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龙门在望
晨雾如乳，浸润山崖。木屋前，众人与北地的主人告别。
金纹彪静立一旁，银白皮毛上的暗金纹路在曦光中流转。这头灵兽通晓人意，知晓离别时刻，它用头颅依次轻触李暮云、石岳，最后与白牙鼻尖相碰，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前辈，薛先生，保重。”李暮云抱拳，向独眼矗立的刀客与含笑而立的神医郑重行礼。七日授业，疗伤之恩，重于山岳。
“去吧。”岳擎天独眼望向东南，声音沉浑如古钟，“刀要常磨，路要稳走。记住，北地永远有你们一碗酒。”
薛神医只是笑着点点头，将几个鼓囊囊的药囊塞进苏荷手中。
众人转身，跟上迈步向前的金纹彪。灵兽引路，穿行于绝壁与密林之间，避开所有已知的险径与埋伏点。有它在侧，连最狡诈的雪狐都缩回洞穴，只闻风过林梢的呜咽。
大半日后，地势陡然收束。两座黑沉沉的巨岩如同被天斧劈开，只留一线，狂风挤入窄缝，发出凄厉如鬼嚎的尖啸——黑风隘。
金纹彪在隘口停下，回望众人，低吼示意。隘道对它过于狭窄，其气息也易招瞩目。李暮云上前，用力揉了揉它颈侧厚实的皮毛：“彪兄，回吧。”
灵兽用湿冷的鼻尖碰了碰他背后的刀柄，又朝白牙低啸一声，旋即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苍茫山色中，仿佛从未出现。
“走。”李暮云握了握背后“斩岳刀”的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一定，当先踏入昏暗的隘口。
隘内风声如刀，光线晦暗。碎石在脚下哗啦作响。白牙竖起耳朵走在最前，鼻翼翕动。
行至一处略宽弯道，石岳骤然举手，猎人的直觉让他肌肉绷紧。几乎同时，白牙伏身低吼。
“嗖！嗖！嗖！”
淬毒的倒钩飞爪从两侧石壁悄无声息地袭来，直取李暮云、苏荷、萧景云！
“有毒！”苏荷清叱，指尖青光绽开，化为柔韧屏障。飞爪撞上，毒液“滋滋”蒸腾，光幕剧烈荡漾。
“鼠辈。”石岳冷哼，桑木长弓入手，三支无镞木箭离弦，划出违背常理的弧线，没入岩壁阴影。
“噗、噗”两声闷响，伴随短促惨叫，两具黑衣尸体跌落。更多身影从乱石后涌出，十余人，黑衣蒙面，弯刀与手弩闪着幽光，衣角绣着扭曲的阴影标记——噬灵阁暗探队“影梭”。
“杀！”为首者嘶哑下令，淬毒弩箭如蝗扑来！
李暮云动了。
他未格挡，只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气息骤然沉凝，仿佛与脚下碎石、两侧绝壁、呼啸狂风隐隐共鸣。一股沉浑的“势”自然弥散。
射向他的弩箭，临近三尺，竟被无形力场牵引，微妙偏转，擦衣而过！
“引势化域？”萧景云暗惊。七日静悟，李暮云对“势”的掌控已入新境。
弩箭落空刹那，李暮云身影模糊。斩岳刀出鞘，无罡气，无华光，唯有一线凝练到极致的乌芒，如夜星划破混沌。
“一线斩。”
乌芒掠过，三名扑近的“影梭”喉间血线浮现，踉跄倒地。
石岳的箭接踵而至。弧线更诡，如风中之絮，总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钻入破绽。一箭甚至绕行半弧，自背后贯入弩手脖颈。
苏荷指尖三枚金针缠绕淡青灵光，激射而出，并非夺命，直取膝弯、手肘要穴。中者半身酸麻，被石岳补箭或白牙扑杀。
萧景云身影游走，手中铜钱、石片精准掷出，落于特定方位。霎时间，围攻者只觉脚下沙石松滑，视线微眩，阵型悄然紊乱——简易扰阵已成。
战斗骤起骤落。不过盏茶功夫，“影梭”明显低估了李暮云一行，没预料到经过了葬龙谷生死历练之后，各人无论配合或是技能皆有精进，竟短短时间就死伤枕藉，仅两三人借地利遁入隘道深处。
“追？”石岳搭箭，目含煞气。
“不！速离。”李暮云还刀入鞘，气息未乱。此战意在验证所悟，非生死搏杀。“收拾一下，尽快出隘。”
众人迅速打扫战场，取走弩箭、药剂及标识身份的“梭”字木牌。处理痕迹后，队伍加速前行。余下路途再无阻滞，黄昏时，终于穿出漫长的黑风隘。
隘外天地豁朗。无边土黄色旷野延伸至天际昏黄，一条浑浊大河如慵懒巨蟒横卧，河岸沙地松软，暗藏流动杀机——流沙河。
“舆图所示，渡口在上游十里。”萧景云辨明方向，“需谨慎，渡口向来龙蛇混杂。”
沿河岸上行，暮色渐浓。白牙凭借野兽本能，屡次预警，避开看似坚实、实则暗藏流沙的险地。行约七八里，前方隐约现出火光与人声。
渡口在望。简陋木码头，几条平底渡船，几间土坯房与帐篷组成聚落，酒旗歪斜，粗野的喧哗随风飘来。
李暮云正欲率队靠近，心中警兆忽如冰针刺入！他骤然止步，抬手，目光如电射向河畔一片寂静的芦苇荡。
“有杀气，凝而不发。”他低语，手已按上斩岳刀柄。
石岳弓弦微响，苏荷指尖灵光暗蕴，萧景云扣住阵器。白牙龇牙，发出威胁低吼。
芦苇荡中，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道灰影，如无重柳絮，自芦苇尖飘然而落，立于松软沙地，足不没尘。
来人灰衣，瘦高，微佝，貌不惊人。唯有一双眸子，浑浊如死水，映不出丝毫光彩。腰悬旧葫芦，手无寸铁。
他就站在那里，却让李暮云脊背生寒。此人之危，尤胜鬼影！非因气势滔天，而是因其“无”——无息，无质，近乎与这沙、这河、这暮色融为一体。
灰衣人抬起浑浊的眼，掠过众人，在李暮云背后的斩岳刀上停顿一瞬，沙哑开口，声如磨砂：
“拿钱办事。有人要你们的命，尤其……背刀那小子的头。”
他顿了顿，似在回想，补充道：
“老夫，‘灰鸠’。噬灵阁，第七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