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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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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洛水之滨

一碗泉外的官道,被正月的冻土夯得坚硬。车马粼粼,行人南来北往,气息与北地迥然不同。北地的风是刀子,裹着沙,直来直去;这里的风软了些,却带着水汽、尘土、牛马粪以及无数人烟混杂的复杂气息,拂在脸上,粘腻而充满生机。

老陈的商队在此分道扬镳,他需押货去城东的皮货市,临行前对李暮云几人抱拳,眼神复杂,低声道:“几位,洛城地面大,水深。杨老爷子的话,务必记在心上。江湖路远,就此别过,保重!”

“陈把头保重。”

告别了这支将他们带过流沙河的队伍,四人一狼正式踏上了洛城地界。举目望去,田野萧疏,但阡陌纵横,远处已可见成片的屋舍轮廓,更远处,一道灰蒙蒙的城墙影子匍匐在地平线上。一条宽阔的、尚未完全解冻的浑浊大河,自西向东,静静流过城北,那便是洛水了。

“总算到了。”石岳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白牙对空气里浓郁的气味似乎有些不适应,打了个喷嚏,警惕地张望。

“先不急着进城。”李暮云停下脚步,望向洛水方向,“苏姑娘,萧兄,我们需先定个章程。杨老爷子的话绝非虚言,听雨楼、还有那谢公子背后的势力,恐怕都已知道我们入城。是直接去青云书院寻顾师叔,还是另作打算?”

萧景云沉吟道:“青云书院是岳前辈指明的稳妥之所,顾师叔理应可信。但我们就此投奔,行踪便算彻底亮明。听雨楼若真有企图,在书院外守着便是。我们便从‘在暗’转为‘在明’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暂且不暴露与书院的关系?”苏荷问。

“至少,不立刻全部暴露。”萧景云点头,“我有一计。我们可先分头行动。我与那谢公子有一面之缘,他既有意交易,我便以私人身份,去听雨楼在洛城的据点‘风雨阁’探探路,看他们到底知道多少,意欲何为。此举或可吸引部分目光,也方便我们摸清听雨楼的态度。”

“太危险了。”石岳反对,“那姓谢的笑面虎,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一个人去,万一被扣下怎么办?”

萧景云笑了笑,从怀中取出那枚谢公子给的玉牌:“正因如此,我才更该去。这是明面上的接触,听雨楼做生意,最重信誉,除非彻底撕破脸,否则不会轻易对持有信物的‘潜在主顾’动手。而且,我身上带着几样小玩意儿,自保无虞。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从听雨楼购买关于噬灵阁、以及我师尊当年之死的更详细情报,这无法假手他人。”

李暮云看着萧景云眼中那抹坚定与急切,知道他心意已决。调查师门血仇,是支撑萧景云走到现在的核心动力之一。

“萧兄既有打算,务必小心。”李暮云沉声道,“如何联系?”

“三日后的午时,洛城西市‘回春堂’药铺对面,有个卖竹编的老王头,我会在那里留下标记。若我三日后未至,或标记有异,便是我出事了,你们不必寻我,速与书院顾师叔联络,并将此物交给他。”萧景云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个蜡封的细小铜管,交给李暮云,里面显然是更紧要的信息或信物。

“好。”李暮云收起铜管,“既如此,我们三人先寻一处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苏姑娘可顺便探访城中药铺医馆,一来补充药材,二来或能从市井中听闻些风声。石兄弟负责警戒,熟悉洛城街巷。三日后,无论萧兄是否归来,我们再做下一步计较。”

计议已定,萧景云对众人一拱手,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洛水码头区繁华处走去,背影很快汇入人流。

李暮云、苏荷、石岳则牵着从一碗泉购得的马,带着白牙,沿着官道旁的小路,朝着洛城西南方向行去。那边似乎屋舍较旧,人流也杂,更适合暂时隐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离了主要驿道,房屋渐密,道路却窄了。寻了家招牌陈旧、门脸不大的“悦来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对牵狼的客人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并不多问。

安顿好行李马匹,三人聚在房中。苏荷取出青木令,凝神感应片刻,摇了摇头:“城中气息太过混杂,生机旺盛却驳杂不堪,难以感应特别之处。我需要去药铺看看,或许能找到些品质上佳的药材,炼制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我陪你去。”石岳道。

“不必,两人同行反惹眼。我独自去便好,就在附近几条街转转。”苏荷浅浅一笑,“有白牙跟着我,你们放心。”

白牙低呜一声,走到苏荷脚边。它灵智颇高,知晓轻重。

李暮云点头:“务必小心,申时之前回来。”

苏荷带着白牙离开后,李暮云推开房间唯一的木窗。窗外是条窄巷,对面是灰黑色的山墙,墙角堆积着残雪与垃圾。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车马声隐隐传来,却又被厚厚的墙壁隔开,形成一种沉闷的喧嚣。

他解下背后的斩岳刀,横放膝上,闭目凝神。刀身传来熟悉的温热感,战魂的呼应平稳而内敛。自渡过流沙河,尤其是见过那位神秘的杨老爷子后,他心中那口与北地风雪、与大漠孤烟相连的“气”,似乎在这繁华而陌生的城池里,微微有些滞涩。

这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本能的、对“水土不服”的警觉。北地的刀,讲求快意恩仇,斩破风雪。而这里的“势”,如同窗外浑浊的洛水,表面平缓,底下却暗流涌动,纠缠不清。杨老爷子说“洛城的水,比流沙河还浑”,便是指此。

他的“道”,是斩妖护道,是先祖“斩断一切虚妄与邪祟”的决绝。可在这浊世里,何为妖?何为正?荣王是妖,噬灵阁是邪,但这洛城中,听雨楼是正是邪?那些隐藏在繁华下的其他势力,又是何种面目?

刀可以斩开实体,可以斩断罡气,可以斩灭阴魂。但能斩开这人心交织、利益纠缠的浑浊之“势”吗?

李暮云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岳擎天让他体会的“势”,绝非仅用于战斗。于这万丈红尘中明心见性,于这浊浪滔天里守住心中那一点不灭的“斩”意,或许才是“战魂武者”真正的试炼。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刀身那古朴的纹路上。刀无言,却仿佛在回应他的困惑。

与此同时,苏荷走在洛城西南的街巷中。

与北地城池的粗犷萧条不同,洛城即便在边缘坊市,也充满了鲜活甚至略显拥挤的生机。售卖各色杂货的摊贩,热气腾腾的食铺,铁匠铺叮当的响声,还有空气中飘散的草药、香料、皮革、油脂混合的气味。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口音杂乱。

她一身素净青衣,面容清丽,虽引人注目,但洛城繁华,南来北往的奇人异士不少,倒也不算太过突兀。白牙紧紧跟在她身侧,对靠近的人群龇牙低吼,有效地隔开了距离。

她的目标明确,寻找药铺。很快,在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街道,她看到了“仁济堂”的招牌。铺面不大,但药材种类似乎不少。

走进药铺,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鼻而来。坐堂的是个老郎中,正在给一个咳嗽的妇人把脉。伙计迎上来:“姑娘抓药还是瞧病?”

“看看药材。”苏荷目光扫过药柜,随口报了几味调理内息、安神静心的药材名,都是寻常方子所用。

伙计手脚麻利地抓药、称量。苏荷则看似随意地问道:“小哥,洛城哪家药铺的药材最全,品质最好?尤其是年份久些的。”

伙计一边包药,一边笑道:“姑娘是行家啊。论齐全,当然是东市‘百草阁’,背后是江淮的大药商。论品质和珍奇,那就得数‘杏林春’了,不过他们家主要做达官贵人的生意,寻常药材反而不多。咱们这西南城,就数我们‘仁济堂’和隔壁街的‘保和堂’还算地道了。”

苏荷点点头,付了钱,接过药包。在手指接触药包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青木灵气已悄无声息地探入,感应药材的生机与药性。品质尚可,但灵力稀薄,远不及北地深山所产,更无法与薛神医珍藏的相比。

看来,想找到能快速恢复众人伤势、甚至温养庚金鼎心的灵药,在这市井普通药铺是难以如愿了。

她谢过伙计,走出药铺。刚出门,斜对面巷口一阵喧哗引起她的注意。

几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蜷缩在墙角,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正带着两个家丁,将一个不断咳嗽、瘦得皮包骨的老妇人从一处屋檐下拖开。

“去去去!死远点!别死在这儿污了地方!”管家嫌恶地捂着鼻子。

老妇人无力挣扎,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周围行人匆匆,或冷漠无视,或低声议论。

“听说北边又打仗了,逃过来不少人……”

“唉,这大正月的,造孽啊……”

“官府也不管管,都挤到城里来了。”

苏荷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那老妇人浑浊眼中绝望的死气,看着周围流民麻木的神情,心中那根属于医者、更属于青木传人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在北地,危险多来自妖邪、匪寇、阴谋。而在这里,在这繁华的洛城边缘,她看到了另一种形态的“死寂”——并非阴煞造成,而是源于战乱、贫困、人心的冷漠,是生机被一点点抽干、磨灭的缓慢过程。

青木令在她袖中微微发热,传来一丝悲悯与共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上前施救的冲动。此刻暴露医术,绝非明智之举。但她默默将那个巷口的位置记在心里。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一间茶楼的二楼窗口。

窗口坐着一个人,正凭栏下望,似乎将楼下街角的纷扰尽收眼底。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雨过天青色的绸衫,外罩银鼠灰坎肩,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的紫铜小炉。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嘴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儒雅,与这嘈杂的街市格格不入。

他似乎察觉到了苏荷的目光,视线转来,与苏荷对上。

没有审视,没有好奇,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只是微微颔首,仿佛熟人打招呼般自然。

苏荷心中一凛,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白牙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那人没有追看,依旧悠闲地坐在窗边,仿佛只是看了一场微不足道的街景。

但苏荷知道,那人看见了。看见了她对流民的驻足,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或许……也看见了跟着她的、异于常犬的白牙。

洛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一个看似普通的茶楼,随意一瞥,便能遇到这样气度不凡、深浅难测的人物。

她不再停留,带着白牙,迅速穿过几条小巷,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返回悦来客栈。

“如何?”李暮云见她回来,问道。

苏荷将药材放下,将所见所闻细细说了,包括流民,也包括茶楼上那个神秘的青衫人。

“青衫,捧暖炉,气质儒雅……”石岳皱眉,“听起来不像江湖人,倒像个书生或富家公子。”

“未必。”李暮云摇头,“越是如此,越需警惕。洛城藏龙卧虎,未必人人都是武夫。苏姑娘,你没被发现其他异常吧?”

“应该没有。但我感觉,那人很不简单。”苏荷蹙眉,“他似乎……只是单纯地‘看见’了,并无什么特别意图。但正是这种平静,才让人不安。”

李暮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洛城的夜晚,似乎来得比北地更早,灯火也更多,却照不亮心底渐生的迷雾。

萧景云独探听雨楼。

苏荷街角遇神秘人。

流民,战乱,繁华下的阴影。

还有那始终如影随形的、噬灵阁的威胁。

千头万绪,如同窗外渐起的夜风,在这中原第一站的洛城,悄然缠绕上来。

“等。”李暮云只说了这一个字。

等萧景云的消息,等三日后的约定,也等这洛城的“势”,自己露出更多的端倪。

刀已入鞘,但弦,正缓缓绷紧。

章节目录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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