗的那只,猎刀化作一道冷电,从岩蜥因痛苦而张开的巨口刺入,直贯脑髓!
然而,岩壁上的“沙沙”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密集!越来越多的暗红目光在岩壁上方的黑暗中亮起,如同繁星,充满了饥饿与暴虐!
“不能缠斗!数量太多!往前冲!”李暮云厉喝,斩岳刀虽未出鞘,但已握在手中,刀身传来沉重的脉动。他体内那沉厚的地气与刀魂的共鸣再次被引动,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势”以他为中心隐隐扩散,竟让岩壁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岩蜥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和畏惧。
“走!”石岳一脚踢开岩蜥尸体,当先朝着古河道上游冲去。李暮云护着苏荷紧随,慧明慧净点燃火把,挥舞着断后,佛光与火光交织,逼退从侧后方试图扑下的岩蜥。白牙低吼着跟上,眼中凶光毕露,步伐依旧稳健。
一行人沿着狭窄的干涸河道夺路狂奔。身后,岩壁上不断有黑影扑下,但大多被断后的慧明慧净以佛光和火把阻挡,少数扑近的,也被石岳和李暮云迅速解决。这些岩蜥个体力量不俗,鳞甲坚固,但灵智低下,只凭本能扑杀,在狭窄地形面对配合默契、手段多样的众人,并未造成致命威胁,却极大地拖延了速度,消耗着体力。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的扑击声和嘶吼声渐渐稀少,最终消失。岩蜥似乎并未追出太远,或许它们的领地意识限制了活动范围。
众人终于能停下喘息,个个汗流浃背,气息粗重。石岳和李暮云身上又添了几道浅浅的爪痕,幸有苏荷及时用药,无甚大碍。白牙舔舐着前爪一处被岩蜥利爪划开的伤口,眼中除了凶悍,更多了一丝被激怒后的冰冷。
“这样不行。”石岳抹去脸上的岩蜥血污,看向前方依旧深不见底的黑暗古河道,“夜里是这些东西的活动时间,我们目标太大。必须找个地方躲到天亮。”
李暮云看向地图,又抬头观察四周地形。古河道在此处拐了一个弯,左侧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片相对开阔的石台,石台上方似乎有天然的石檐突出,下方形成一个浅浅的、可容数人藏身的凹洞。
“去那里。”李暮云指向石台凹洞,“轮流警戒,休息两个时辰,天微亮立刻出发。我们必须赶在明天午时之前,找到绕过毒瘴区的路,否则一旦陷入瘴气,更加凶险。”
众人没有异议,相互搀扶着爬上石台。凹洞不大,勉强能挤下五人一狼,但胜在隐蔽干燥,头顶有石檐遮挡,两侧有岩石遮蔽,只留正面一个狭窄的入口,易守难攻。
石岳在洞口撒下最后一圈雄黄粉末,又用细藤和碎石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机关。白牙主动伏在洞口最外侧,承担第一道警戒。众人这才得以背靠冰冷的岩石,抓紧时间调息恢复。
李暮云盘膝坐下,再次取出那枚铁片和枯叶。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他将心神沉入铁片,去感受其中是否还残留着父亲的一丝气息或意念。同时,体内那沉厚的地气缓缓运转,与斩岳刀魂的共鸣似乎在这种极致的疲惫与危险环境下,变得更加清晰、紧密。
渐渐地,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
不是眼前的山洞,而是一片被浓郁雾气笼罩、怪石嶙峋、隐约有巨大扭曲黑影蠕动的黑暗峡谷。一个模糊的、穿着残破皮甲的高大身影,正半跪在地,用手中的短刀在地上快速刻画着地图,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指缝间有暗色渗出。在他身后不远处,另一个更加魁梧、如山岳般挺立的身影,手持一柄厚重长刀,正面对着一片翻滚涌来、其中似乎有无数痛苦面孔浮现的浓稠黑雾,挥刀怒斩!刀光撕裂黑雾,但黑雾仿佛无穷无尽……
画面一闪,变成父亲将一件东西塞进岩缝,又匆匆抓了一把旁边的树叶,踉跄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断后苦战的高大身影,眼中闪过决绝、担忧与托付,然后转身,朝着峡谷另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更深的迷雾……
画面戛然而止。
李暮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是梦境?还是铁片或此地残留气息引动的记忆碎片?
“父亲……岳帅……”他低声呢喃,握紧了拳头。那峡谷,定是“鬼见愁·噬骨墟”!父亲和岳帅当年在那里,遭遇了可怕的东西,被迫分头突围。父亲留下了线索,岳帅手握斩岳刀断后……后来发生了什么?父亲去了哪里?岳帅如何脱身?那翻滚的黑雾,那痛苦的面孔……与“蚀髓血母”、“万骸坑”有何关联?
他看了一眼洞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又看了看身边疲惫沉睡的同伴,以及洞口那双警惕的幽绿狼眸。
距离真相,似乎又近了一步。但前方的黑暗,也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