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小河村
几个渔民警惕地打量着这群突然从山林中钻出的不速之客。为首问话的青年虽然拄着一把造型骇人的长刀,脸色苍白,但语气还算客气眉宇间正气凝集。旁边那个沉默的高大汉子眼神锐利,身上带着猎食者的悍气,虽然同样伤痕累累,但站得笔直,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猎刀上,隐隐封住了所有可能的攻击角度。两个僧人虽然气息萎靡,僧衣染血,但双手合十,目光平和,倒不似歹人。那个脸色发白、扶着巨狼的年轻女子眼神清澈,带着明显的疲态和担忧。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银狼,体魄雄健远超寻常,银灰色毛发间夹杂着奇异的银色斑纹,幽绿带金的眸子看过来时,竟让几个常年与野兽打交道的渔民心头莫名一凛。
“你们……从那边山里出来的?”一个年长些、脸上带着刀疤的渔民迟疑地开口,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是莽莽群山,云雾缭绕。
“正是。”李暮云点头,“在山中遭了变故,侥幸逃出,迷失了方向。敢问老丈,此地是何处?隶属何州何府?离最近的市镇有多远?”
几个渔民交换了一下眼神。刀疤脸老渔夫又仔细看了看他们,尤其多看了几眼白牙和石岳,似乎判断出这群人虽然狼狈,但并非山贼流寇之流,这才稍微放松了警惕,叹了口气道:“这儿是云梦泽西南边上的野地,没名没号,就叫黑水湾。顺着这条黑水河往下游走百十里,能到‘临江驿’,是个小码头,有市集。再往远了说,属于岳州地界,但天高皇帝远,官府管不着这儿。”
岳州!他们竟然从“野鬼荡”一路兜转,到了云梦泽西南侧的岳州地界!这里距离他们最初遇险的江阴,已然是数百里之遥。
“临江驿……”石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老渔夫,“驿上可有医馆?客栈?往来商旅多不多?”
“有个王瘸子开的草药铺子,也算半个郎中。客栈倒有一家,就是贵。来往的多是行脚商、采药客,还有些……”老渔夫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跑江湖的,水路上讨生活的,三教九流都有。最近……不太平,听说上游和西边山里都不安生,有脏东西闹,好些人都不敢进山了。”
不太平?脏东西?众人心中一动。苏荷忍不住问道:“老丈,您说的脏东西,具体是什么?是野兽伤人,还是……别的什么古怪?”
老渔夫脸上露出些许惧色,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说不好……有进山的猎户,回来就疯了,胡言乱语,说看到会动的骨头,还有黑气……也有人说是西边‘老林子’里的山精跑出来了。前些日子,临江驿还来了几个外乡的和尚道士,神神秘秘的,打听什么‘西岭’、‘古祭坛’之类的事情,后来也进山了,再没见出来。”
西岭!古祭坛!众人精神一振。这与他们手中的线索对上了!
“多谢老丈告知。”李暮云拱手道,“我等身上有伤,急需医治休整,还需购置些干粮衣物。不知可否在此地暂歇片刻,讨些水喝?我等愿付银钱。”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被污水浸透、但勉强还能看出是钱袋的小布袋,倒出几块还算干净的碎银。
看到银子,几个渔民眼神缓和了许多。刀疤脸老渔夫点点头:“歇脚喝水不妨事。银子就不必了,山里人没那么多讲究。看你们伤得不轻,王瘸子的草药铺怕是治不了大伤。若信得过,我家老婆子会些土方子,可以帮这位姑娘和小师父们处理下外伤。吃的……只有些粗粮鱼干,不嫌弃就好。”
“感激不尽。”李暮云诚心道谢。石岳也微微颔首。在这种偏僻之地,能遇到还算淳朴的村民,已是幸事。
众人被引到码头旁最大的一间棚屋。屋内简陋,但还算干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看到他们满身是伤,吓了一跳,连忙烧水,又翻出些晒干的草药和干净的粗布。苏荷强打精神,与老妇人一起,先为慧明慧净处理了相对简单的外伤,然后重点处理石岳的左臂和李暮云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老妇人的土方子虽粗陋,但用的草药都是山间采的,止血消炎有些效果。苏荷又暗中以微弱青木灵力辅助,加速伤口愈合。
石岳的左臂被重新固定包扎,用的是老妇人找来的几块小木板和韧藤。李暮云的伤口也敷上了草药。处理过程中,老妇人絮絮叨叨,又透露了一些信息:黑水河上游连着好几条大山里的溪涧,传闻最深处的源头就在西岭余脉的“老林子”边上,那里终年雾气不散,野兽凶猛,还有毒瘴,本地人都不敢深入。最近山里确实不太平,连河里的鱼都少了许多,有些鱼捞上来眼睛是红的,肉是酸苦的,没人敢吃。
“你们说的那几个打听‘西岭’的外乡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的?”石岳状似无意地问。
“有半个月了吧?”老妇人回忆道,“三个男的,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人,一个背剑的道士,一个拿禅杖的老和尚,还有一个……像个读书人,但眼神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他们在驿上打听了好几天,问得很细,什么古祭坛的方位,有没有发生过地动山崩,有没有人见过黑色的石碑刻着怪字……后来雇了个胆大的向导进山了,再没消息。”
道士、和尚、冷面书生?这个组合有些奇特。而且打听的内容——古祭坛、地动、黑色怪字石碑——似乎都与“蚀髓血母”、“鬼齿”部遗迹有关。
处理完伤口,老妇人端来热腾腾的杂粮粥和烤鱼干。众人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上客气,默默进食。白牙也分到了一大块烤鱼和鱼杂,趴在门口安静地吃着,耳朵却始终竖着,留意着棚屋外的动静。
饭后,体力恢复了些。李暮云与石岳、苏荷、慧明慧净交换了眼神。
“必须去临江驿。”李暮云低声道,“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地图、药品、御寒衣物,还有……关于西岭和那几个外乡人的消息。王瘸子的草药铺或许能打听到更多。”
“那几个外乡人……”苏荷轻声道,“会不会也是冲着‘窃契’或者西岭邪派遗迹去的?是敌是友?”
“难说。”石岳沉声道,“道士和尚可能是名门正派,但也可能是邪道伪装。那个冷面书生……听起来不像善茬。总之,到了驿上,小心打听,莫要暴露我们的真实目的,尤其别提‘野鬼荡’和鼎骨。”
慧明点头:“我等可装作前往西岭采药或寻访古刹的游方僧人与信众,石施主可为向导,苏姑娘通晓医术,李施主……便作同行的护卫或商贾。白牙通灵,可伪作驯养的猎犬。”
这个身份倒也说得过去。众人议定,略作休息,便向老渔夫一家告辞。李暮云坚持留下了几块碎银作为酬谢,老渔夫推辞不过,收下了,又指点了去往临江驿的水路和陆路。
“顺水而下快,但水急有暗礁,不熟水性则十分危险。走陆路沿着河岸小径,虽然绕点远,但安全些,约莫大半日脚程。”刀疤脸老渔夫道,“对了,最近水路不太平,听说有水鬼拉人,还是走陆路稳妥。”
水鬼?众人记下这个信息,再次道谢,离开了黑水湾。
沿着老渔夫指点的河岸小径,一行人向着下游的临江驿行去。小径蜿蜒,一侧是奔腾浑浊的黑水河,一侧是茂密的次生林地。比起“野鬼荡”和之前峡谷的阴森,这里的环境正常了许多,虽然偏僻,但生机盎然。
路上,石岳走在最前,步履稳健,若非左臂固定着,几乎看不出重伤初愈。他目光锐利,不时扫视着路径和两旁的树林,偶尔会蹲下查看地面痕迹,或侧耳倾听远处的声音,将猎人的本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白牙跟在他身侧稍后,与他形成了某种默契的配合,一个负责瞭望警戒,一个负责捕捉空气中的气味和细微动静。
李暮云拄着刀走在中间,一边调息,一边消化着地脉金精的药力,同时也在心中反复揣摩“薪火斩岳罡”的意境。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让他与手中斩岳刀的联系更紧密一分,对体内地气与刀魂的平衡把握更精妙一丝。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河道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其中夹杂着呵斥、哭喊,还有兵刃碰撞的脆响!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隐蔽在路旁的树丛后。石岳示意白牙噤声,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了一段,拨开枝叶望去。
只见前方河湾一处相对平缓的滩地上,停着两艘小船。七八个手持鱼叉、柴刀、棍棒,衣衫褴褛,面目凶悍的汉子,正围住另一伙人。被围住的是三个穿着绸缎衣物、但此刻已沾满泥污、惊慌失措的男子,看起来像是商人或管事,他们身边还倒着两个受伤的家丁打扮的人,地上散落着一些箱笼包裹。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正对着那些凶悍汉子作揖哀求,却被一脚踹倒。
是水匪劫道!
“把值钱的都交出来!不然全扔河里喂鱼!”一个脸上有刺青、似乎是头目的水匪晃着手中的砍刀,恶狠狠地说道。
“各位好汉,行行好!这些货物你们尽管拿去,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那管家哭喊着。
“放屁!看你们这身行头,还有这细皮嫩肉的,定是肥羊!身上肯定还藏着金银细软!给我搜!”刺青头目一挥手,几个水匪就要上前撕扯。
石岳观察片刻,低声道:“八个水匪,只有头目手里是把像样的砍刀,其他人都是农具棍棒。三个商人,两个家丁受伤失去战力。水匪水性应该不错,但陆上搏杀,稀松平常。”
李暮云也看清了形势。他看向石岳:“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我们伤未愈,不宜节外生枝。但若他们真要杀人……”
“明白。”石岳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已握住了猎刀刀柄。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对白牙做了个手势,指向河滩侧后方的一片芦苇丛。
白牙会意,无声无息地潜入草丛,借着地形掩护,绕向了水匪们的侧后方。
这时,一个水匪已经抓住了那个最年轻的商人,正要搜身。年轻商人吓得面无人色,尖声叫喊。
“住手!”
一声清喝响起。李暮云拄着斩岳刀,从树丛后缓缓走出。石岳则从另一侧现身,猎刀在手,眼神冷冽。苏荷和慧明慧净也跟在后面。
突然出现的一行人,让水匪们动作一滞。待看清来人不过五个,为首两个汉子看着就像身带伤残,还有个女子和两个和尚,水匪们顿时又嚣张起来。
“哪来的不开眼的?敢管老子们的闲事?”刺青头目打量着李暮云手中的斩岳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看到石岳那冰冷的目光和精悍的身形,又有些忌惮,“识相的快滚!不然连你们一块收拾了!”
李暮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目光扫过那几个惊恐的商人,又看向水匪,平静道:“钱财身外物,拿了便拿了。何必伤人性命?就此罢手,各自离去,如何?”
“哈哈哈!你个病秧子,还挺会讲道理?”刺青头目狞笑,“可惜,老子不爱听道理!看你那把刀不错,留下,再让那小娘子过来陪爷几个喝两杯,或许能饶你们……”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嗷——!”
一声充满威慑力的狼嚎,猛地从他身后的芦苇丛中炸响!白牙庞大的身躯如同银色闪电般扑出,目标直指那个离商人最近、背对芦苇丛的水匪!
那水匪猝不及防,只觉背后腥风袭来,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白牙扑倒在地,肩膀被狠狠咬住,发出凄厉的惨叫!白牙并未下死口,但足以让他失去战斗力,剧痛和恐惧瞬间摧毁了他的意志。
与此同时,石岳动了!他没有冲向刺青头目,而是身影一闪,猎刀带起一道寒光,直取旁边另一个挥着鱼叉、因白牙突袭而愣神的水匪!刀光精准地掠过其手腕,鱼叉“当啷”落地,那水匪捂着手腕惨嚎后退。
“妖怪!有狼妖!”其他水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尤其看到白牙那骇人的体型和眼中的凶光,顿时阵脚大乱。
刺青头目又惊又怒,挥刀想要砍向扑倒同伴的白牙,却见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贴到他身侧!是石岳!在解决第一个目标后,他毫不停留,猎刀反手一撩,直刺头目肋下空档!
头目慌忙回刀格挡,“锵”的一声,火星四溅。他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震得手臂发麻,心中骇然,这汉子只有一只手能动,力道竟如此凶猛!他刚想变招,石岳的膝盖已狠狠撞在他小腹上!
“呃啊!”头目痛得弯下腰。石岳的猎刀刀背顺势砸在他后颈,干脆利落地将其打晕过去。
首领被擒,又有凶狼在侧,剩下几个水匪早已没了斗志,发一声喊,丢下武器,连滚爬爬地冲向河边的小船,也顾不上受伤的同伴了,跳上船拼命划向对岸,逃之夭夭。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从白牙突袭到水匪溃逃,不过几个呼吸间。
那三个商人和管家早已看呆了,直到水匪逃走,才回过神来,扑通跪倒在地,对着李暮云等人连连磕头:“多谢好汉救命之恩!多谢好汉救命之恩!”
石岳上前检查了一下那两个受伤的家丁,伤势不重,只是被棍棒打晕。苏荷也过来,简单处理了一下被白牙咬伤和被石岳划伤手腕的水匪,止了血。至于那晕倒的头目,则被石岳用绳子捆了个结实,扔在一边。
“不必多礼,路见不平而已。”李暮云扶起那管家,“你们是?”
“小人是岳州‘庆丰行’的管事,姓赵,护送我家少爷和两位账房先生去临江驿收一笔山货账款,不料在此遇到水匪……若非几位恩公仗义出手,我等今日怕是……”赵管事心有余悸,又连连道谢。那年轻少爷和两个账房也惊魂未定,感激涕零。
“临江驿就在前面不远,你们快些收拾上路吧,此地不宜久留。”石岳提醒道。
赵管事连忙招呼还能动的家丁收拾散落的箱笼。幸好水匪还没来得及细搜,一些藏在夹层里的金银细软和账本都还在。他将一些散碎银两和几匹上好的绢布捧到李暮云面前:“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恩公收下,聊表谢意。”
李暮云本待推辞,但看到对方诚心,又想到己方确实需要银钱购置物资,便收下了银两,将绢布退回:“银两我们收下,以备不时之需。绢布贵重,你们行商不易,自己留着吧。”
赵管事更是感激,又问道:“不知几位恩公高姓大名?欲往何处?若同去临江驿,小人愿在驿上最好的酒楼设宴答谢!”
“萍水相逢,不必挂怀。我们确要前往临江驿,但另有要事,不便同行。你们速速离去便是。”李暮云婉拒。他们身份敏感,不宜与商人过多牵扯。
赵管事见他们态度坚决,也不敢强求,再三拜谢后,带着惊魂未定的少爷和账房,由受伤较轻的家丁搀扶着,匆匆朝着临江驿方向去了。
看着商人远去,石岳踢了踢地上被绑成粽子的水匪头目:“这家伙怎么处理?”
李暮云看向那刺青头目,对方已然醒转,眼中充满恐惧,却又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们……你们敢动我?老子是黑水河‘翻江蛟’的人!识相的快放了老子!”
“翻江蛟?”石岳嗤笑一声,蹲下身,猎刀冰冷的刀锋拍了拍他的脸,“没听过。说说,临江驿最近有什么新鲜事?特别是关于西岭,关于进山的外乡人。说得好,兴许饶你一命。说得不好……”他目光扫向旁边被白牙咬伤、瑟瑟发抖的同伙。
在石岳冰冷的目光和白牙低沉的威胁性呜咽下,刺青头目很快崩溃,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原来这“翻江蛟”是黑水河一带势力最大的水匪头子,盘踞在临江驿上游一处险滩,手下有几十号人,打劫过往商旅,与驿上某些地头蛇也有勾结。最近确实不太平,除了他们这些“业务”增多,山里也怪事频发。至于进山的外乡人,他隐约听说,半个月前有三个人在驿上打听西岭老林子里的“古祭坛”,出手阔绰,但眼神吓人,连驿上的地头蛇都不敢招惹。后来他们雇了驿上最有经验的采药人兼向导“老山猫”带路进山,至今未归。老山猫的家人还在驿上等着,天天去土地庙烧香。
“就这些?”石岳刀锋又近了一分。
“还、还有!”刺青头目急忙道,“前两日,驿上来了几个官差打扮的人,但看着不像普通衙役,气势很足,也在打听西岭和那几个外乡人的事,还详细问了‘老山猫’的样貌和进山路线。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亮出的腰牌上好像有个……有个‘巡’字!”
官差?巡?难道是……巡检司?或是其他有稽查之权的衙门?李暮云和石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又问了几句,确认这水匪头目所知有限,石岳一掌将其再次拍晕,连同那个受伤的同伙,一起拖到河边草丛深处绑在树上。“自生自灭吧。”
处理完水匪,众人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临江驿方向赶去。
日头偏西时,前方山林渐疏,河道也开阔起来。远远地,已能望见一片依山傍水、炊烟袅袅的聚居地,屋舍大多低矮,但比黑水湾的棚屋齐整许多。一条歪歪斜斜的木制栈桥伸入河中,停靠着几艘稍大的渔船和货船。那里,便是临江驿了。
终于到了有人烟聚集的市镇。但等待他们的,恐怕不仅仅是休整和补给,还有更多的谜团与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