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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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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破浪坞

翌日清晨,海雾未散,将望海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中。码头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号子与钟声,这座海上巨城已然苏醒。

李暮云与石岳并未刻意遮掩形貌,只是换了身更符合海客身份的粗布短打,将显眼的兵刃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白牙则被留在客栈,由苏荷照料,以免太过引人注目。慧明慧净在房间内静修,若有变故,可居中策应。

“破浪坞”并不在码头最繁华的地段,而是位于望海城东南角一处相对僻静、由天然礁石稍加修葺而成的小型私港。私港入口处立着一根饱经风霜的粗大木桩,上面挂着一块被海风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可辨“破浪”二字,旁边还用黑漆画着一个简略的、浪尖托起一艘三桅帆船的徽记。

私港内停泊的船只不多,仅四五艘,但艘艘都与码头上那些常见的福船、广船不同。它们体型相对修长,船舷较高,船首往往雕刻着狰狞的兽首或奇异符文,船帆虽收拢,但能看出用料厚实,缆绳粗壮。船只保养得极好,虽难免海盐侵蚀的痕迹,但甲板整洁,帆索结实,透着一股干练精悍的气息。

私港岸边,几间低矮却异常坚固的石屋连成一片,便是“破浪坞”的驻地。此刻时辰尚早,坞内却已有人活动。几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皮肤晒成古铜色的汉子正在修理一面巨大的渔网,动作麻利;一个独臂老者坐在屋檐下,慢条斯理地打磨着一柄分水刺,眼神锐利如鹰;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背对着这边,与几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李暮云与石岳刚一走近,那修理渔网的汉子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警惕地扫了过来。独臂老者也抬起了头,手中的分水刺停了下来。

“两位,面生得很。来破浪坞,有何贵干?”一个声音从侧面响起,语气不算客气,但也谈不上敌意。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腰间别着短刀,脸上有一道斜过眉骨的疤痕,眼神精明。

“听闻破浪坞敢接别人不敢接的活,船好,人胆气也足。”李暮云开门见山,抱了抱拳,“我们兄弟想雇条船,往东海深处走一遭,寻些特别的东西。价钱好商量。”

“东海深处?”疤脸汉子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二人,“‘三叉礁’外?还是‘鬼哭峡’那头?再往外的‘迷踪海’,可不是闹着玩的,十去九不回。两位看着……不像是寻常寻宝的海客。”他的目光在两人被布包裹的兵刃和沉稳的气度上停留了一瞬。

“是不是寻常海客不重要。”石岳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朗,“重要的是,破浪坞有没有这个胆量,接不接这个活。我们要去的,可能比‘迷踪海’更远。”

疤脸汉子眼神微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独臂老者。老者微微颔首,疤脸汉子这才道:“此事我做不了主,得问坞主。二位稍候。”说着,转身快步走向那高挑身影所在的屋子。

李暮云和石岳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视着坞内环境。这里的人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每个人都带着一股久经风浪的剽悍气息,彼此间眼神交流默契,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和长期配合的。那几艘船,也绝非普通渔船或商船,更像是……某种经过改装的、兼具速度与耐力的探险船或快速战舰。

片刻,疤脸汉子回转,对二人道:“坞主有请。”

两人跟随疤脸汉子走进最大的那间石屋。屋内陈设简单粗犷,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图、鲸骨雕刻、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海洋生物标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海腥和金属保养油混合的味道。屋子中央,一张厚重的木桌后,坐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约莫三十许岁,麦色皮肤,高鼻深目,一头微卷的深褐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水手服,外罩一件磨损的皮质马甲,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黯淡的深海珍珠。她的长相并非绝美,却有一种野性、坚韧、仿佛海风与礁石雕琢出的独特魅力。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锐利,如同鹰隼,此刻正带着审视与探究,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李暮云和石岳。

她便是“破浪坞”的坞主,人称“罗刹女”洛惊涛。

“坐。”洛惊涛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长期在海上呼喊形成的质感,指了指桌前的两张木凳。她自己也从桌后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炭炉边,拎起铁壶倒了两碗热腾腾的、冒着辛辣气味的姜茶,推到二人面前,“驱驱寒。海上待久了,离不了这个。”

李暮云和石岳谢过,端起姜茶喝了一口,一股热辣直冲咽喉,精神为之一振。

“疤子说,你们要去比‘迷踪海’更远的地方?”洛惊涛坐回主位,单刀直入,“哪里?‘龙三角’?‘巨妖海’?还是……‘归墟之门’?”她说到最后一个词时,声音微微压低,目光紧紧锁定二人。

李暮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坞主见识广博。我们确实欲往东方深海,寻找一处……特殊的所在。具体何处,需看到达之后,观天时海象,方能确定。不知破浪坞,可敢接这单买卖?需要什么代价?”

洛惊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继续审视着二人:“敢不敢接,要看你们是什么人,去干什么,以及……付得起什么价钱。”她顿了顿,“最近望海城不太平,西边山里刚死了不少人,听说是什么邪教作祟,官府和好些不明来路的人都在查。你们二位,风尘仆仆,身上有洗不掉的血腥味和山林气,兵刃裹着,却裹不住那股子……煞气。”她目光特意在石岳身上顿了顿,“你们不像海客,倒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陆上狼。”

石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坞主好眼力。我们确实是陆上来的,也确实是杀出来的。不过,我们不是麻烦,至少不是坞主你的麻烦。我们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和望海城的麻烦无关。价钱,好说。”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又拿出几块成色极佳的金锭,压在上面。

洛惊涛瞥了一眼桌上的金银,眼中并无太大波动,反而露出一丝玩味:“钱,破浪坞不缺。敢闯深海的人,要的不是安稳钱,而是搏命的利,和……活命的本事。”她话锋一转,“你们要去的地方,九死一生。我的船,我的弟兄,都是拿命换前程。光有钱,不够。”

“那坞主想要什么?”李暮云平静地问。

洛惊涛目光转向李暮云,锐利如刀:“我要知道你们究竟是谁,为何要去那等绝地。别跟我说寻宝,那地方除了海怪和要命的迷雾,屁都没有。除非……”她眼中精光一闪,“你们找的不是宝,而是‘路’,或者……‘门’?”

李暮云与石岳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女人,果然不简单,似乎对“归墟之门”有所了解。

“我们找的,确实是‘门’。”李暮云斟酌着词句,“一扇不该被打开,却有人试图打开的门。我们受人之托,要去看一看,必要时,把它关上。”

他没有透露“分骨契”和“龙蛇之契”,只说受人之托,模糊处理。

洛惊涛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炭炉中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隐约的拍打声。

“半个月前,有一艘黑色的船,半夜入港。”洛惊涛忽然开口,话题陡转,“船上下来的人,穿着黑袍,蒙着脸,气息……很冷,像死人。他们找过我,拿出一张古海图,要雇我的船去‘归墟之门’附近。开的价钱,高得离谱。”她冷笑一声,“但我没接。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些人……不像活人,像傀儡。他们的海图,也透着邪性,上面标的不是航道和岛屿,而是一些扭曲的符号和……祭坛。”

李暮云心中一震!黑袍人!黑色海船!与苏荷打听到的传闻吻合!而且他们也指向“归墟之门”,还有……祭坛?

“坞主拒绝了他们?”石岳问。

“拒绝了。”洛惊涛干脆道,“破浪坞的规矩,有三不接:来历不明者不接,心术不正者不接,必死无疑者不接。那些人,三条全占。”她看着李暮云,“你们不同。你们身上有血腥味,但也有股子……正堂气。尤其是你,”她指向李暮云,“你眼里没有那些黑袍人那种贪婪和死气,倒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不得不去。”

她顿了顿,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海图前,手指划过一片标注着漩涡和迷雾的区域:“归墟之门……那地方,我父亲年轻时去过一次,侥幸活着回来,但人也废了一半,回来没几年就疯了,整天念叨着‘吃人的雾’、‘会动的岛’、‘没有底的黑洞’。后来我接手破浪坞,查过很多资料,问过很多老水手。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地方。海水到了那里,会形成巨大的漩涡,深不见底,据说直通地心,或者……另一个世界。周围终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罗盘失灵,日月无光,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们要去那里关门?凭什么?就凭你们俩,再加点钱?”

李暮云也站起身,走到海图前,与洛惊涛并肩而立,看着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标记区域,缓缓道:“凭我们必须去。凭我们走过比这更险的路,杀过比海怪更邪的东西。也凭这个。”他伸手入怀,取出了岳擎天给的那枚鲛人鳞片。

淡蓝色的鳞片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如水波的光泽,一股清新温和、却浩瀚磅礴的水行灵机隐隐散发出来。

洛惊涛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她死死盯住那枚鳞片,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下,眼中闪过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鲛人避水鳞……而且是最核心的‘心鳞’!”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们怎么会有这个?这东西……只在传说里!我父亲当年回来,疯疯癫癫时,就反复念叨过‘鲛人泪,心鳞光,迷雾散,见门开’!”

“是一位故人所赠。”李暮云没有多说岳擎天,只是道,“它或许能帮我们在归墟外围辟开部分迷雾,避开一些海怪。这是我们能拿出的,除了金银之外的诚意和依仗。”

洛惊涛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李暮云脸上、石岳脸上、以及那枚鲛人鳞片上反复逡巡。良久,她猛地一拍桌子:“好!这买卖,我破浪坞接了!”

她眼中燃烧起一种混合了冒险欲望、对未知的好奇、以及某种深藏执念的光芒:“我亲自带队,用我最快的船‘斩浪号’,挑最好的兄弟!不单为钱,也不单为这枚鳞片……我要亲眼看看,我父亲当年到底在归墟之门经历了什么!也要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本事,关上那扇该死的‘门’!”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丑话说在前头。归墟之行,生死由命。上了我的船,就得听我的令。海上的规矩,我说了算。若遇险情,我会尽力保你们周全,但若事不可为,我会以船和兄弟们的性命为优先。还有,”她盯着李暮云,“我要知道,那些黑袍人的底细,以及他们到底想用那祭坛海图干什么。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死活。”

“黑袍人的底细,我们也在查。”李暮云坦然道,“他们很可能与西岭邪教有关,图谋甚大。至于他们的具体目的,我们知道的,未必比坞主你多。但可以确定,他们若成功,绝非幸事。”

洛惊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三天后,午时涨潮,‘斩浪号’离港。这三天,你们待在坞里,别到处乱跑,最近望海城盯着这里的眼睛不少。需要什么特殊物资,列出单子,我让人去准备。另外,”她目光扫过石岳,“你这位兄弟煞气太重,上船前最好收敛点,别吓着我的水手。海上讨生活的人,忌讳多。”

事情就此敲定。李暮云和石岳被安排在坞内一间干净的厢房住下。洛惊涛雷厉风行,立刻开始召集人手,检查船只,筹备物资。

房间内,石岳检查了一遍门窗,低声道:“这女人不简单。胆大心细,有执念,也有底线。是个可以合作,但需提防的角色。”

李暮云点头,摩挲着手中的鲛人鳞片:“她对归墟的了解,比我们想象的深。那黑袍人和祭坛海图……看来,除了我们和‘分骨契’背后的存在,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打归墟的主意。而且,他们似乎准备得更充分。”

“船到桥头自然直。”石岳躺到硬板床上,闭上眼睛,“先养足精神。到了海上,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李暮云望向窗外,透过狭窄的石窗,能看到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桅杆的剪影。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了更浓郁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望海城的风云,才刚刚开始。而通往归墟的航路,注定不会平静。黑袍人的阴影,如同海上的迷雾,已然悄然弥漫。

章节目录 14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