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渡厄
平安客栈,甲字三号房。
窗户紧闭,帘子拉得严实,只留一扇气窗透着些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苦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伤病的腥甜气息。
苏荷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面前的小方桌上,摊开着几张药方——玄尘道长的“化煞散”、“安神膏”方子,姜大夫开的“固本培元”方,还有她自己根据薛神医传承和目前药材情况拟的辅助方。旁边是几个敞开的药包,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草药,以及姜大夫给的那三颗珍贵的“少阳护心丹”。
她先处理石岳的伤。拆开那浸透暗红血迹的布条,露出狰狞的伤口。敷着玄尘“安神膏”的部分,皮肉颜色似乎比周围正常些,但深入骨缝的黑色依旧顽固。她先用煮沸后晾温的盐水小心清洗伤口,洗去脓血和残留的药膏,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青木灵气,探入伤口深处,感知着那阴煞黑气的状态。
“玄尘道长的药确实起了作用,将最活跃的阴煞逼退了少许,但核心的那团黑气,如同生了根,与骨髓纠缠在一起。”苏荷眉头紧蹙,对靠坐在对面床上、咬牙忍痛的石岳说道,“姜大夫的‘少阳护心丹’蕴含纯阳之气,正可克制此阴煞。但药力太猛,你伤势沉重,经脉也因之前阳和药物的压制而有些脆弱,直接服用,恐有冲撞,反伤自身。”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寒芒。这是薛神医留给她的遗物之一,一套“渡厄针”。
“我先用银针,刺入你手臂几处要穴,疏导你淤塞的气血,稳固心脉,调和阴阳。然后再分次化开小半颗‘少阳护心丹’,以针渡药力,徐徐导入伤处,尝试灼烧、炼化那阴煞核心。过程会极痛苦,且不能有丝毫差池,否则药力失控,或阴煞反扑,都可能导致你这条手臂彻底废掉,甚至伤及心脉。”苏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石大哥,你信我吗?”
石岳咧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额角青筋因为疼痛而跳动:“苏姑娘,尽管下手。我石岳这条命,从枫晚山开始,就不只是自己的了。废条胳膊算什么,能干掉那狗日的阴煞就行!”
“好。”苏荷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沉静专注。她先点燃一小截艾条,在几根银针上快速燎过消毒。然后,手指如穿花蝴蝶,快、准、稳地将一根根银针刺入石岳左肩、肘弯、腕部以及胸前数处大穴。每一针刺下,石岳身体都微微紧绷,但哼都不哼一声。
苏荷指尖附着微弱的青木灵气,轻轻捻动银针,引导着石岳体内那被玄尘药物梳理过的、微弱的气血,沿着特定路线缓缓运行。渐渐地,石岳感觉左臂那深入骨髓的阴冷麻木感,被一种酸麻胀痛替代,虽然依旧难受,但似乎多了些“活”气。
见时机成熟,苏荷用一把小巧的玉刀,小心翼翼地从一颗“少阳护心丹”上刮下约莫三分之一的药粉,放入一个干净的瓷碟,又滴入几滴清水,用银针搅动,化开成一种淡金色的、散发着灼热阳和气息的药液。
她拈起一根最长的银针,针尖蘸取些许药液。那银针竟微微泛起一层淡金色光晕。
“忍住。”苏荷低喝一声,手腕一沉,银针精准地刺入石岳左臂伤口边缘一处特定的、连接着阴煞黑气核心的穴位!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一股炽热狂暴、却又中正平和的灼热气流,顺着银针猛然冲入石岳手臂!与盘踞在骨髓深处的阴煞黑气轰然对撞!
“呃啊——!”石岳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额头、脖颈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感觉自己的手臂仿佛被放在熔炉和冰窟中反复煅烧、冰冻,极致的灼痛与阴寒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神经撕裂。
苏荷全神贯注,指尖青木灵气源源不断涌出,附着在银针之上,既护住石岳的经脉不被狂暴药力冲毁,又如同最精密的导引,将那“少阳护心丹”的纯阳药力,一丝丝、一缕缕地逼向那团顽固的阴煞黑气。
淡金色的药力与青黑色的阴煞激烈交锋,在石岳手臂内展开一场无声的惨烈厮杀。丝丝缕缕的黑气被金芒灼烧、蒸发,化作腥臭的黑色汗液,从石岳皮肤毛孔中渗出。但更多的黑气疯狂反扑,试图侵蚀金色药力和苏荷渡入的青木灵气。
时间仿佛凝固。房间里只剩下石岳粗重如风箱的喘息、牙齿的磕碰声,以及苏荷细微而稳定的呼吸声。慧明慧净守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李暮云也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沉凝,他能感觉到石岳体内那两股力量的激烈冲突,更能感受到苏荷此刻精神与灵力的巨大消耗。她脸色越来越白,捻动银针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石岳手臂伤口处,最后一丝活跃的黑气终于在金色药力的灼烧和青木灵气的包裹绞杀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彻底消散。剩下的,只有一团颜色黯淡了许多、仿佛失去活力的黑气核心,依旧深深盘踞在骨髓最深处,但暂时被金色药力形成的一层薄膜般的光晕隔绝、压制住了。
苏荷猛地拔出银针,身体晃了晃,几乎虚脱。她额头的汗水已如雨下,将鬓发彻底打湿。
“成了……”她声音微弱,带着巨大的疲惫,“最活跃的阴煞已被炼化,剩下的核心被暂时封住。七日之内,当无大碍。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核心不除,迟早还会复发。必须找到至阳之物,或者……除掉下毒之人。”
石岳瘫倒在床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和腥臭的黑汗浸透,左臂依旧灼痛,但那令人绝望的阴冷麻木感,却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辣辣的、带着生机的痛。他大口喘息着,看着苏荷惨白的脸,想道谢,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姑娘,你快休息。”李暮云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苏荷,将她搀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又递过水囊。
苏荷小口喝着水,闭目调息片刻,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一丝血色。她看向依旧昏迷的白牙,眼中忧虑更甚:“白牙的毒,比石大哥的更深,已与心脉纠缠。‘少阳护心丹’的药力太过霸烈,我不敢直接用。只能用最温和的方子,辅以青木灵气,吊住它的生机。要救它,恐怕真的需要玄尘道长所说的‘至阳至纯之火行本源’,或者……找到那‘蚀髓蛊’的克星或解药。”
提到“蚀髓蛊”,众人心情都是一沉。永丰商行那邪门的虫子和箱子,像一片阴云笼罩在心头。
“姜大夫说会联络官府处理,不知道情况如何了。”慧明低声道。
“我们初来乍到,不宜立刻卷入。”李暮云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安顿下来,让石兄弟和苏姑娘恢复。同时,暗中打探消息。萧兄的下落,永丰商行的后续,江阴城的局势,还有……那批药材。”
他看向石岳:“石兄弟,你之前说,那刘掌柜提到,这批货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点名要的稀罕药材?”
石岳勉强点头,声音依旧虚弱:“是。老把头是这么说的。而且,姜大夫似乎对‘稀罕药材’的消息也很感兴趣。”
李暮云眼中闪过思索:“荣王在北方起事,需钱粮,也需笼络人心,更需……一些特殊的力量。‘蚀髓蛊’这等邪物,若是用在战场上,或是用来控制、恐吓……”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大哥是说,永丰商行那批货,可能本就是为荣王准备的?那刘掌柜只是个中间人,或者……是被利用的棋子?”苏荷反应过来,脸色更白。
“很有可能。所以姜大夫才会如此重视,立刻要联络官府。”李暮云点头,“若真如此,江阴城此刻,恐怕已是暗流汹涌。荣王的触角,或许早已伸进来了。那些神秘的‘军人’,说不定就是先遣的探子,或者……是来接收‘货物’的。”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他们刚刚脱离噬灵阁的追杀,却又似乎一脚踏入了荣王谋反的漩涡边缘。
“那我们……”慧净有些惊慌。
“静观其变,暗中查探。”李暮云做出决断,“我们人少力弱,又有伤在身,不宜正面冲突。但必须弄清楚情况,才能自保,也才能决定下一步去向。石兄弟,你伤重,这几日就在客栈静养,哪里也别去。慧明慧净,你们轮流在客栈附近留意,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盯上我们,也听听市井流言。苏姑娘,你照顾石兄弟和白牙,也尽快恢复。我……出去转转。”
“李大哥,你的伤……”苏荷和石岳几乎同时开口。
“不动武,只是看看。”李暮云平静道,“有些事,需要亲眼看,亲耳听。放心,我有分寸。”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强行出手等于送死。但他更知道,坐困愁城,被动等待,在这乱世之中同样危险。他必须走出去,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感受这座城池的“势”,去捕捉那隐藏在喧嚣之下的、真正决定命运的信息。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且神态沉稳,不再劝阻。苏荷将最后一点金疮药和普通的益气药丸交给李暮云,低声叮嘱:“千万小心。若有不对,立刻回来。”
李暮云点点头,将斩岳刀用布仔细缠好,背在身后。他换上了慧明买来的、最普通的灰色布衣,戴上斗笠,压低帽檐,又用些锅灰略微改了改脸色和眉形,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带着点病容的行商或落魄江湖客。
推开房门,客栈走廊里弥漫着廉价脂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隐约听到其他房间传来带着各地口音的、焦虑的谈话声。他不动声色地下楼,穿过略显拥挤嘈杂的大堂,走出客栈,汇入了长乐街上熙攘的人流。
阳光有些刺眼,但空气沉闷。街道上的人似乎比昨日更多,也更显焦躁。扛着行李卷的,推着独轮车的,牵着牲口的,拖家带口,神色仓惶,大多朝着码头方向涌去,似乎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也有地痞混混趁机在人群中穿梭,眼睛滴溜溜乱转。街角,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仿佛对周围一切保持警惕的汉子,悄然伫立。
李暮云放慢脚步,像其他茫然的行人一样,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街边的店铺、摊贩、行人,耳朵则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声音。
“……船票又涨了!到金陵的客船,一张票要二两银子!还买不到!”
“听说北边‘沧州’全丢了,官军退到了‘景州’……”
“荣王爷的兵这么厉害?”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小老百姓,能跑就跑吧……”
“……城西‘永丰’商行那边,好像出事了,被官差封了!”
“真的假的?刘掌柜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早上好多官差过去,还看到庆余堂的姜大夫也去了……”
“唉,这世道……”
永丰商行被封了?姜大夫也去了?李暮云心中一动,脚步自然地朝着城南方向偏移。
越靠近城南永丰商行所在的街巷,人流越少,气氛也越显凝重。街口有挎着腰刀的差役把守,禁止闲杂人等进入。李暮云远远看到,永丰商行的门脸紧闭,贴着封条,周围还有几个官差守着。隐约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甜腥和焦臭味。附近的住户和商铺都门窗紧闭,偶尔有人探头张望,也很快缩回去。
姜大夫和官差已经介入,动作很快。看这架势,那邪门的箱子和虫子,应该已经被控制或处理了。但刘掌柜呢?背后的线索呢?恐怕没那么容易查清。
李暮云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他知道,从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信息了。他需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转向城西,那里是茶楼酒肆、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靠近西市的一座石桥上,他停下脚步,扶着桥栏,望着桥下浑浊的河水。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码头的部分景象,也能听到桥上路人的交谈。
“听说了吗?荣王爷派了使者,已经到了江阴城外了!”
“什么?使者?来劝降的?”
“谁知道呢……听说知府大人和几位将军,正在紧急商议……”
“商议什么?是战是降?”
“嘘!小声点!你不要脑袋了!”
“怕什么?这江阴城,还能守得住吗?北边那么多城都丢了……”
“守不住也得守!难道开门投降,让那些乱兵进来烧杀抢掠?”
“可不投降,等人家打进来,还不是一样……”
荣王使者已至城外!李暮云心中一凛。局势恶化之快,远超预料。江阴城,已到了生死抉择的关头。
他目光投向远处江阴城高耸的城门楼。城头上,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值守兵卒的身影依稀可见,但似乎并无多少紧张肃杀之气,反而透着一种茫然和疲惫。
忽然,他目光一凝。
城门楼下,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穿着普通百姓服饰、但队形严整、步履沉稳的队伍,正缓缓入城。为首一人,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青骢马,身形挺拔,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久居人上的气度,以及队伍中隐约透出的、只有百战精锐才有的肃杀之意,让李暮云瞬间警觉。
这不是普通的商队,更不是流民。
是荣王的使者?还是……先遣的精锐?
那队人马入城后,并未前往府衙方向,而是径直拐入了西市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李暮云的心,沉了下去。
山雨欲来,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朝着这座城池,无声而迅猛地逼近。
他没有再继续闲逛,转身,朝着平安客栈的方向,快步走去。他必须尽快将这些消息带回,让同伴们知晓。
江阴城,已非避风港,而是一座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桶。
而他们,恰好就在这火药桶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