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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共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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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回湾雾起

地脉血苓残存的药力,混合着苏荷精疲力竭后重新凝聚起的一丝青木灵力,如同最细腻的春雨,缓缓渗入李暮云和石岳几近干涸的经脉与识海。

李暮云的伤,重在一个“承”字。强行充当“祀魂石”、“镇岳玺”残灵与“后土鼎骨”之间的桥梁,磅礴异力冲刷之下,经脉多处出现不可逆的细微裂痕与淤塞,如同被洪水肆虐后千疮百孔、泥沙淤积的河床。但奇妙的是,那股源自“镇船石”、早已与他部分融合的沉滞“地气”,此刻反而成了稳定伤情的“压舱石”,牢牢“固定”住了他体内最核心的几条主脉,使其免于彻底崩解,李家血脉和斩岳刀的蕴藏的金煞之气也颇为微妙,需得传人历经锤炼熬打,方能更进一步,此刻亦有可感的进步。苏荷的生机药力,正顺着这些被“固定”的脉络小心游走,修补着细小的裂口,滋润着近乎枯竭的心神。他依旧虚弱得无法自行坐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痛,但至少,意识是清醒的,体内那股沉重的“地气”在经历了之前的狂暴共鸣后,似乎变得“驯服”了些许,与他身体的融合更深,带来的滞涩感中,多了一丝奇异的、如臂使指的“厚重”感。

石岳的伤,则险在一个“神”字。短暂融入“九幽镇魂图”核心,以凡人之魂引导、贯通阵法脉络,所承受的悲念冲击、记忆碎片冲刷和阴秽反噬,远超肉身负荷。此刻他虽在慧明以精纯佛力诵经安抚下悠悠转醒,但独眼失神,目光涣散,反应也比平日迟钝了许多。一些近期的记忆似乎变得模糊不清,而某些极其久远、甚至可能不属于他的破碎画面,却不时在脑海中闪回——风雪漫天的荒原、苍凉的狼嚎、染血的骨雕、还有某种冰冷刺骨的、带着铁锈与怨恨的凝视……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影,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恶心。

“石大哥,别勉强。”苏荷的手指搭在他腕脉上,眉头紧锁。石岳神魂受创不轻,非药石可速愈,只能靠时间静养和自身意志慢慢恢复。她将最后一点地脉血苓的粉末化水,小心喂他服下,又用银针刺入他几处安神定魄的要穴。“你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再动用大量心神,尤其是……不要强行去回忆什么。”

石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涣散被强行压下,重新凝聚起那标志性的、狼一般的冷硬与清醒,尽管深处残留着疲惫与痛楚。“死不了就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看向被慧明搀扶着坐起的李暮云,“李头儿,你怎么样?”

“还能喘气。”李暮云扯了扯嘴角,看向苏荷和慧明慧净,目光最后落在那块光芒已恒定、散发着柔和青白光泽的“祀魂石”上,“多亏了苏姑娘,还有两位师傅。这阵法……算是暂时稳住了。”

提及阵法,众人心中都松了半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重取代。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仅仅是为这片绝地、为可能波及的外界生灵,争取到了一段未知长短的“时间”。而“祀魂石”最后浮现的字迹,则指明了接下来的路。

“西南三里,回湾,摆渡之地……”李暮云低声重复,看向西南方向。雾气依旧浓重,但那片区域传来的“势”,似乎与别处略有不同,少了几分淤塞死寂的沉重,多了一丝缓慢流动的、带着水汽的“活”意。“‘持镇河使信物或身负镇封因果者’……我们稳固了阵法,应算身负因果。可以一试。”

“那‘摆渡人’……会是什么?”苏荷有些不安。经历了“祀魂石”的悲念共鸣和顾延宗的残魂,她对这片绝地中任何“非人”或“非正常”的存在,都抱有极高的警惕。

“顾前辈留言中称之为‘渡者’,且提到‘凭契’。”慧明分析道,“或许,是与此地古老契约相关的、某种特殊的存在。未必是活人,但也未必是恶灵。既然古约指引,当有一线遵循规则即可通行的可能。”

“管他是什么,总得去。”石岳挣扎着想站起,却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慧净扶住。他喘了口气,独眼望向西南,“留在这里,只有等死。白牙等不起,我们的伤也拖不起。”

白牙依旧昏迷,但气息在服用地脉血苓粉末后,似乎平稳了一丝,体内那股狂暴阴毒的侵蚀力,也因阵法稳固、环境悲念稍减而略有缓和,但距离脱离危险还差得远。

众人略作商议,决定立即出发。此地虽然因阵法稳固而暂时安全,但弥漫的悲念和阴秽环境对伤员恢复毫无益处,且“祀魂石”的指引光芒不知能维持多久。

他们将所剩无几的物品重新整理。李暮云将沉寂的鼎骨和温热尚存的镇船石仔细收好,斩岳刀作拐。石岳将猎刀绑在腰间,尝试着活动左臂,虽仍疼痛无力,但基本功能已恢复,只是无法承受太大力量。苏荷的银针和最后一点药材是宝贵资源。慧明慧净的齐眉棍既可防身,亦能辅助行路。

离开前,众人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祀魂石”和九尊跪拜的石人,以及地上那已归于平静、却依旧玄奥的“九幽镇魂图”。这里埋葬着一位镇守者三百多年的孤寂与坚守,也留下了可能撼动天下的大秘密线索。

“西岭……鬼工……”李暮云将这两个词深深记在心里。这或许是揭开“窃契”之谜,乃至理解天下地脉动荡根源的关键。

他们相互搀扶,背着白牙,踏着暗青色的光滑岩地,走向西南方雾气略薄处。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势,但无人抱怨。比起之前与污秽巨臂、悲念洪流的生死搏杀,这跋涉的痛苦反而显得真实而可承受。

甚至是劫后余生的一种恩赐,一种我还活着的证明。

随着他们远离“祀魂石”空地,周围枯木的狰狞姿态似乎柔和了一些,雾气中那股令人心头发堵的深沉悲念也渐渐变淡,但另一种阴湿、腐朽的水泽气息变得浓郁起来。脚下的地面从岩石过渡到潮湿的硬土,再到布满滑腻苔藓的泥泞,最后,前方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

那是一种缓慢、沉滞、仿佛在厚重油脂中流动的水声。

拔开最后一片低垂的、湿漉漉的枯黄藤蔓,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他们站在一片微微高起的、布满黑色卵石的滩涂边缘。前方,是一个被高大、黢黑岩壁呈半环形包围的幽静水湾。水色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深绿,水面平静无波,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黑玉。湾内雾气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重,呈现出一种乳白的胶质状,缓缓流动,将大部分水域和对岸的景象都遮蔽得严严实实。

而在水湾靠近他们这侧的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黑色礁石平台上,静静停泊着一艘船。

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旧船,乌篷破损,船身长满了墨绿色的水苔和暗红色的细藤,看起来有些年月,但船体出奇地完整,吃水线很稳,在水中竟似静止一般,历水波而不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船头一根歪斜的桅杆残桩上,挂着一盏灯。

一盏式样古朴的青铜油灯。灯焰如豆,昏黄却稳定,在这片被乳白浓雾和墨绿深水包围的、光线晦暗的水湾中,散发着孤零零的、却异常坚韧的光芒,照亮了船头一小片区域。

“回湾……是这里了。”李暮云低声道。眼前的景象,与“祀魂石”最后字迹的描述,以及顾延宗残魂意念中提到的“古约摆渡”之地,隐隐吻合。

“看那里。”石岳的独眼锐利,指向礁石平台靠近水面的地方。

在油灯光芒勉强能够照到的边缘,一块略微平坦的黑色礁石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那人影佝偻着,背对他们,一动不动,仿佛早已与礁石融为一体。他穿着一身颜色灰败、几乎与礁石同色的蓑衣,戴着一顶边缘破损的巨大斗笠,看不清面容。

而在那人影面前的礁石上,似乎还摆放着几样小东西,距离太远,雾气朦胧,看不真切。

是“摆渡人”?

众人心中凛然。经历了顾延宗的残魂,他们对这种“非生非死”、与古老契约捆绑的存在,有了更直观的认知。这“摆渡人”的气息,与顾延宗那种沉郁悲怆的“守护者”意念不同,更加晦涩、凝滞,仿佛本身就成了这“回湾”规则的一部分。

“过去?”苏荷轻声问,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银针。

李暮云和石岳对视一眼。到了这一步,已无退路。

“过去。”李暮云沉声道,拄着斩岳刀,率先踏上了通往那黑色礁石平台的、湿滑的石径。

石岳紧随其后,手按在猎刀柄上,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和下方墨绿沉寂的水面。苏荷和慧明慧净跟在后面,佛光微亮,护持着众人心神。

随着他们的靠近,那盏孤灯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照亮了更多细节。他们也看清了“摆渡人”面前礁石上摆放的东西:

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中盛着某种浑浊的、颜色可疑的液体。

一块颜色惨白、形状不规则的骨头,似是某种指骨。

还有一叠裁剪粗糙、颜色黄褐的纸钱。

这三样东西静静地摆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冰冷与不祥。

而那个蓑衣斗笠的身影,依旧背对他们,佝偻不动,仿佛对来者毫无察觉。

直到李暮云一行五人一狼,踏上这块礁石平台,在距离那身影约三丈外停下。

那身影,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动了一下。

斗笠微微抬起,似乎“转向”了他们。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浸了水的朽木相互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水湾中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镇封之气……悲念之痕……还有……外道的阴秽味儿……”

“看来,‘祀魂石’那边……动静不小。守约而来……所求……无非‘渡’字。”

蓑衣下,两点幽深如同古井、毫无情绪的“目光”,缓缓扫过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众人。

“然,古约之渡,需纳‘资’。”

“‘资’,何为‘资’?”

“资有三选,且听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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