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绝城雪
腊月十八,塞北临渊城。
天色晦暗得紧,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城头堞垛,像是随时要塌将下来。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人脸。这般天气,莫说出城,便是站在街上多待片刻,须眉都要结一层霜。
可临渊城的百姓,还是三三两两聚在“醉仙楼”檐下,跺着脚,呵着白气,朝城北方向张望。
“该回来了吧?”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老汉搓着手,声音在风里发颤。
“午时三刻出的城,这都申时了……”搭话的是个中年妇人,怀里紧搂着个七八岁的娃娃,娃娃小脸冻得通红,却也不哭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也跟着大人往北看。
他们在等一支队伍。
不,确切说,是在等一个人。
“来了!李头儿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人群倏地骚动起来,纷纷挤到街心。但见长街尽头,风雪卷处,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当先一骑,是匹通体乌黑的北地骏马,马上人却比马更显眼。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披玄色大氅,内着暗青箭袖劲装,腰悬一口带鞘长刀。那刀样式古朴,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青布,刀鞘黝黑无光,看着平平无奇。可这临渊城里三岁孩童都晓得,这刀出鞘时,是饮过血的。
李暮云。
朝廷正七品昭信校尉,北境边军“绝尘营”斥候队正,也是这临渊城百姓口里的“李头儿”。
他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倦色,可背脊挺得笔直,像插在雪地里的一杆枪。身后跟着十余名军士,个个风尘满面,甲胄上凝着冰碴。队伍中间,两匹马驮着革囊,看那形状,分明是裹着尸首。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起。那中年妇人抱着娃娃往前挤,颤声问:“李、李头儿……我家当家的……”
李暮云勒住马,目光落在妇人脸上,顿了片刻,翻身下马。他解下大氅,随手递给身旁军士,走到那两具尸身前,单膝跪地,将革囊轻轻解开一角。
风雪卷过,露出两张青白僵硬的脸。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呜咽。妇人腿一软,瘫坐在地,娃娃“哇”地哭出声来。老汉扶住她,自己眼圈也红了。
李暮云沉默着,将革囊重新系好,起身走到妇人面前,从怀中摸出个粗布小包,双手递过去:“王大哥是条好汉。临终前托我带话,说柜子底下第三块砖是松的,里头有给你们娘俩留的东西。这十两银子,是营里弟兄凑的,嫂子收着,把孩子拉扯大。”
妇人怔怔接过,眼泪淌了满脸,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暮云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朝身后军士摆了摆手。队伍继续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座,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是两个打扮奇特的外乡人。一个穿月白道袍,三十许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须,颇有出尘之态,只一双眼睛太过灵活,滴溜溜转着,不像道士,倒像生意人。另一个却是个女子,看着不过双十年华,青衣素裙,外罩一袭雪白狐裘,怀里抱着个鎏金手炉,正望着楼下李暮云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瞧见了?李暮云。”道士呷了口热茶,压低声音,“绝尘营最年轻的队正,在北境这三年,经他手送回城的尸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怪就怪在,他自己连重伤都未曾有过。”
女子收回目光,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炉上的缠枝莲花纹,声音清清泠泠,像檐下冰凌子相碰:“陈先生约我在此,便是为了看他?”
“苏姑娘说笑了。”陈道士嘿嘿一笑,左右看看,身子往前凑了凑,“贫道陈玄子,在江湖上有个浑号,叫‘包打听’。姑娘从南边来,寻那‘青木灵匣’的下落,可对?”
被称作苏姑娘的女子睫毛微颤,抬起眼来看他。
陈玄子自顾自说下去:“那灵匣据说是前朝‘青木门’的至宝,能镇邪祟,愈伤病。三十年前青木门一夜灭门,灵匣便失了踪迹。贫道近日得了线报,说此物最后出现,便在这临渊城左近。而李暮云……”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三年前调入绝尘营前,曾在京城‘钦天监’当值。钦天监是做什么的,姑娘想必清楚。”
钦天监,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这是明面上的说法。江湖中人都晓得,钦天监暗地里还管着一桩事——收罗、鉴别、封存那些与“古灵之法”有关的物件。
苏姑娘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莹润生光,轻轻放在桌上:“这是‘辟水珠’,入水不溺。陈先生消息若确凿,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陈玄子眼睛一亮,伸手要拿,那珠子却被苏姑娘纤指按住。
“但我如何信你?”
“这个简单。”陈玄子收回手,捋了捋胡子,压低声音道,“姑娘可知,这临渊城近来不太平?”
“塞北苦寒之地,何曾太平过?”
“非也非也。”陈玄子摇头,“不是马贼,不是鞑子。是……闹鬼。”
苏姑娘蹙眉。
“半个月内,城北‘十里坡’那片乱葬岗,已无故失踪了七个活人。都是夜里经过,便再没回来。官府派人查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陈玄子声音更低了,“更奇的是,前日有个更夫,说半夜瞧见乱葬岗里有绿荧荧的光飘来飘去,还听见……听见好像有人在唱戏,唱的却是几十年前的老调子。”
“这与李暮云何干?”
“李暮云今早带人出城,便是为此事。”陈玄子道,“而且贫道还听说,他出城前,去了一趟‘天工院’在临渊城的库房,提走了一件东西。”
“何物?”
“不知道。”陈玄子摊手,“天工院的物件,都有编号封存,非相关人员不得过问。但能让他特意去取的,绝非寻常兵器。”他盯着苏姑娘,一字字道:“姑娘若想探李暮云的底,眼下便是机会。他今日带回两具尸首,必不会善罢甘休。今夜,他定然还会去十里坡。”
苏姑娘默然良久,终于松开按着珠子的手指。
陈玄子一把抓过辟水珠,嘿嘿一笑,起身拱手:“贫道静候佳音。”说罢,竟是径直下楼去了。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雪下得越发紧了,漫天席地,将临渊城裹成一片混沌的白。
苏姑娘独坐窗前,望着李暮云消失的那条长街,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纹理天然,隐有流光。木牌中心,一道细微的裂痕触目惊心。
“青木灵匣……”她喃喃道,“若真在你手,或许还能补这‘青木令’之裂。若不在……”
她没再说下去,只将木牌紧紧攥在手心,望向城北。
那里,夜色如墨,风雪正狂。
同一时刻,城西军营,绝尘营驻地。
李暮云卸了甲,独自坐在值房内。桌上油灯如豆,映着他半边脸晦暗不明。他手里握着一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牌子上刻着简单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随意勾勒的云纹。若有钦天监的老人在此,或能认出,这是“镇”字纹的变体。
这是今日从那两具尸首怀中找到的。两个军士,都是跟了他两年的老弟兄,前日自告奋勇去十里坡探路,说是有把握找到那“绿光”的源头。走时还好好的,回来便成了两具冰冷的尸首。
身死,无伤。
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伤口,也无中毒迹象。只面色青白,双目圆睁,像是死前见到了极恐怖之物。
李暮云闭上眼,眼前又浮起王大哥咽气前的模样。那汉子铁打的身子,在北境熬了十年,刀劈斧砍都不曾皱过眉,临了却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喉咙里咯咯作响,只反复说两个字:
“……戏……戏……”
什么戏?
李暮云睁开眼,将铁牌收入怀中,起身从床下拖出个樟木箱子。开锁,掀盖,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最底下,压着一柄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物事。
他取出那物事,一层层解开油布。
露出来的,并非刀剑,而是一柄尺许长的乌木尺。尺身黝黑,入手沉甸甸的,非金非木,上头刻满细密符文,在灯光下隐隐流转着极淡的青光。
“量天尺”。
天工院编号“甲子七十三”,注明:勘测地气,镇伏阴邪。三年前他离京时,恩师亲手所赠,嘱他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李暮云指腹抚过冰凉的尺身,想起恩师当日的话:
“暮云,你根骨悟性皆是上佳,本该在钦天监有一番作为。但你执意要去北疆,为师不拦你。只记住,有些东西,书上写的、宫里记的,未必是全貌。这世间之大,奇诡之事层出不穷,你见得多了,便知人力有时穷,但求无愧于心便是。”
无愧于心。
他今日将那十两银子交给王嫂子时,可曾无愧?明知十里坡凶险,还让弟兄去探路时,可曾无愧?
窗外风声凄厉,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李暮云霍然起身,将量天尺重新裹好,负在背后,又取了那口青布缠柄的长刀悬在腰间。吹熄油灯,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他紧了紧衣领,大步走进茫茫夜色。
值房外不远处,营墙阴影下,一道纤细身影悄然隐去,雪地上,只留下极浅的足迹,转眼便被新雪覆没。
正是那醉仙楼上的苏姑娘。
她望着李暮云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月黑风高,正是百鬼夜行时。
她紧了紧狐裘,身形一动,如一片青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十里坡,乱葬岗。
残碑断冢,荒草没膝。老鸦蹲在枯树上,偶尔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更添几分死寂。
李暮云按刀而立,站在岗子高处,举目四望。风雪小了些,月光从云隙里漏下些许,照得雪地一片惨白。四处都是坟包,高高低低,像一个个冻僵的馒头。
没有绿光,没有唱戏声。
只有风过荒草的呜咽。
他凝神静气,功聚双耳,细细倾听。绝尘营的斥候,都练过“听风辨位”的功夫,十丈内落叶飞花,逃不过他的耳朵。
可听了半晌,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难道那更夫看错了?或是……那东西今晚不来了?
正自沉吟,怀中那铁牌忽然微微一震。
李暮云心头一凛,探手入怀,握住铁牌。牌子竟有些发烫,上头那“镇”字纹,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
几乎同时,他耳中捕捉到一丝异响。
不是风声。
是……唱戏声。
咿咿呀呀,若有若无,从岗子深处飘来。听腔调,确是几十年前流行的“北梆子”,可那声音飘飘忽忽,不成调子,倒像是谁捏着嗓子学唱,在静夜里听来,说不出的诡异。
李暮云握紧刀柄,循声望去。
但见百步外,一座半塌的荒坟后,幽幽亮起一点绿光。
那光不过豆大,飘飘荡荡,从坟后转出来,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转眼间,七八点绿光次第亮起,在空中缓缓游动,明灭不定。
绿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一道人影,背对着他,站在荒坟前,正随着那咿呀戏声,缓缓摆动水袖。
是个女子的身形。
李暮云瞳孔微缩,手已按在刀柄上。他缓缓吐纳,内息流转,周身筋肉绷如弓弦,却未立即上前。
钦天监的卷宗里,记过类似的东西:“阴磷火,聚而不散,附物成形,多生于极阴之地,遇生气则扑……”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然有异类,能拟人声,惑人心智,非寻常阴物,疑似古灵残念所化,遇之当以阳刚气血破之,或以镇物慑服。”
古灵残念……
他反手握住背后量天尺的布囊,脚步轻移,无声无息地朝那绿光处靠近。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那唱戏声越发清晰了,却还是听不清词句,只觉那声音又尖又细,直往人脑子里钻。几点绿光绕那女子身形飘转,映得她身上一袭破旧戏袍忽明忽暗。
十步。
李暮云停住脚步,沉声喝道:“何方妖祟,在此作怪!”
唱戏声戛然而止。
那女子背影一顿,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李暮云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