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暗涌
南归之路,比北上时少了烽烟与急切,多了几分沉重与思虑。沿途所见,虽因北疆大捷而人心稍定,但“蚀髓”遗毒未清,各地仍时有零星邪物作祟、疫病蔓延的消息传来。李暮云一路行,一路以“薪鼎镇岳”之力默默感应、调理途经之地的地脉,驱散残留邪气,虽杯水车薪,却也聊胜于无。苏荷则利用灵枢谷医术,沿途救治伤患,传授防治疫病之法,更将所见“蚀髓”症状与应对心得详细记录,准备带回神都,供萧景云与太医署参考。
白牙依旧忠诚相伴,其星辰银狼的血脉威压,对寻常邪物与野兽有着天然的震慑,一路行来,宵小辟易。
半月之后,神都巍峨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只是此次归来,心境与身份已然不同。城门口,早有萧景云派出的心腹等候,将李暮云一行直接引至萧府别院——如今已是萧景云处理机要、会见心腹的核心所在。
别院书房,烛火通明。萧景云与李暮云相对而坐,苏荷陪坐一旁,白牙安静伏在李暮云脚边。数月未见,萧景云清减了些,但眼神更加深邃锐利,久居上位、执掌大权的威仪已然内敛,唯有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显示着这位年轻权臣肩上的压力。
“北疆大捷的捷报与岳帅的请功文书,三日前已抵京,震动朝野。”萧景云亲自为李暮云斟茶,语气带着欣慰与感慨,“陛下于病榻上闻讯,精神都为之一振,当即便下旨厚赏北疆将士,晋岳帅为镇北公,加太子太保,总领北疆一切军政。韩重晋封忠武将军,领禁军副统领。至于李公子你……”他看向李暮云,目光复杂,“岳帅在密奏中,将你之功列为第一,言‘非人力可及,乃天佑大胤’。陛下欲封你为国公,加封‘镇魔真人’号,入钦天监为监正,世袭罔替。然,此等封赏,对你而言,恐怕已是桎梏。”
李暮云神色平静,端起茶杯,轻轻吹拂:“虚名于我如浮云。萧大人当知,我所求非此。”
“我知。”萧景云点头,“故而,我已婉转劝谏陛下,言你乃方外之人,不慕红尘权位,且身负克制‘蚀髓’之天命,当以巡查天下、涤荡邪秽为己任,不宜以俗职拘束。陛下虽憾,然亦明大义,最终旨意中,只以‘义士’称之,赐金牌一面,可见官不拜,可于天下州府调用部分资源,以助你行事。另,内库珍藏的几件与上古相关的古物、典籍,亦允你随时查阅。这已是陛下所能给予的最大便利与信任。”
“如此甚好,有劳萧大人周旋。”李暮云对那金牌并无多少兴趣,但对查阅内库古籍古物之事,却颇为看重。或许其中能找到关于九鼎、“龙蛇之契”乃至“心渊”的更多线索。
“朝中局势如何?荣王余党可曾肃清?”李暮云问及正事。
萧景云脸色微沉,放下茶杯:“自你离京后,我借你雷霆手段拔除周延、郑槐、冯保之机,顺藤摸瓜,又清理了一批潜伏在六部、地方州郡乃至军中的荣王党羽,证据确凿者,或下狱问斩,或流放抄家。朝堂风气为之一肃,政令通达许多。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树大根深,百足之虫。荣王经营数十年,其党羽之隐秘,远超想象。更有一些,似乎并非简单的权力依附,而是与‘蚀髓’有着更深层次的勾结,甚至可能本身便是‘蚀髓’侵蚀的傀儡或‘渊使’伪装。这些人隐藏极深,寻常手段难以察觉,且似乎有一套独特的联络与隐匿方式。近期,南方数州上报的‘怪异’事件中,隐约可见他们的影子,似乎在利用‘蚀髓’残余力量,制造混乱,拖延朝廷恢复民生的步伐,更可能……在筹备更大的阴谋。”
“更大的阴谋?”苏荷忍不住问。
“嗯。”萧景云手指敲击着案几,“据玲珑阁唐墨最新传来的密报,以及钦天监对九州地脉的持续观测,发现‘蚀髓’的侵蚀虽因北疆节点被毁而暂时受挫,但其源头‘心渊’的活跃度却在缓慢提升。各地地脉异常波动更加频繁,且似乎有向几个特定区域汇聚的趋势。唐墨推测,荣王余孽与‘蚀髓’的幕后黑手,可能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血祭’或‘召唤’,意图在‘心渊’活跃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强行打开一条更稳固、更巨大的通道,接引更强大的‘心渊’力量,甚至……可能是‘心渊’本体的部分意志降临!”
书房内气氛骤然凝重。李暮云眉头微蹙,他也能隐隐感觉到,天地间那股混乱、阴冷的意志并未因北疆节点的毁灭而消失,反而如同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积蓄着更狂暴的怒火。
“可知其地点?”李暮云问。
“尚未完全确定。但结合地脉异常汇聚点、古籍记载的几处上古封印薄弱处、以及近期‘怪异’事件高发区域来看,最有可能的地点有三处。”萧景云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九州地图前,手指点向其上的三个位置,“其一,东海归墟外围,此处本是‘心渊’源头所在,封印虽在,但最为薄弱,也最易被其利用。其二,西岭深处,也就是你们曾去过的、天工遗族墨衡长老陨落之地附近,那里似乎有一处与归墟相连的次级裂隙。其三……”他的手指缓缓移向地图中央偏南的位置,“南疆‘万毒沼泽’深处,传说中上古‘巫蛊之乱’的源头,亦是地脉阴气汇聚、生机与死寂交织的诡异之地。此地近年来异动频繁,据灵枢谷孙掌柜传讯,沼泽外围的侵蚀迹象甚至比‘瘴林’更早出现,只是被天然毒障与复杂地形掩盖,未被重视。”
南疆万毒沼泽……李暮云心中一动,看向苏荷。苏荷也面露忧色,灵枢谷便在南方,对此地有所耳闻,据说其中毒虫瘴气遍布,更有上古遗留的诡异巫蛊之术,凶险异常。
“无论他们选择何处,其图谋必然极大。我们必须阻止。”萧景云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暮云,“然朝廷经此连番动荡,兵力、资源、乃至人心,皆需时间休整恢复。且对方行事诡秘,擅长隐匿与精神侵蚀,大规模用兵恐打草惊蛇,反易中其圈套。为今之计,唯有精锐小队,秘密潜入,在其仪式完成前,摧毁其布置,斩断其与‘心渊’的联系。而能担此重任者……”
“我去。”李暮云没有犹豫。净化“蚀髓”,对抗“心渊”,本就是“薪鼎镇岳”之力的使命,也是他对自己、对逝者、对这山河的责任。“但需更多情报,关于这三处地点的具体情况,尤其是可能的仪式核心、守卫力量、以及……与上古封印的关联。”
“情报之事,我来负责。玲珑阁、钦天监、乃至天工遗族可能残存的记载,我会尽力搜集汇总。灵枢谷那边,也需苏姑娘传讯,请喻长老等人协助探查南疆沼泽的异动。”萧景云快速安排,“另外,此行凶险万分,你虽身负神力,亦不可孤身犯险。白牙阁下自然同行,韩重及其麾下最精锐的数十名好手,亦可调配于你。他们经历过北疆血战,对‘蚀髓’有所了解,且忠诚可靠。此外……”他略一沉吟,“我或许可尝试联络一些……隐世的方外之人。荣王逆谋曝光后,朝中一些供奉与民间某些传承,对‘蚀髓’之祸的态度有所转变。或许能寻得助力。”
“方外之人?”李暮云挑眉。
“嗯。道门、佛宗、乃至一些古老的百家传承,虽大多避世,但‘蚀髓’祸及天下,亦关乎道统存续。此前因荣王势大,朝局混乱,他们大多观望。如今局势渐明,或可争取。”萧景云解释,“我已收到几处隐秘山门的回讯,言明若确为苍生大劫,愿遣门人下山相助。只是其意真假,还需斟酌。”
“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李暮云点头。对抗“心渊”此等大敌,仅靠一人一狼,确实力有未逮。
接下来数日,李暮云暂居萧府别院,一面静心体悟、巩固“薪鼎镇岳”之力,尤其是对“净化”、“守护”、“调理地脉”等方面的精细操控;一面查阅萧景云调集来的、大量关于上古秘辛、九州地脉、以及“蚀髓”、“心渊”的零散记载。苏荷则协助整理医药典籍,配置各类可能用到的丹药,同时以灵枢谷秘法与师门联络。
白牙似乎也有所感应,时常独自跃上屋顶,对着星空发出悠长的低啸,周身星辰符文明灭不定,仿佛在积蓄力量,或与冥冥中的血脉源头沟通。
第三日,唐墨亲自来访,带来了玲珑阁关于三处可疑地点的最新情报,以及一枚据说是自某处上古遗迹中出土的、刻有残缺“周天星辰镇魔箓”符文的古老玉简,或许对理解“心渊”封印有所帮助。同时,他也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西岭方向,近期有强大的能量波动爆发,疑似有“渊使”级存在大规模活动,天工遗族那处遗址恐已失守。
第五日,韩重精选的五十名禁军好手抵达别院报道。这些人皆是跟随李暮云经历过北疆生死搏杀的老兵,对李暮云敬若神明,令行禁止。
第七日,萧景云告知,他已与龙虎山、青城山、悬空寺等几处方外传承达成初步协议,对方将各遣一至两名精锐弟子下山,前来神都汇合,听候调遣,共同应对“蚀髓”之祸。首批人员,三日内可至。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准备着。然而,就在出发前夜,异变突生。
是夜,月明星稀。李暮云正在院中静坐,感受着神都地下那庞大而略显滞涩的地脉流转,试图以自身之力进行微幅疏导。忽然,他怀中那枚来自石岳的、破碎的“金刚镇魂钱”残片,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发烫!与此同时,他眉心那赤金印记也骤然灼热,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充满了悲怆、警告、以及某种“归来”呼唤的意念波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撞入他的识海!
这一次的波动,远比在灵枢谷地穴中强烈百倍!且其中清晰地混杂着石岳那熟悉的灵魂气息,只是更加苍凉、古老,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的重量!
“归……来……守……墓……镇……心……渊……钥……匙……齐……备……封……印……将……启……”
破碎的词语,混乱的意念,却指向一个清晰的方向——西方!西岭深处,天工遗族遗址,归墟裂隙所在!
几乎在同一时间,白牙也猛地跃起,对着西方夜空,发出一声充满了警惕与敌意的长啸!其额间星辰符文璀璨如星,周身银光大盛。
李暮云豁然起身,望向西方,眼中山川虚影与地火疯狂流转。他能感觉到,西方极远处,一股庞大、阴冷、混乱、充满了毁灭与吞噬欲望的恐怖气息,正在急速攀升、凝聚,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凶兽,正在缓缓睁开猩红的眼睛!其威势之强,远超雁门关外的“节点”!更让他心悸的是,那股气息之中,隐隐传来一股对他身上“薪鼎镇岳”之力、对“金刚镇魂钱”、乃至对他自身灵魂的极致恶意与贪婪渴求!
是“心渊”!是“心渊”的本体意志,或者其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正在被某种力量主动唤醒、接引!而石岳的残念与“金刚镇魂钱”,似乎成了这过程的“钥匙”或“坐标”的一部分!
“不好!”李暮云脸色骤变。敌人动手了!而且选在了西岭!那里不仅有与归墟相连的裂隙,更有天工遗族的遗址,墨衡长老的陨落之地,以及……可能残存的、与九鼎和“龙蛇之契”相关的秘密!若让“心渊”意志在那里彻底降临或打开稳定通道,后果不堪设想!
“萧大人!”李暮云身形一闪,已至萧景云书房外,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计划有变!敌人在西岭提前发动!我必须立刻赶去!请你立刻通知各方,按原计划,分别监控东海与南疆动向,防止是调虎离山!韩重,点齐人马,携带所有破邪装备,即刻随我出发,驰援西岭!苏姑娘,你……”
“我跟你一起去!”苏荷已闻声赶来,脸色虽白,眼神却坚定无比,“西岭险恶,更有‘蚀髓’引发的疫病与毒障,我是医者,必须去!”
李暮云看着苏荷,又看看一旁低吼示警、战意盎然的白牙,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萧景云也已冲出书房,脸色凝重:“西岭?竟如此之快!李公子,万事小心!我立刻传讯各方,并奏明陛下,调集附近州府兵马,封锁西岭外围,为你策应!记住,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我们再图后计!”
“来不及了。”李暮云望向西方那愈发清晰、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波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必须阻止它。白牙,我们走!”
他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掠出别院,朝着西方,疾驰而去!白牙长啸一声,银光如电,紧随其后。苏荷翻身上马,韩重率领五十精锐,也纷纷上马,带着辎重,轰然启动,紧紧追赶。
夜色中,一道青影,一道银光,以及一支铁流,如同刺向西方黑暗的利箭,向着那正在苏醒的恐怖源头,义无反顾地冲去。
最终的决战,竟以如此突兀的方式,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他们将直面“心渊”的真正獠牙,决定这方天地的最终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