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月下杀机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金属摩擦地面的轻微拖曳声,在寂静的二楼楼梯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暮云紧绷的心弦上。他紧贴在上方斗拱的凹陷阴影中,全身肌肉僵硬,呼吸近乎停滞,体内“薪火地煞真罡”自动转为最深沉的内敛状态,连体温都似乎在刻意压制。
是谁?荣王去而复返?还是阴骨先生?或是其他镇守此地的奇人异士?
淡青色的光晕从下方窗缝透出,映照在楼梯口附近的地面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楼梯的阴影中“升”了上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赤足。脚掌宽大,皮肤呈诡异的青黑色,筋络虬结,趾甲尖锐如钩,每一步踏在木质地板上,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散发着淡淡焦臭气息的湿痕。紧接着,是粗壮如古树、同样呈青黑色、布满奇异暗红纹路的小腿。
来者身形异常高大,近乎一丈,几乎顶到二楼的天花板。他未着上衣,露出岩石般块垒分明、却同样呈青黑色、爬满暗红纹路的胸膛与臂膀。其头颅光秃,仅在脑后留着几缕稀疏的、如同枯草般的赤发。面容丑陋凶狞,眼如铜铃,闪烁着暗红色的、充满疯狂与痛苦光芒,鼻孔外翻,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如同鲨鱼般的尖锐牙齿。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由各种细小骨骼串成的项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自手腕以下,竟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只以某种暗沉金属锻造、关节处镶嵌着细小宝石、五指如钩、指尖闪烁着寒光的金属义肢!方才那金属拖曳声,正是这义肢偶尔触地所发。
西域头陀!李暮云瞬间判断。此人气息狂暴灼热,与西厢传来的吐纳声同源,但更加凝实且……混乱,仿佛体内蕴含着即将喷发的火山。他那异化的身躯与金属义肢,显然是修炼某种霸道邪功所致,且已至走火入魔的边缘。
头陀那双暗红的眼睛,如同两盏鬼火,径直扫向屋内悬浮的“定星盘”,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了贪婪、渴望、痛苦与深深畏惧的复杂神色。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破旧风箱,一步步向着定星盘所在的核心阵法走去。
他并未察觉到隐匿在窗上方阴影中的李暮云,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被定星盘吸引。他走到阵法边缘,停下脚步,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对抗着什么。暗红色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缓缓旋转、散发出诱人却又危险气息的青铜盘,以及盘周围那些盛满暗红血液的玉碗。
“力量……更强的力量……”头陀嘶哑地低语,声音干涩难听,“王爷答应……给我更多……血……精元……压制这该死的‘焚身火’……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步……”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似乎想要去触碰定星盘周围流转的淡青色光晕,但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金属右手五指猛地张开又握紧,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月晦……月晦之夜……快了……”他喃喃自语,暗红的眼中疯狂之色更盛,“到时候……吸了‘祭品’的纯阴元灵……借这‘星盘’之力调和……我就能彻底掌控‘大日焚天真功’……突破瓶颈……成为真正的……金刚不坏!”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幻想,身体微微颤抖,体表的暗红纹路也随之明灭不定,散发出更加灼热暴戾的气息,连屋内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些许。
李暮云屏息凝神,心中急速分析。这头陀显然是荣王以“定星盘”和所谓“祭品”为诱饵,笼络来控制的高手。他修炼的邪功出了问题,需要借助定星盘和阴时祭品来调和或突破。而他口中的“祭品”,很可能就是阴骨先生提到的“阴年阴月阴时”之人!
必须弄清楚祭品是谁,关在何处!
头陀在阵法边缘躁动地徘徊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敢真正踏入阵法范围,似乎对此地极为忌惮。他猛地转身,暗红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了紫檀木书案上。
他大步走过去,金属义肢“砰”地一声按在书案边缘,震得案上图纸书籍微微一跳。他伸出左手,粗暴地翻动着那些图纸和书籍,似乎想找到什么,却又看不懂那些天工古篆与复杂阵图,显得更加烦躁。
“这些鬼画符……”他低骂一声,随手将几本书册扫到地上。其中一本,恰好摊开在李暮云所在窗户的下方不远处,页面朝上。
借着定星盘的青光,李暮云眼力极佳,隐约看到那摊开的书页上,除了天工古篆,还有一些人像绘图与批注。人像似乎有男有女,旁边标注着生辰八字与一些奇特的命理符号。其中一页上,一个女子的画像被朱砂笔圈了出来,旁边批注的字迹虽小,但李暮云依稀辨出“癸亥年七月初七子时”、“纯阴之体”、“已秘擒,囚于‘水月牢’”等字样!
癸亥年七月初七子时!纯阴之体!水月牢!
这就是祭品的关键信息!而且已经被荣王秘密擒获,关押在名为“水月牢”的地方!
李暮云心脏狂跳,死死记住这些信息。必须找到“水月牢”!
头陀对书页内容毫无兴趣,他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书册,又在屋内翻找片刻,似乎想找些能暂时缓解他功法反噬痛苦的东西,但一无所获。他低吼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最后不甘地瞪了定星盘一眼,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咚咚咚”地下楼去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下。
李暮云又静静等待了数十息,确认那头陀真的离开,且楼下再无其他动静,才缓缓舒出一口浊气。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危险暂时解除,但获取的情报至关重要。他必须立刻离开,将祭品信息、“水月牢”以及荣王计划在“月晦之夜”发动的情报,传递给萧景云。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下方,屋内除了定星盘运转的微响,别无动静。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正要寻机离开,怀中那一直沉寂的“千机锁”,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散发出温热,并传递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指向感——指向东南方向,王府之外!
是玲珑阁的紧急联络信号!而且是在他潜入如此深的位置时传来,必是极为重要的消息或预警!
李暮云心中一凛。难道是外面出事了?萧景云那边有变?或是玲珑阁发现了什么紧急情况?
他必须尽快脱身,与外界取得联系。
再次确认楼下无人,他如同壁虎般从斗拱凹陷中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沿上。正欲翻身而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方不远处,临水的岸边,那片方才荣王与阴骨先生交谈的凉亭附近,一道瘦小佝偻、拄着拐杖的黑影,不知何时,竟如同鬼魅般站在那里,一双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向自己所在的窗口!
阴骨先生!他早就发现了?!还是在守株待兔?
李暮云瞬间毛骨悚然,全身汗毛倒竖!没有任何犹豫,他足尖在窗沿上猛地一点,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向下,而是向着侧后方、那片靠近王府高墙方向的竹林,全力飞掠而去!同时,体内真气轰然爆发,“地煞”之力作用于脚下,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或竹枝上留下浅浅的借力凹痕,速度提升到极致!
“桀桀桀……”阴森沙哑的怪笑声,如同夜枭啼哭,在寂静的夜空中骤然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果然有小虫子溜进来了……还挺能藏……可惜,逃得掉吗?”
话音未落,李暮云只听身后破空之声尖啸!数道漆黑如墨、细如牛毛、却散发着腥甜恶臭的乌光,以惊人的速度,从后方各个刁钻角度,向他背心、后脑、双腿等要害激射而来!速度快得肉眼难辨,更带着一股蚀骨侵髓的阴毒气劲!
李暮云头也不回,听风辨位,身形在空中诡异扭曲,如同无骨之蛇,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乌光。同时反手拔出腰间黑色骨匕,灌注真气,匕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煞气,“叮叮”数声,将实在无法避开的几道乌光磕飞。乌光击中旁边竹干,顿时“滋滋”作响,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冒出青烟!
好毒的暗器!
“咦?有点本事。”阴骨先生似乎有些意外,但怪笑更甚,“可惜,入了老夫的‘九阴噬灵阵’,还想走?”
他手中拐杖重重一顿地面!
“嗡——!”
以他为中心,整个集贤苑范围内的地面、墙壁、乃至空气中,骤然浮现出无数扭曲蠕动的暗绿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物,彼此勾连,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集贤苑的暗绿色光罩!光罩之上,无数面目模糊、发出无声哀嚎的怨魂虚影浮现,张开大口,散发出吞噬生机、冻结灵魂的恐怖寒意!
九阴噬灵阵,全力激发!
李暮云瞬间感到周身一沉,仿佛陷入无形的泥沼,速度骤降。更可怕的是,那股阴冷恶意的侵蚀之力暴涨了十倍不止,疯狂地试图钻入他的毛孔,侵蚀他的真气与生机!怀中苏荷所赠的菩提子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竟已出现裂痕!慧明慧净加持的佛光也剧烈摇曳,迅速黯淡。
而前方通往王府高墙的路径,已被彻底笼罩在暗绿光罩之中,光罩上怨魂飞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后有追兵阴骨先生,前有绝阵!身陷重围!
与此同时,集贤苑各处,数道强横的气息被惊动,冲天而起!西厢方向,传来那西域头陀暴怒的狂吼与沉重的脚步声,显然正飞速赶来。其他几处小院,也有衣袂破风声与惊疑的呼喝声响起。
整个集贤苑,瞬间被惊动!李暮云的行踪,彻底暴露!
生死一线!
李暮云眼中厉色暴涨,非但没有绝望,反而被激起了骨子里的悍勇与决绝。既然退路被堵,行藏已露,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再保留,将体内那融合了九鼎神力后、一直压抑着的“薪火地煞真罡”彻底催动!暗金与赤红交织的真气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自他周身毛孔喷薄而出,在他体外形成一层约莫寸许厚、流转着山川虚影与火焰纹路的凝实罡气护罩!
“薪火不灭,诸邪退散!”
一声低喝,声如金铁!至阳至正的“薪火”真意与沉厚磅礴的“地煞”之力融合爆发的罡气,与那侵蚀而来的阴冷恶意、怨魂之力狠狠碰撞,发出“嗤嗤”的剧烈灼烧湮灭之声!周身的压力为之一轻!
他速度再提,不再试图冲向已被阵法封锁的高墙方向,而是折转向南——那里是集贤苑的园林深处,假山水榭,地形复杂,或许有周旋余地,更重要的是,他记得韩重提过,王府内有一条活水引渠,似乎通往府外……
“想跑?留下吧!”阴骨先生怪笑,身形如鬼魅般飘忽追来,手中拐杖连连点出,一道道凝练的暗绿色毒芒如同毒蛇吐信,交织成网,封堵李暮云去路。更远处,西域头陀那高大狂暴的身影已冲破一座假山,赤红的双眼锁定李暮云,发出一声震天狂吼,如同蛮牛般冲撞而来,所过之处,竹木摧折,地砖崩裂!
其他方向,也有数道身影急速掠来,气息各异,但皆非庸手。
李暮云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在园林中左冲右突,借助地形躲避攻击。手中黑色骨匕化作一道道血色寒芒,将袭至身前的毒芒、暗器斩碎。但敌人越来越多,攻击越来越密集,他身上的罡气护罩剧烈波动,开始出现裂痕。若非“薪火地煞真罡”品质极高,对邪秽阴毒之力有极强克制,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小子,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侧方响起,一道如同毒蝎尾钩般的奇形兵刃,悄无声息地刺向李暮云肋下。
李暮云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骨匕回撩,与那奇形兵刃交击,火星四溅。对方力道阴柔刁钻,震得他手臂发麻。又是一个高手!
不能恋战!必须尽快脱身!
他目光急扫,猛地瞥见前方不远处,一片嶙峋的假山之后,隐约有水光映月,并有细微的流水声传来!
是那条活水引渠!
他精神一振,拼着硬接侧面袭来的一道掌风,咳出一口鲜血,借力加速,如同投石般撞向那片假山区域。
“拦住他!他要跳水渠!”阴骨先生厉声喝道,看出李暮云意图。
数道身影急速扑来,各种攻击如同暴风骤雨,将李暮云前后左右尽数笼罩。
避无可避!
李暮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将全身剩余真气,连同胸中一股不屈战意,尽数灌注于手中黑色骨匕!骨匕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一股苍凉、古老、带着蛮荒煞气与不屈意志的气息弥漫开来!
“斩!”
他不管不顾,对着前方拦路最密、气息最强的一人(正是那使奇形兵刃者),合身扑上,骨匕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直刺而出!
这一击,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力量与意志,毫无花巧,只有最纯粹的杀意与决绝!
那使奇形兵刃的高手显然没料到李暮云重伤之下竟敢如此亡命搏杀,更被骨匕骤然爆发的凶戾煞气所慑,仓促间挥刃格挡。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夹杂着骨骼碎裂的闷响与一声短促的惨叫!那奇形兵刃竟被骨匕生生斩断,余势未衰,血光划过,对方持刃的手臂齐肘而断,鲜血狂喷!人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李暮云也闷哼一声,被反震之力再次震伤内腑,口鼻溢血,但他借着这一冲之势,终于冲破了最密集的拦截,踉跄着扑到了水渠边缘。
水渠宽约丈许,水流湍急,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不知通往何处,也不知水中是否有险。
后有追兵,前是未知水路。但已无选择!
“跳下去!他重伤了,跑不远!”阴骨先生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数道凌厉攻击已至背后。
李暮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零星、杀机四伏的荣王府,眼中冰冷如铁。他纵身一跃,“噗通”一声,没入冰冷的渠水之中,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向下游黑暗。
“放箭!射水鬼!通知水闸关闭!派人沿渠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阴骨先生的怒吼,以及纷乱的箭矢入水声、呼喝声,迅速被水流声与黑暗吞没。
冰冷的渠水裹挟着李暮云急速下冲。他强忍伤势与窒息感,凭借真气内息,闭气顺流而下。怀中“千机锁”的温热与指向感,在入水后似乎变得紊乱,但依旧顽强地指向某个方向。
不知在黑暗曲折的水道中冲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光亮与水流轰鸣之声。似乎是一处出水口或水闸。
李暮云勉力调整身形,在即将被冲出出水口的瞬间,猛地伸手抓住岸边一处凸起的石棱,险险稳住身体。他探出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条城内河道与王府水渠的交汇处,前方已是王府高墙之外。身后王府方向,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与火光。
他不敢停留,用尽最后力气爬上岸,踉跄着冲入岸边一条漆黑的小巷,随即眼前一黑,几乎昏厥。他咬破舌尖,以剧痛刺激精神,辨明方向,朝着怀中“千机锁”感应最强烈的方位,跌跌撞撞地奔去。
必须将情报送出去!必须……活下去!
夜色深沉,神都的街巷中,一个浑身湿透、血迹斑斑、气息奄奄的身影,在拼尽全力地奔跑,向着渺茫的生机,也向着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