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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共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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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归心

平安客栈的通铺房里,油灯如豆,光线昏暗。慧明坐立不安,时而走到窗边张望暮色沉沉的街道,时而回到床边,看着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白牙,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着经文,却难以平息心中的焦灼。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慧明猛地站起,看到门口那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影时,他瞳孔骤缩,失声叫道:“石大哥!”

石岳几乎是撞进门来的,他靠着门框,重重喘息,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干涸和新鲜的血迹混合物,左臂的包扎处更是被血浸透,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闪烁着疲惫、痛楚,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利。

“关门。”石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慧明连忙关上门,上前搀扶。石岳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他踉跄走到床边,将怀里两个沉甸甸的钱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铺上,发出“噗通”两声闷响。然后,他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喘气。

“石大哥,你……你伤得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慧明急忙去拿水囊和干净的布,声音带着哭腔。他从未见过石岳如此凄惨的模样,即便在枫晚山血战后,石岳也未曾如此虚弱。

“死不了。”石岳接过水囊,贪婪地灌了几大口凉水,喘息稍定。他指了指床上的钱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五十两,拿到了。玄尘道长的药,也有效。”

慧明看着那两个钱袋,又看看石岳身上的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这五十两银子意味着什么,更知道石岳是拿什么换来的。

“别哭哭啼啼,跟娘们似的。”石岳皱眉,语气却没什么力气,“打点水来,帮我清理一下伤口,重新包扎。还有,把玄尘道长给的药,再给我用上。”

慧明连忙抹了把脸,出去找店小二要了热水和干净的布。他小心地帮石岳脱去破烂的外衣,露出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臂,之前敷的“安神膏”似乎被剧烈的动作和汗水冲散了大半,伤口周围皮肉翻卷,颜色青黑,隐隐有细小的、仿佛活物般的黑气在皮下游走,看得慧明心惊肉跳。

“这……这是……”慧明手有些抖。

“被那仓库里的邪门东西冲的。”石岳咬牙,忍着剧痛,将玄尘道长给的“化煞散”内服一剂,又将“安神膏”重新敷上。清凉中带着刺痛的感觉传来,让他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慧明用热水小心擦拭他脸上、身上的血污,大多是口鼻渗出的,还有些擦伤。

处理完伤口,又换了身干净衣裳,石岳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恢复了不少。他让慧明把两个钱袋里的银子倒出来,在油灯下清点。

白花花的碎银和几锭小银元宝,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而踏实的光泽。整整五十两。这笔钱,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不啻于一笔巨款。

“二十五两,收好。明天一早,你去钱庄兑成散碎银子和铜钱,分开装,别太扎眼。”石岳将一半银子推给慧明,“剩下的二十五两,我留着,明天去庆余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挂上姜大夫的号,或者……买些真正对症的好药。”

“石大哥,你的伤……”慧明担忧道。

“我的伤,玄尘道长的药有用。先紧着白牙和李头儿他们。”石岳打断他,目光落在昏迷的白牙身上,眼神黯淡了一下,“而且,那永丰商行的仓库,有古怪。我怀疑,那箱子里的东西,可能和噬灵阁有关,或者……是某种能吸引、操控毒虫的邪物。这事,得等李头儿他们来了,仔细参详。”

“萧公子那边……”慧明想起白天的发现。

“嗯,萧兄在江阴城,还进了庆余堂,行踪诡异。这城里,水太深了。”石岳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我们这两天,暂时按兵不动。你继续在茶馆打听消息,但别主动招惹是非。我去庆余堂和栖霞山两头看看。等李头儿他们到了,再从长计议。”

“好。”慧明重重点头,将银子小心收好。有了这笔钱,他心里踏实了许多,但石岳的伤和城里的暗流,又让他心头蒙上阴影。

两人就着凉水,吃了点硬邦邦的干粮。石岳疲惫不堪,很快就靠着床沿沉沉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偶尔身体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仿佛仍在经历仓库中的凶险。慧明不敢深睡,守在旁边,不时查看白牙和石岳的情况。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石岳被左臂伤口火辣辣的刺痛和脑海中残留的幻象余韵弄醒。他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比昨夜好了些,玄尘道长的药确实神效。

慧明已经起身,按照吩咐,去钱庄兑了银子,又买了些热粥和肉包子回来。两人简单吃了早饭。

“我去庆余堂。你就在客栈附近,别走远,照看白牙,也留意有没有李头儿他们的消息。”石岳吩咐完,将一包银子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下猎刀和怀中的药包,这才走出客栈。

长乐街上,庆余堂刚刚开门。石岳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观察了一会儿。他看到有衣着光鲜的客人被伙计恭敬地请进去,也看到有普通百姓在门口张望,被几句软中带硬的话打发走。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这才迈步走进庆余堂。堂内药香浓郁,几个伙计在柜台后忙碌,坐堂大夫的位置还空着。

“这位客官,抓药还是问诊?”一个年轻的伙计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目光在石岳朴素的衣着和吊着的左臂上扫过。

“问诊。想请姜大夫看看。”石岳直接道。

伙计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姜大夫今日的号已经满了。客官若是急症,可以找我们堂里其他几位大夫看看,医术也都是极好的。”

“我听说姜大夫对疑难杂症感兴趣。”石岳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这不是寻常跌打损伤,是被极阴毒的东西所伤,看了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还请小哥通融一下,帮忙问问姜大夫,可否破例加个号?诊金,不是问题。”

五两银子,对一个小伙计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外快。伙计眼睛亮了一下,但看了一眼石岳的穿着和气色,又有些犹豫。能随手拿出五两银子求加号的人,未必简单,但这伤……看起来也确实邪性。

“这……客官稍等,我去问问掌柜的。”伙计收起银子,转身进了后堂。

片刻,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瓜皮帽、身材微胖的中年掌柜走了出来,他打量了石岳几眼,又看了看他吊着的左臂,眉头微皱:“这位好汉,听伙计说,你想请姜大夫看伤?不知伤在何处?因何所致?”

石岳知道对方在探底,半真半假道:“北边来的,路上遇到不干净的东西,着了道。伤口不流血,但麻木刺痛,阴寒入骨,看了几个大夫,用了些药,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听闻姜大夫神医圣手,特来相求。”

掌柜的沉吟片刻,低声道:“不瞒好汉,姜大夫近日繁忙,等闲不见外客。不过……姜大夫的确对某些稀奇古怪的伤病有兴趣。你若能拿出点‘诚意’,或者……有些特别的‘东西’,或许能请动他。”

“特别的‘东西’?”石岳心中一动。

“比如,稀罕的药材,或者……关于某些‘病症’的特殊消息。”掌柜的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姜大夫交友广阔,有时候,治病救人,也看缘分和‘价值’。”

石岳明白了。这是要他拿出“敲门砖”。五十两银子或许能买一个问诊的机会,但未必能打动姜大夫全力出手。而“稀罕药材”或“特殊消息”,显然更有价值。

他想起永丰商行那个邪门的箱子和虫海。这算不算“特殊消息”?

“掌柜的,实不相瞒,我身上没有现成的稀罕药材。不过,我昨日在城南一处地方,见到些……很邪门的东西,似乎与某种阴毒之术有关,或许姜大夫会有兴趣。”石岳压低声音。

掌柜的眼中精光一闪,仔细看了看石岳的脸色和伤臂,缓缓点头:“既然如此……好汉请随我来后堂稍坐,我去禀报姜大夫。不过,姜大夫见与不见,何时能见,我可不敢保证。”

“有劳。”石岳抱拳。

他被引到后堂一间安静的厢房,伙计奉上茶水。石岳耐心等待,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对姜大夫说,又能不暴露自己太多底细。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但眼神温润平和的老者,在一个小药童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老者看起来六十许年纪,步履稳健,气度儒雅,正是庆余堂的坐镇神医——姜一针。

“是你要见老夫?”姜大夫声音平和,目光落在石岳身上,尤其是他的左臂,停留了片刻。

石岳连忙起身行礼:“晚辈石岳,见过姜大夫。冒昧打扰,实因伤势古怪,寻常手段难医,特来向姜神医求救。”

“坐下,伸手。”姜大夫在桌旁坐下,示意石岳伸手。他三根手指搭在石岳腕脉上,闭目细品。片刻,又看了看石岳左臂的伤口,甚至凑近闻了闻那“安神膏”残留的气味。

“阴煞骨毒,已入骨髓。但你体内另有一股阳和药力与精纯木灵生气护持,又用了极高明的化煞安神之药,方能压制至今,未至毒发攻心。”姜大夫睁开眼,眼中露出一丝讶色,“那化煞安神的方子,非同凡响,似是道门正宗手法。你从何处得来?”

石岳心中佩服,这姜大夫果然名不虚传。“不敢隐瞒,是城外栖霞山玄尘道长所赐。”

“玄尘道友?”姜大夫微微颔首,“难怪。既是玄尘道友出手,你当继续寻他才是,为何又来寻我?”

“玄尘道长只给了七日的药,说若有效,可再去寻他。但晚辈同伴伤势更重,等不得七日。而且,晚辈昨日在城中,偶遇一桩邪事,觉得可能与晚辈所中之毒,乃至这江阴城近日的暗流有关,或许姜大夫会有兴趣。”石岳将永丰商行仓库的见闻,隐去了自己拿钱和具体细节,重点描述了那诡异的虫海、箱子的邪性嘶鸣和精神冲击,以及刘掌柜等人的异常。

姜大夫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温润的眼神变得凝重。他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

“灰黑色细虫,遇活物则聚,嗜血肉,畏火,伴有精神侵蚀之能……这听起来,倒像是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某些巫蛊部族禁养的‘蚀髓蛊’。但蚀髓蛊性喜湿热,难以在中原成活,更不可能形成如此规模……”他沉吟道,“除非,有极阴秽邪异之物作为‘蛊母’或‘巢穴’滋养……”

他猛地看向石岳:“你确定,那箱子里的嘶鸣,能直冲心神,引人幻象?”

“千真万确。晚辈差点心神失守。”石岳心有余悸。

姜大夫脸色沉了下来:“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是蚀髓蛊,且被邪法催生至此,一旦失控,或被人故意放出,江阴城恐有瘟疫之祸!那刘掌柜,真是利令智昏,该死!”

他坐回桌边,提笔快速写下一张方子,又从一个随身的小玉瓶中倒出三颗龙眼大小、色泽金黄的药丸,用蜡封好,递给石岳。

“这张方子,是固本培元、调和阴阳的,配合玄尘道友的药,可保你七日无虞,甚至能缓慢拔除部分浅表阴毒。这三颗‘少阳护心丹’,乃老夫秘制,蕴含一丝纯阳之气,可暂时护住心脉,抵御阴煞侵蚀。你伤势不轻,但根基深厚,又得玄尘道友和……那位木灵之助,好生调养,未必不能痊愈。但若要根除,仍需从源头着手,或寻得至阳之物。”

他将方子和药丸推给石岳,神色严肃:“至于永丰商行之事,老夫会立刻联络官府和几位同道前去查看。此事,你莫要再对他人提起,也莫要再接近那里。你那五十两银子,收好,老夫今日破例,诊金和药费,分文不取。只望你记住,若在城中再发现此类邪物踪迹,立刻来报知老夫。”

石岳没想到姜大夫如此深明大义,且行事果断,心中感佩,连忙起身,深施一礼:“多谢姜大夫!大恩不言谢,晚辈铭记于心!那邪物之事,但凭姜大夫吩咐。”

“去吧。好生养伤。记住,七日之内,莫要与人动武,忌食生冷腥膻。”姜大夫摆摆手,不再多言。

石岳再次道谢,收好方子和丹药,退出了庆余堂。怀中的银子分文未动,却得到了姜大夫的亲自诊治和承诺,更重要的是,确认了永丰商行那邪物的危险性,并引起了这位神医的警觉。这趟庆余堂,来得值了。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石岳心中稍定。有了姜大夫的药和承诺,至少自己和白牙的伤,多了几分希望。接下来,就是等李暮云他们到来,以及……看姜大夫如何处理永丰商行那摊子事了。

他抬头望向江阴城高耸的城墙,天空阴沉,铅云低垂,仿佛压在这座繁华城池的上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雨,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诡谲。

章节目录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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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