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雾隐归途
夕阳的余晖为黑礁海湾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边,潮水轻舔沙滩,发出舒缓的沙沙声。短暂而宝贵的宁静,被求生与责任迅速打破。
天工遗族留下的那艘狭长尖头小船,远比看起来结实。在几个老练水手的巧手修补下,渗水的缝隙被混合了海藻与树脂的胶泥填塞,破损的皮革船篷用备用的油布替换,断裂的桨架也用坚韧的藤蔓与船上找到的备用金属件重新捆扎固定。虽然依旧简陋,但已足以在近海航行。
洛惊涛站在一块高耸的礁石上,独眼眯成一条缝,迎着海风,仔细分辨着远方海平线的轮廓、云层的走向,以及洋流在海面留下的细微纹路。良久,她跳下礁石,掸了掸手上的海沙,语气笃定。
“错不了,这里是‘雾隐礁’外围的链状岛群,位于东海偏北,远离主航道。西面大约两日航程,是‘望海城’的东北方支港‘盐丘镇’。东面更深的海域,就是传说中的‘迷踪海’边缘,也就是我们出来的地方。”
她指向小船:“这船不大,挤一挤勉强能坐下我们所有人,但长途航行风险太大。我们分两路。陈疤子,你带两个熟悉水性的兄弟,乘这船,带上足够的淡水和干粮,以最快速度赶往盐丘镇。到了那里,用我们‘破浪坞’的暗记联络最近的据点,弄一条结实的大船,多备物资药品,再折返此地接应。记住,低调行事,莫要声张,最近东海也不太平。”
疤脸陈重重点头:“坞主放心,包在俺身上!”他立刻点了两名精干水手,开始往小船上搬运仅存的物资。
洛惊涛转向李暮云等人:“李公子伤势沉重,苏姑娘和两位师傅也需静养。我们剩余的人在此留守,借助这海湾的隐蔽,等待接应。此地虽有天工遗族和影煞门活动的痕迹,但他们或已覆灭,或已深入归墟,短期内应无虑。我们只需小心巡哨,防备零星海匪或意外撞见的船只。”
安排妥当,众人分头行动。疤脸陈三人驾着小船,顺着洛惊涛指示的隐秘水道,悄无声息地滑出海湾,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海面与礁石阴影之中。
留守的人也没闲着。慧明慧净虽然佛元损耗巨大,但仍强打精神,在营地周围以佛门秘法布下简单的预警与宁神结界,驱散可能残留的阴晦之气,也有助于众人心神恢复。苏荷则在海湾背风处寻了一处干燥的洞穴,仔细清理后,作为李暮云养伤的静室。她用沿途采集和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草药,配合银针,为李暮云梳理混乱的经脉,压制内伤。
李暮云盘坐洞中,忍痛配合苏荷施治。他体内的情况极其糟糕,强行引动九鼎神力的反噬,几乎将他的经脉撕裂、丹田震伤。若非“薪火地煞真罡”本身具有极强的韧性与生命力,加之苏荷医术高超,又有归墟中沾染的、与九鼎同源的微薄灵气残留体内,缓慢温养,他恐怕早已修为尽废。此刻,他只能遵循苏荷的嘱咐,摒弃一切杂念,缓缓搬运那细微如丝的真气,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躯体。
洞外,夜色渐深。海风带着凉意吹入海湾。洛惊涛安排了警戒哨,自己则靠坐在洞口附近的一块岩石上,擦拭着那柄幽蓝长刀。她的目光时而投向黑暗的海面,时而落在手中墨衡留下的那本皮质笔记本上,借着篝火的微光,再次翻阅起来。
白牙安静地伏在李暮云所在的洞口,耳朵不时转动,倾听着海湾内外的每一丝动静,幽绿的眸子在黑暗中如同两盏小灯。
时间在潮起潮落中缓慢流逝。等待,在未知与伤痛中,显得格外漫长。
第三天清晨,薄雾笼罩海湾。疤脸陈没有回来,这也是意料之中。盐丘镇往返至少需四五日。李暮云的伤势在苏荷精心调理下,终于稳定下来,虽然距离痊愈尚早,但至少已能缓慢行走,不再有性命之忧。慧明慧净的脸色也好了许多,佛光虽未复,但眼神已重新变得清明。
晨雾中,李暮云在苏荷搀扶下走出洞穴,呼吸着略带咸腥却清新无比的空气。他望向西方,那是中原的方向,也是荣王权倾朝野、萧景云独木难支的朝堂所在。
“我们必须尽快联系上萧景云。”李暮云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有了几分力量,“墨衡遗书和笔记本中的信息至关重要。荣王手握‘定星盘’,其谋绝非小可。萧景云在机关殿中苦算,或许正缺这关键线索。”
洛惊涛收起笔记本,走到他身边:“陈疤子一回来,我们立刻动身前往盐丘镇。从那里可以走陆路或海路北上。但如何联系萧景云?他身为朝廷重臣,又身处嫌疑之地,恐怕不易接触。我们这些人,身份敏感,贸然现身,恐打草惊蛇。”
这确实是个难题。他们一行人,有边军之后,有北漠猎人遗孤,有江湖女子,有佛门弟子,更有破浪坞这等亦正亦邪的海上势力。任何一个身份,在此时敏感的时刻,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可能引起荣王党羽的注意。
“或许……可以通过岳帅留下的‘地巡卫’渠道?”苏荷迟疑道,“岳帅虽被召回京,但‘地巡卫’经营多年,未必没有暗中可信之人。”
李暮云摇头:“风险太大。岳帅自身处境不明,‘地巡卫’内部恐有异动。赵铁山先前传信也让我们小心。”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本皮质笔记本和墨衡的卷轴上,“或许……我们不必直接联系萧景云本人。天工遗族的技术与发现,本身就是最好的敲门砖。萧景云以机关术闻名,对此定然极感兴趣。我们只需设法将部分关键信息,以一种他能够接收且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送到他手中,他自然会循迹找来。”
“具体如何做?”洛惊涛问。
李暮云看向她:“洛坞主,你在东海经营多年,人脉广阔,消息灵通。可知在朝堂或工部,有哪些与萧景云交好,或至少是专注于机关格物、且立场相对中立的官员学者?又或者,江湖之中,有哪些专精机关消息传递的隐秘渠道?”
洛惊涛沉思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柄。“朝廷里的事我不熟。但东海之滨,常有一些工部的匠师或钦天监的官员,前来考察海防、测量水文或收集海外奇物。盐丘镇偶尔也有这类人物落脚。至于江湖渠道……”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倒是有一个‘玲珑阁’,据说背后有官家背景,专做稀奇古怪的物件买卖和消息传递,信誉不错,但门槛极高,且只认信物不认人。他们与朝廷工部某些衙门,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玲珑阁……”李暮云记下这个名字,“待到了盐丘镇,可以设法接触。我们手中有天工遗族的实物和笔记,足以引起重视。届时,只需透露部分归墟与‘蚀髓’相关的信息,指向‘定星盘’与荣王之谋,相信只要消息能到萧景云耳中,他必有判断。”
计划初定,众人心下稍安。眼下只能等待。
等待的第四天下午,变故突生。
原本平静的海湾入口处,那层终日笼罩的稀薄海雾,毫无征兆地变得浓厚起来,翻滚涌动着,如同有生命般向着海湾内部蔓延。雾气颜色也由灰白转为一种带着淡淡靛青的色泽,虽然远不如归墟之中那般粘稠诡异,却依然让所有人瞬间警觉起来。
“这雾不对劲!”担任警戒的水手高声示警。
洛惊涛和李暮云等人迅速来到水边。只见那靛青色的浓雾已弥漫至海湾口,将出口水道完全遮蔽。雾中,隐隐传来一种极细微的、仿佛无数沙粒摩擦的沙沙声,又像是某种低频率的嗡鸣,听得人心中烦闷。
白牙猛地站起,对着浓雾方向发出充满警告的低吼,银毛倒竖。
“是‘雾瘴’!东海深处的异常天气,有时会随着洋流飘到近海!”洛惊涛脸色微变,“但这颜色和声音……从未见过。大家退回高处,用湿布掩住口鼻!”
众人急忙后撤,退到海湾内侧地势较高的礁石区。雾气蔓延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很快,整个海湾都被这诡异的靛青色雾气笼罩,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步。那沙沙嗡鸣声无处不在,虽不刺耳,却直往人脑子里钻,让人心神不宁,气血微微翻腾。
更麻烦的是,在这浓雾之中,众人的感知都受到了严重干扰,方向感变得模糊。留守的水手们有些慌乱起来。
“镇定!”洛惊涛低喝,努力辨别着方向,“这雾来得古怪,恐怕不是寻常天气。大家聚拢,不要走散!慧明师傅,可能以佛法驱散些许?”
慧明慧净尝试催动佛光,但薄薄的淡金色光芒没入浓雾,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强照亮周围丈许范围,对驱散大雾毫无作用。那雾中的诡异声响,却似乎对佛光有所反应,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李暮云凝神感应,体内那融合了九鼎神力的真气,对这雾气似乎有种微弱的排斥与共鸣。他隐隐感到,这雾气中蕴含着一丝极其稀薄、却与归墟界域边缘、与那黑色晶体残留气息同源的混乱与侵蚀之意,只是被大海的气息稀释了无数倍。
“这雾……可能与归墟泄露的残余气息有关,被洋流带到了这里。”李暮云沉声道,“大家紧守灵台,勿听勿视,这声音能惑人心智。”
就在众人竭力抵抗雾中异响时,一阵突兀的、与沙沙嗡鸣截然不同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
是船桨划水声,缓慢,稳定,由远及近。
不是疤脸陈他们那小船该有的声音,这划水声更加沉稳有力,来的船只恐怕不小。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兵器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雾如同幕布般向两旁微微分开,一艘中型帆船的模糊轮廓,缓缓驶入了海湾。船身线条流畅,桅杆上悬挂的旗帜在雾中看不真切。船速很慢,似乎也在谨慎探索。
当船只更近一些,桅杆上那面旗帜的图案,终于隐约可见——
并非海盗常见的骷髅旗,也非商船的号旗,而是一面素底蓝边,中央绣着一枚精巧的、由星辰与齿轮环绕的眼睛图案的旗帜。
这图案,与墨衡长袍上的星辰齿轮纹章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复杂,那只“眼睛”尤其引人注目。
“这是……”洛惊涛瞳孔微缩,“‘天工之眼’旗?玲珑阁的最高级别信使旗!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话音未落,那船上已传来一个清朗平和、穿透雾气清晰传来的男子声音:
“雾锁重礁,有客远来。玲珑阁巡海执事唐墨,感知此地有‘古韵’与‘异动’交织,特来探查。前方可是‘破浪坞’洛坞主当面?阁下车载斗量的奇物异闻,今日或可添上一笔了。”
随着话语,一道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清辉自船上洒落,竟将船头前方数丈范围内的靛青雾气微微驱散,显露出甲板上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手持一柄玉骨折扇、面容清雅、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身影。他目光温润,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望向礁石上的洛惊涛等人。
在他身后,数名穿着统一青色短打、气息精悍干练的汉子静静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海湾。
玲珑阁的人,竟在此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这片隐秘的海湾!
是敌?是友?还是……另一股被归墟异动吸引而来的势力?
李暮云的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斩岳刀柄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