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驿镇暗流
临江驿比黑水湾大了数倍,却依旧透着一种边陲荒地的粗粝与杂乱。歪斜的木栈桥延伸进浑浊的河水,几艘破旧的渔船和货船懒洋洋地拴在木桩上,随着水波摇晃。沿着河岸,是歪歪扭扭、高低错落的木屋和土坯房,屋顶大多覆着茅草或发黑的旧瓦。几条狭窄泥泞的街道从河岸延伸向后面的山坡,街边散落着些摊位,卖着鱼干、山货、粗盐、布匹和一些来路不明的杂货。空气里混杂着鱼腥、牲畜粪便、劣质酒水和汗水的味道,充满了鲜活、嘈杂的市井气息。
李暮云一行人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他们虽然用从水匪那得来的银两在驿口小店买了几套粗布成衣,换了相对干净的布衣,但身上的伤势、疲惫的面容,以及石岳腰间明晃晃的猎刀和李暮云手中那柄用布条包裹、却难掩沉重与锋锐轮廓的斩岳刀,都显示着他们绝非寻常旅人。更别说白牙这头体魄雄健、银毛间杂着神秘斑纹、目光灵性十足的巨狼。
“好神骏的狼犬!”
“看着不像狗……是狼吧?怎么这么听话?”
“嘘,小声点,看那几个人,不好惹……”
窃窃私语声在周围响起。石岳目光冷峻地扫过人群,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猎人气场,让一些不怀好意的窥视目光收敛了不少。李暮云拄着刀,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平稳,但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明显。苏荷搀扶着他,也显得颇为吃力。慧明慧净跟在后面,僧衣虽旧,但气质沉静,也让人不敢小觑。
他们先找到了驿上唯一的那家客栈——“平安栈”。客栈是座两层木楼,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迹都模糊了。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看到石岳递过来的银子时,眼睛立刻亮了几分。
“要三间上房,清净些的。再准备热水、干净的被褥,还有热饭热菜,越快越好。”石岳言简意赅。
“上房有,有!”掌柜连忙点头,又看了看白牙,迟疑道,“只是这……狼?”
“它很安静,不会伤人。单独给它准备些生肉和清水。”苏荷道。
掌柜似乎有些犹豫,但见石岳眼神扫来,又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最终点头:“行,后院有间堆放杂物的空屋,收拾一下给它住。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伤了人或是坏了东西……”
“赔你。”石岳打断他。
“得嘞!几位客官楼上请!”掌柜立刻换上笑脸,招呼伙计带路。
房间在二楼角落,还算僻静。李暮云和苏荷一间,慧明慧净一间,石岳自己一间。房间狭小简陋,但胜在干净,有床有桌。伙计很快送来了热水和干净布巾。众人先轮流洗漱,换下沾满血污的旧衣,顿觉清爽不少,连日奔逃死战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白牙被安置在后院那间收拾出来的小屋,有新鲜的羊肉和清水。它安静地趴在干燥的草垫上,慢慢进食,耳朵却始终竖着,留意着前院的动静。
洗漱完毕,热腾腾的饭菜也送了上来。糙米饭,炖杂鱼,炒野菜,还有一盆飘着油花的骨头汤。虽然粗陋,但对饥肠辘辘的众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众人沉默地进食,风卷残云,将饭菜一扫而空。热食下肚,一股暖意升起,驱散了体内的寒意,精神也振作了不少。
饭后,石岳对李暮云道:“你和苏姑娘、两位师傅先休息,我去驿上转转,打听打听消息,顺便买些必需品。”他看了眼李暮云依旧苍白的脸色,“地脉金精的药力需要时间化开,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
李暮云点点头,没有逞强。他确实感到一阵阵的虚弱和晕眩,强行运功只会加重伤势。“小心些,莫要招惹是非。重点打听‘老山猫’、那些外乡人,还有官差的事。若有药铺,多买些治内伤、续筋骨、解毒驱邪的药材,再置办些御寒的衣物和干粮。”
“晓得。”石岳应下,又对慧明慧净道,“两位师傅可要一同出去看看?”
慧明道:“贫僧与师弟可去驿上寻访有无寺庙挂单,或可向本地僧侣打探西岭之事。苏姑娘与李施主安心休养。”
分工已定。石岳下楼,问清掌柜驿上药铺和王瘸子的住处,又问了集市的方向,便独自出门。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猎刀用布裹了斜背在身后,骨匕藏在袖中,尽量收敛气息,如同一个寻常的猎人,汇入了驿上嘈杂的人流。
临江驿不大,主街就一条,从河岸码头一直延伸到后面的山脚。街上人来人往,除了本地渔民、山民,还有不少行色匆匆的商贩、脚夫,以及一些眼神飘忽、气息混杂的江湖客。石岳目光锐利,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每一个店铺和行人,耳朵则捕捉着周围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老山猫家婆娘,昨儿个又去土地庙哭了一整天……”
“唉,老山猫也是命苦,接了那趟要命的活计……”
“那几个外乡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出手倒是大方……”
“少打听!没看见这两天驿上多了些生面孔?腰里鼓囊囊的,怕是带着家伙……”
只言片语飘入耳中,石岳心中有了计较。他先来到驿尾一间不起眼的草药铺,铺子门面低矮,门口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招牌歪歪扭扭写着“王记草药”。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一个头发花白、跛着脚、正低头捣药的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石岳。
“王掌柜?”石岳问。
“正是老汉。客官抓药?”王瘸子声音沙哑。
“嗯,要些治内伤淤血、强筋健骨的药材,最好药性温和些的。再来些上好的金疮药、解毒散。”石岳说着,将一张写满药材名称的纸递了过去。这是苏荷事先写好的单子。
王瘸子接过单子,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抬头打量了石岳几眼,慢吞吞道:“方子开得不错,有几味药……可不便宜,而且我这小铺不一定齐。”
“钱不是问题,能配多少配多少,质量要好。”石岳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看到银子,王瘸子眼神动了动,不再多问,转身在身后密密麻麻的药柜里翻找起来。他手脚虽跛,但对药材极为熟悉,很快便配齐了大半,只剩下两味较稀少的。
“还差‘地龙血藤’和‘百年老山参须’,这两味我这里没有,偶尔有山民采到也会卖给上游大镇子的药行。不过……”王瘸子压低声音,“客官若是急用,可以去驿东头‘刘记山货行’问问,他家路子野,有时能弄到些稀奇玩意儿。就说……是老王头介绍的。”
石岳记下,付了钱,将包好的药材收起。正要离开,王瘸子忽然又道:“客官这方子,是给练家子治重伤用的吧?最近驿上不太平,进山的人折了好几个,客官若是也要进山,可得万分小心。山里……不干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多谢掌柜提醒。”石岳点头,状似无意地问,“听说驿上之前来了几个打听西岭的外乡人,雇了老山猫进山,掌柜可知道些详情?”
王瘸子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那几个人……邪性。道士不像道士,和尚不像和尚,还有一个读书人,眼神跟刀子似的。他们打听的不是寻常山路,是西岭老林子深处,一个据说闹鬼的古祭坛。老山猫是驿上最好的采药人和猎手,对老林子最熟,但接了这趟活……唉,怕是凶多吉少。他婆娘天天以泪洗面,可又能如何?”
“那祭坛,具体在什么方位?”石岳追问。
“这可说不准。只听说在老林子最深处的‘鬼见愁’峡谷附近,那地方终年瘴气弥漫,毒虫猛兽遍地,还有……还有人说见过会动的石头和吃人的黑影子。本地人打死都不去。”王瘸子摇头,“客官,听老汉一句劝,若非必要,莫要去那鬼地方。前几日还有官差来打听,也在找那几个外乡人和老山猫,看样子事情不小。”
“官差?哪里的官差?”
“不清楚,但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气势很足,腰牌上好像有个‘巡’字,看着不像普通衙役。他们问得可细了,还把驿上几个地头蛇都叫去问了话。”王瘸子显然不想多惹麻烦,说完便低头继续捣药,不再言语。
石岳知道问不出更多,道了声谢,离开了草药铺。
接下来,他按照王瘸子所说,找到了驿东头的“刘记山货行”。这铺子比王瘸子的草药铺气派些,门面也大,里面摆满了各种兽皮、山货、药材,甚至还有一些古旧的铜铁器皿,看起来杂乱无章。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的精明汉子,见石岳进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上。
“客官要点什么?上好的貂皮、虎骨、老山参,咱这儿都有!”
石岳直接道明来意,并提了王瘸子。刘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不变:“地龙血藤和百年老山参须……这可是稀罕物。不瞒客官,前些日子刚收了一小截地龙血藤,年份差点,但药性不错。至于百年老山参须,实在没有,倒是有几根五十年的,客官看……”
“都要了。另外,我还要两张厚实的狼皮或熊皮褥子,几套耐磨的厚布衣裤,靴子,再要二十斤肉干,十斤炒面,盐巴火折子水囊也备齐。”石岳一口气报出需求。
刘掌柜眼睛更亮了,这是大主顾啊!“有有有!客官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拿!”他一边招呼伙计备货,一边试探道,“客官这是要进山?最近山里可不太平,好些人进去就再没出来,连老山猫那样的老手都栽了……”
“嗯,去收点山货。”石岳敷衍道,反问道,“掌柜可知老山猫家住在哪?我想找他家人问问山里的情况。”
刘掌柜神色一僵,干笑道:“老山猫家……在驿后山脚,最破的那间木屋就是。不过他婆娘最近……唉,客官还是别去触霉头了。而且……”他压低声音,“这两天有官差在附近盯着呢,像是要等什么人。”
官差还在盯着?石岳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很快,伙计将货物备齐,打包捆好。石岳付了钱,东西不少,他一人拿不了,便多给了些钱,让伙计晚些时候送到“平安栈”。
离开山货行,石岳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装作闲逛,朝着驿后山脚方向走去。他想亲眼看看老山猫家的情况,以及那些官差的动向。
老山猫家果然如刘掌柜所说,是山脚最偏僻、最破旧的一间木屋,篱笆歪斜,屋顶茅草稀疏。此时,木屋门紧闭,门口也无人。但石岳敏锐地察觉到,在木屋斜对面不远处的树丛后,以及另一侧河边的一块大石后,都隐约有人影潜伏,气息收敛,但目光时不时扫过木屋方向。
是官差的暗哨!至少两个,而且潜伏得很专业,绝非普通衙役。
石岳没有靠近,装作路过,用眼角余光将周围地形和暗哨位置记下,便转身折返。他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些零碎用品,打听了一番关于西岭老林子和“鬼见愁”峡谷的传闻,大多语焉不详,充满恐惧,但也拼凑出一些信息,皆说那地方瘴气终年不散,有奇怪的声响,兽类绝迹,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偶有侥幸逃出的,也多半疯了。
回到“平安栈”时,已是傍晚。慧明慧净也已回来,他们去了驿上唯一一座小土地庙,庙里的老庙祝说,本地并无佛寺,倒是在西岭方向,翻过好几座大山,传闻有前朝古刹“大觉寺”的废墟,但早已荒废,且被当地人视为禁地,无人敢近。至于那几个外乡人和老山猫,老庙祝也只知道他们进了山,再无音讯。
“依我来看,此次目标有二,一是西岭深处的‘鬼见愁’峡谷,二是可能存在的‘大觉寺’废墟。”李暮云听完众人的讲述,沉吟道,“老山猫是关键的向导,生死未卜。官差介入,目的不明,可能是追查外乡人,也可能是察觉了西岭的异常。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进山。”
“你的伤……”苏荷担忧道。
“地脉金精化开了一部分,内息已能勉强运转,外伤也已愈合。再静养两日,配合药物,当可恢复五六成战力,只要不遭遇恶战,赶路想是无碍。”李暮云道,“石兄弟,药材和物资可齐备?”
“齐了。还打听到一些‘鬼见愁’的情况,那里瘴气毒虫是最大威胁,需备足避瘴解毒的药物。另外,官差还在监视老山猫家,我们若想接触他家人,得想办法避开耳目。”
“明日我先去试试。”苏荷道,“我略通医术,可以装作游方郎中,以看病为由接近。或许能问出些线索,也能看看有无办法帮帮那可怜人。”
“可。”李暮云同意,“但需小心,莫要引起官差怀疑。石兄弟暗中策应。两位师傅,明日可再去土地庙,看能否从老庙祝那里问到更具体的进山路线,或者关于‘大觉寺’的传说,记录下来。”
计议已定。夜幕降临,临江驿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远处山林深处,传来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狼嚎。
李暮云盘膝坐在床上,掌心托着那块“地脉金精”,闭目调息。温厚沉实的气息缓缓渗入经脉,与体内地气相融,修复着暗伤,也滋养着与斩岳刀魂那新生的联系。刀横膝上,在黑暗中隐隐共鸣。
西岭,鬼见愁,大觉寺,失踪的外乡人,神秘的官差,噬灵阁的阴影,窃契的线索……一切都指向那片被迷雾和死亡笼罩的群山。
休整的时间不多了。风暴,正在远处群山背后汇聚。而他们,即将主动踏入那片风暴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