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三资抉择
“资有三选,且听分明——”
蓑衣人的声音干涩平直,毫无波澜,如同在宣读一篇早已泛黄、不容更改的古老契约。他枯瘦漆黑、指甲尖长的手指,缓缓点向礁石上那三样物事。
“其一,”指尖落在那缺口的粗陶碗上,“‘忘川水’一碗。饮之,前尘尽洗,爱憎痴缠,执念牵挂,皆化云烟。唯余空白魂灵,无痛无怖,可安然渡过此湾,乃至忘却此间一切苦厄。此为‘洗尘’之资。”
忘却一切!李暮云心头剧震。这意味着将忘记父亲的血仇、边军的弟兄、岳擎天的托付、一路走来的生死与共,乃至自己是谁!石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失去的已经够多,绝不能再失去记忆,尤其是那些刚刚在阵法中翻涌起的、可能关乎身世的破碎画面,还有他一路行来,背负的责任与目的。苏荷同样脸色发白,忘却,对医者而言意味着放弃所有积累的医术认知与救死扶伤的初心,这比死更可怕。慧明慧净双手合十,低诵佛号,忘却我执虽近佛法,但以这种方式强行抹去,无异于魂魄残损,非正道所为,他们追求的乃是精修己道,达小无相。
“其二,”那枯指移向那截惨白的骨头,“‘分骨契’。以此‘约骨’刺入心口,取心头精血为墨,于此骨之上,立下血契。契成,则需为他日‘摆渡人’,或持契者,做一事。此事之内容、时机、代价,皆不定,或易或难,或正或邪。然契成则必行,违者,骨碎魂销,永堕此湾,为吾添一灯油耳。”
以未来一个绝对未知、可能极其可怕的承诺为代价!这比忘却更加令人不安。谁也不知道这“一事”会是什么,会不会违背道义,会不会危及更多无辜,会不会让他们万劫不复。但至少,它保留了“自我”和“未来”。
“其三,”最后,那手指点向那叠黄褐纸钱,“‘买路钱’。以此间特制‘冥寿纸’一张,折尔等阳寿一纪,焚于灯前,化为灯油一缕,可续此灯十二时辰光明。光明所及,邪祟不侵,迷雾退散,可保尔等安然渡过此湾。然,寿元有数,不可轻折。此乃‘燃命’之资。”
折寿十二年!只为换取十二个时辰的安全通行。这对于本就重伤、前途未卜的众人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尤其是可能缩短本已不多的寻找生路、救治同伴的时间。但它的效果最直接,也最“公平”,纯粹是生命力的等价交换。
“三资择一,古约即成。选定,则纳。不选,或选而悔者,则请自便。然此‘回湾’,只进不出。离了此地,再遇凶险,概与吾无关。”
蓑衣人说完,重新垂下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面容,仿佛再次化为礁石的一部分,只留下那盏孤灯静静燃烧,和三样摆在冰冷礁石上、代表着三种残酷道路的“渡资”。
水湾死寂,唯有浓雾无声流淌。墨绿色的水面,倒映着昏黄的灯光,深不见底,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们的抉择。
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心头。这不是简单的等价交换,而是对自我、对未来、对生命价值的残酷拷问。
苏荷的目光在三样东西上游移,最终落在那截惨白骨头上。忘却,她绝不愿意。折寿,她不怕,但十二年阳寿,对于还需要大量时间精力去钻研医术、救治世人、寻找师父下落的她来说,太过奢侈。唯有这“分骨契”,虽然前途莫测,但至少保留了希望和可能。她看向石岳和李暮云,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这个选择,关乎每个人,她不能替所有人决定。
石岳的独眼死死盯着那截“约骨”,腮边肌肉绷紧。忘却是懦夫所为,折寿是浪费本钱。只有这“分骨契”,带着一种熟悉的、北漠式的、以未来赌现在的狠劲。他不怕承诺,不怕危险,只怕失去主动权。但这承诺的内容……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这‘一事’,可有范围?可是伤天害理、违背道义之事?”
蓑衣人纹丝不动,只有那干涩的声音飘来:“古约只定‘一事’,未限范围。然,持契者若强令尔等行必死或绝对违逆本心之事,契约之力亦会削弱。具体如何,全在持契者之念与尔等自身抉择之间。”
这等于没说!石岳眼中凶光一闪,握紧了刀柄,手腕青筋尽暴!
李暮云则看着那碗浑浊的“忘川水”,心中念头飞转。忘却,看似一了百了,但真的能“安然”渡过吗?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没有了自我的人,过了此湾,又与行尸走肉何异?如何完成肩负的责任?折寿……他本就重伤,经脉受损,武道前途渺茫,再折寿元,恐怕前行无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镇船石和鼎骨包裹。至于“分骨契”……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蓑衣人:“前辈,我等身负‘镇封’因果,也许与古约有相近之目标,按古约,是否应有些许……便利?或者,此‘分骨契’所需承诺的‘一事’,是否可与稳固‘祀魂石’、调查‘窃契’线索相关?”
这是他基于顾延宗留言和自身职责的试探。如果这“摆渡人”真是古老契约的一部分,或许对“镇封”之事有所偏向。
蓑衣人沉默了片刻。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稳固‘祀魂石’,延缓此地崩解,于古约有功。然功是功,约是约,不可混淆。不过……”
他顿了顿,那幽深的目光似乎扫过李暮云怀中的鼎骨包裹,又掠过苏荷身上残留的、地脉血苓的微弱生机,以及石岳周身那与北漠荒原隐隐共鸣的凶悍气机。
“尔等身怀异宝,各有因果,确与寻常误入者不同。古约虽不可改,然……‘资’之轻重,或可稍易。”
他枯瘦的手指,再次点向那“分骨契”的白骨:“若选此契,吾可承诺,他日所托‘一事’,必与‘镇封’、‘地脉’、或尔等身负之核心因果相关。不会强令尔等行完全无关、或纯粹损人利己之恶事。然,其艰难险阻,凶险代价,不会因此减少分毫。此乃……基于尔等‘功’与‘因果’,对契约内容方向之……微末限定。可愿?”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将“一事”的范围,限定在了他们本就卷入、无法逃避的漩涡之中。虽然依旧危险,但至少避免了被强拉去做完全违背道义或无关之事的可能。
李暮云、石岳、苏荷迅速交换眼神。慧明慧净也微微颔首,此限定,已属难得。
“此外,”蓑衣人忽然又补充了一句,指向那碗“忘川水”和那叠纸钱,“若选‘分骨契’,此二物,亦可作‘添头’,稍减契成之苦,或略增渡过之安。然,仅限其一,且效用有限。”
“这意味着,若选“分骨契”,尔等尚可额外选择喝一小口“忘川水”,虽仍会稍损记忆,然而,此水亦能减轻立契时之痛苦,抑或焚烧“冥寿纸”三张,损三年寿元,换渡河灯油,以此保尔等渡湾安全。”
这是一种补充选项,用以微调代价。
抉择,来到了最后关头。
“我选‘分骨契’。”石岳第一个开口,斩钉截铁,“附加,不用添头。”他宁愿承受完整的立契之苦,也不愿损失任何记忆或寿元。北漠猎人的骄傲,让他不屑于这种“打折”。
苏荷看向李暮云,又看看石岳,轻声道:“我也选‘分骨契’。附加……如果可以,我想用一点点‘忘川水’,不是给我自己,”她看向昏迷的白牙,“或许……能暂时减轻它的痛苦,或者……让它忘记一些最恐怖的记忆片段?”这是医者仁心,在绝境中仍想为伙伴减轻痛苦。
李暮云沉吟。他肩负最重,对“忘川水”最为抗拒。而折寿对他目前状态更是雪上加霜。“分骨契”附加方向限定,已是最佳选择。他看向慧明慧净。
慧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师兄弟二人,乃方外之人,本无太多挂碍。然既与诸位同行,自当共担因果。此‘分骨契’限定方向,已近公允。我二人亦选此契,无需添头。”
意见统一。
李暮云深吸一口气,看向蓑衣人:“我等皆选‘分骨契’,并接受前辈对契约方向的限定。无需添头。”
蓑衣人缓缓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既如此,上前,取骨,立契。”
石岳率先上前,毫不犹豫地拿起那截惨白的“约骨”。骨头入手冰凉刺骨,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力。他解开衣襟,露出精悍的胸膛,眼神一厉,反握骨刺,对准心口上方一处穴位,狠狠刺下!
“嗤!”轻微的入肉声。石岳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只见那白骨刺入寸许后,竟自行停止,开始缓缓吸收从他伤口涌出的、带着丝丝金铁气息的殷红鲜血。鲜血渗入白骨,骨头上立刻浮现出细密的、暗红色的诡异纹路,仿佛有生命般蔓延。
紧接着,石岳感到一个冰冷、模糊却又无比坚固的“约定”烙印,自白骨传来,深深印入他的神魂深处。内容空泛,却带着必须完成的绝对约束,以及那蓑衣人承诺的、与“镇封”、“地脉”、“自身核心因果”相关的方向性指引。契成!
他拔出骨刺,伤口竟无血液流出,只有一点暗红印记。那截吸收了鲜血的“约骨”,颜色变得暗沉,纹路稳定,被蓑衣人抬手一招,飞回他手中,消失不见。
石岳踉跄退后一步,被慧明扶住,只觉神魂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枷锁,但神志清醒,记忆无碍。
接着是李暮云、苏荷、慧明、慧净,依次上前,完成同样的步骤。每个人刺骨立契时的反应略有不同,李暮云神色最是隐忍,苏荷脸色最白,慧明慧净则面色沉静,唯有眼底闪过一丝金芒,似以佛法稍作抵御。
当最后慧净完成立契,那蓑衣人手中已多了五截颜色、纹路略有差异的暗沉骨片。他将其收起,那干涩的声音似乎也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契成。约骨已收,他日事到,自有感应。”
他顿了顿,指向那艘停泊在旁的旧船:“既已纳资,依约可渡。上船吧。此灯所照之处,水雾退避,邪祟不侵。然,仅限此湾。出湾之后,是福是祸,自凭机缘。”
众人相互搀扶,背着白牙,踏上那艘布满苔藓藤蔓的旧船。船舱低矮潮湿,但尚可容身。那盏孤灯,被蓑衣人取下,挂在了船头。
蓑衣人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雾气,望向不知名的远方,干涩的声音留下一句低语:
“西岭……鬼工……蚀髓阴符……好自为之。”
说罢,他拿起那根漆黑的竹篙,在礁石上轻轻一点。
旧船无声滑入墨绿沉寂的水湾,朝着浓雾最深处驶去。船头孤灯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数丈的水面,两侧浓雾如墙,缓缓向后退开。
李暮云等人或坐或躺在船舱中,感受着船只的微微摇晃。体内新立的“分骨契”带着冰冷的约束感,与之前的重伤、疲惫交织在一起。但他们终于离开了“祀魂石”区域,踏上了明确的、离开“野鬼荡”的“渡”途。
前方雾气茫茫,不知通往何处。他们用巨大的代价,换来了这艘船,这盏灯,和这一次被“古约”承认的摆渡,以及,难能可贵的片刻心安。
船行渐远,回湾的黑色礁石和那蓑衣人的佝偻身影,渐渐被浓雾吞没,只剩下船头一点如豆的孤光,在无边的黑暗与乳白中,倔强地摇曳前行,载着满船的伤痕、秘密与沉重的约定,驶向莫测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