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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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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百二十七章 灵枢

第一百二十七章 灵枢

南方的官道,过了淮水,便少了北地的粗粝与尘土,多了几分水乡的润泽与蜿蜒。道旁垂柳如烟,稻田青翠,水网密布,舟楫往来。然而,这份看似恬静的田园风光下,却隐隐流动着一股不易察觉的、令人不安的暗流。

苏荷所乘的青篷马车,已随着伪装的车队,不疾不徐地走了七八日。有老赵等人的周密安排与萧景云事先打点,一路行来,通关文书无阻,沿途驿站接待也算周到,并未遇到明面上的刁难或盘查。但苏荷敏锐地察觉到,无论是沿途城镇的百姓,还是歇脚的商旅,眉宇间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惶然。茶寮酒肆中,窃窃私语声不绝,谈论的多是北方“天现异象”、“地动频频”,或是某地“瘟疫”又起,死人无数,官府封锁消息,更有甚者,提及深山老林中“鬼物”出没,吸人精血,所过之处草木凋零,禽兽绝迹……言语间,充满了对未知灾祸的恐惧。

这些传闻,与“蚀髓”之力的特征何其相似!苏荷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看来,萧景云和岳帅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蚀髓”的阴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在九州大地上蔓延。神都一场惊变,或许只是揭开了这恐怖大幕的一角。

白牙也变得异常警觉。它不再总是懒洋洋地伏在车厢内,而是经常蹲坐在车辕上,琥珀色的兽瞳警惕地扫视着沿途的山林、河流、乃至天空。偶尔,当车队经过某些看似寻常、实则阴气较重或地脉隐有淤塞的区域时,它会骤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银灰色的毛发微微炸起,目光死死盯着某个方向,仿佛那里潜藏着无形的危险。有一次,甚至对着路旁一片不起眼的、笼罩在淡淡灰雾中的竹林,发出了短促而激烈的咆哮,吓得拉车的驽马人立而起,险些惊了车。老赵等人如临大敌,戒备良久,那竹林却毫无动静,只有灰雾缓缓流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白牙似乎能感应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老赵事后心有余悸地对苏荷低语,“跟着它走,咱们避开了好几处感觉不对的岔路和荒村。这灵兽,真是神了。”

苏荷轻轻抚摸着白牙脖颈间柔顺的银毛,心中既感安慰,又添忧虑。白牙的灵异,证明了“蚀髓”污染的广泛性与隐蔽性,也让她对救治李暮云的前景,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连白牙都如此警惕,那侵蚀李暮云身体与魂魄的、混合了“心渊”意志与他自己新生力量的复杂伤势,又该是何等棘手?

夜宿驿站时,她也曾尝试以“灵犀引”秘法,遥遥感应神都方向的李暮云。但距离太远,又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屏障阻隔,只能隐约感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生命之火,在无尽的黑暗与混乱中顽强燃烧,仿佛暴风雨中颠簸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始终不曾沉没。这感应让她稍安,却也更加归心似箭。

这一日,车队进入了江陵府地界。江陵乃南北要冲,长江重镇,水陆码头,商贾云集,繁华远胜之前所经州县。然而,城门口盘查的兵丁数量明显增多,且个个神色紧张,对过往行人车马检查得极为仔细,尤其关注携带药材、奇物或是形迹可疑之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艾草、石灰与某种刺鼻药剂的味道,那是用于防疫消毒的。

老赵亮出早已准备好的、盖有江南某大商号印记的路引与货单,又暗中塞了银钱,兵丁仔细查验了货物(主要是丝绸茶叶),又打量了一番车队众人,尤其多看了几眼车厢内抱着包裹、低眉顺目的苏荷和蹲在她脚边、目光沉静的白牙,犹豫片刻,才挥手放行。

“听说江陵城最近也不太平,”进城后,老赵寻了间相对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趁着用饭的间隙,低声对苏荷道,“西城外‘落雁湖’一带,近月来已有数十人莫名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派人查了数次,一无所获,只在湖边发现些被吸干血液的牲畜残骸,还有……一些像是被巨大爪子撕裂的痕迹。民间传言,是湖里出了‘水魈’或者‘旱魃’作祟。更有胆大的渔夫信誓旦旦,说曾在月夜见到湖心冒黑气,有影影绰绰的怪影在雾气中游荡……现在那边天色一暗,就没人敢靠近了。”

苏荷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落雁湖”……她记得师父留下的南疆地理图志中似乎提到过,此湖连接地下暗河,水汽充沛,若地脉有异,阴气汇聚,确是容易滋生邪秽之所。“蚀髓”之力喜附阴湿污浊之地,若此地传言属实,恐怕……

“灵枢谷的接应,约定在何处?”苏荷问。

“在城东‘杏林春’药铺。掌柜姓孙,是灵枢谷的外门弟子,专司采购药材与打探消息。我们明日一早就去联络。”老赵道,“只是江陵城如今这般光景,恐怕孙掌柜那边也未必轻松。咱们需格外小心。”

翌日清晨,老赵带着两名机灵的手下,陪着苏荷,前往城东。白牙则被苏荷用一件旧斗篷稍稍遮掩了过于醒目的银灰色毛发,安静地跟在她脚边。

“杏林春”药铺门面不大,却古色古香,进出的顾客不少,伙计抓药称量,忙而不乱。老赵上前,对柜台后一位正在拨弄算盘、面容清瘦、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掌柜模样的男子,说了几句暗语。

那孙掌柜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老赵、苏荷,以及在苏荷脚边、虽然被斗篷遮掩却依然透出不凡气质的白牙,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如常,对旁边的伙计吩咐了一声,便对老赵等人道:“几位贵客里面请,有些上好的川贝母与老山参,可到内堂细看。”

内堂陈设简朴,药香更浓。孙掌柜关上门,立刻转身,对苏荷躬身一礼,神色恭敬中带着激动:“可是苏荷苏师叔当面?弟子孙济仁,奉谷中喻长老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苏荷连忙还礼:“孙掌柜不必多礼,我确为苏荷。谷中……喻长老已知我要回来?”她离谷时,谷中主事的是她师父,喻长老是她师叔,精于炼丹与培育灵药,但也脾气古怪,常年闭关,极少过问俗务。

孙掌柜点头,压低声音:“约莫半月前,谷中便以秘法传讯,说师叔您不日将携要事南归,令我留意接应。喻长老似乎……早有感应。而且,”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谷中近日,也不太平。”

苏荷心中一紧:“谷中出了何事?”

“约莫一月前开始,谷外围的几处药圃与‘瘴林’,便陆续出现草木异常枯萎、虫豸绝迹的现象。有些上了年份、本该生机勃勃的灵药,也莫名蔫萎,药性大失。更奇怪的是,守护药圃的阵法,时有被无形之物侵蚀、削弱的迹象。喻长老亲自查探过,说是有一种……极为阴寒污秽、充满死寂与吞噬之意的外邪,正从地底与空气中,缓慢渗透进灵枢谷外围的屏障。长老尝试以‘生生造化泉’的泉眼之力与古阵驱散,收效甚微,那外邪似乎源源不绝,且能侵蚀灵力本身。长老推断,此邪恐与近来外界传闻的‘蚀髓’之祸有关,且其源头……深不可测。”

孙掌柜的叙述,让苏荷的心沉到了谷底。连灵枢谷这等有上古阵法与“生生造化泉”守护的隐世之地,都开始被“蚀髓”侵蚀?“心渊”的影响力,竟已如此恐怖?

“谷中可有人受伤?喻长老他们……可还好?”苏荷急问。

“暂时无人直接受伤,但几位修为稍浅的弟子,靠近被侵蚀区域时,会感到心神不宁,气血滞涩。喻长老与几位闭关的师伯师叔正在全力维持核心阵法,延缓侵蚀。但长老说,若找不到根除此外邪之法,灵枢谷的屏障,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孙掌柜忧心忡忡,“师叔此时回谷,恐怕……”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立刻回去。”苏荷语气坚定,“我带回的消息,以及……需要救治的人,或许与这外邪有关。谷中古籍与‘生生造化泉’,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她简单说明了李暮云的情况,隐去了归墟、九鼎等绝密,但强调了其伤势与“蚀髓”、“心渊”的关联,以及他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

孙掌柜听得面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原来如此……谷中古籍,确实记载过一些关于上古大劫、天地污浊之气的零星描述,与这‘蚀髓’特征颇有相似。至于师叔所言的那位李公子体内之力……或许唯有喻长老与‘生生造化泉’本源,方能窥得一二,尝试救治。只是,如今回谷之路,怕是不太平了。”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幅山水画,后面竟是一道暗门。“灵枢谷入口隐秘,且有多重阵法守护,寻常人难以寻觅。但近期外邪侵蚀,阵法不稳,谷中为防万一,已暂时封闭了几处次要入口,只留‘一线天’与‘水月洞’两处,且加强了守卫和巡查。但即便如此,路上也未必安全。尤其要穿过‘瘴林’外围,那里如今已被外邪侵染最深,恐有异变。”

他看向苏荷脚边的白牙:“这位……灵兽似乎不凡,或许能提前预警。我会安排最熟悉路径、身手最好的两名弟子,护送师叔你们入山。但进入‘瘴林’后,便只能靠师叔你们自己了。这是入谷的信物与最新的安全路径图,以及一些防瘴避邪的丹药,师叔收好。”

孙掌柜将一枚温润的翠玉令牌、一卷兽皮地图和几个小玉瓶交给苏荷。令牌入手微温,刻着缠绕的药草与云纹,正是灵枢谷核心弟子的信物。地图标注得极为详细,甚至标出了一些近期发现的、外邪侵蚀较弱的区域和可能的危险点。丹药则是灵枢谷特制的精品。

“事不宜迟,我们今日便出发。”苏荷收好东西,毫不拖泥带水。

老赵有些担忧:“苏姑娘,就你们几个进山?要不,我再派两个兄弟……”

“不必了。”苏荷摇头,目光沉静,“灵枢谷路径特殊,且有阵法,人多反而不便。赵大哥你们护送之恩,苏荷铭记。你们在此等候消息,或可留意江陵城内外异常,若有关于‘蚀髓’或失踪案的线索,可设法收集,或许对萧大人有用。李大哥那边……若有消息,也请及时告知孙掌柜,他自有办法传讯谷中。”

老赵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多言,抱拳郑重道:“苏姑娘保重!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半个时辰后,苏荷、白牙,在孙掌柜安排的两名精干青年弟子(一名叫阿木,擅辨毒采药;一名叫石耿,身手矫健,熟悉山路)的陪同下,悄然从“杏林春”后门离开,穿过几条僻静小巷,出了江陵城东门,向着远处那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南疆群山行去。

离城越远,人烟越稀。道路逐渐变成崎岖的山径,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鸟鸣兽吼时远时近。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却也在那清新之下,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微滞的阴冷。那是“蚀髓”外邪渗透的迹象,虽然极其稀薄,但对于苏荷这样灵觉敏锐又精通医理的人来说,清晰可辨。

阿木与石耿显然也感觉到了,脸色凝重,服下了防瘴丹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白牙则走在最前面,银灰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时隐时现,它不时停下,低头嗅闻地面或空气,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阴影深处,偶尔会对某些方向发出警告性的低吼。

按照地图指引,他们需先翻越两座小山,然后进入一片名为“迷雾峡”的狭窄山谷,穿过山谷,方能抵达“瘴林”边缘。而“一线天”入口,就在“瘴林”深处。

山路难行,但好在阿木与石耿极为熟悉,速度不慢。日头偏西时,他们已成功翻越第一座山,进入了“迷雾峡”。峡谷两侧崖壁高耸,怪石嶙峋,藤萝密布,光线晦暗。谷中果然弥漫着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能见度不高,空气中那股阴冷滞涩的感觉,也比外面明显了许多。

“小心,这雾有些古怪,似乎能干扰方向感。”阿木低声道,手中握紧了一柄药锄。石耿则抽出了一柄猎刀,护在苏荷侧翼。

白牙忽然停下脚步,对着前方雾气深处,发出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激烈的、充满敌意的咆哮!银灰色的毛发根根竖起,体表那层奇异的、与地脉隐隐共鸣的气息开始波动。

苏荷心头一紧,立刻停下,凝神望去。只见前方约二十丈外的雾气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数个模糊的黑影。那些黑影形态扭曲,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静静地立在雾中,一动不动,却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烂、阴冷与疯狂的气息。

是“蚀髓”侵蚀催生出的怪物?还是被邪力污染的野兽、乃至……山民?

“什么东西?!”石耿厉声喝道,横刀在前。

似乎是被他的喝声惊动,那几个黑影猛地动了起来!以一种诡异的、关节反转般的姿态,四肢并用,如同蜥蜴般,朝着他们疾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腥风,雾气都被搅动!

“保护师叔!”阿木和石耿同时怒吼,迎了上去!药锄与猎刀挥舞,与扑来的黑影战在一处!金铁交击与怪物的嘶吼声瞬间打破了峡谷的寂静。

苏荷没有慌乱,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挥手撒出,淡黄色的药粉遇到空气,立刻燃烧起淡蓝色的火焰,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暂时逼退了两个试图从侧面袭来的黑影。同时,她手中已扣住数枚银针,目光锐利地寻找着这些怪物的弱点。

然而,这些怪物似乎并无明显要害,被药锄砸中、猎刀砍中,只是身形踉跄,伤口处流出粘稠的黑血,却仿佛不知疼痛,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击。更麻烦的是,它们的数量似乎在增加!雾气深处,又晃出了更多的黑影!

“不能恋战!冲过去!”苏荷当机立断,对阿木石耿喊道,同时看向白牙。

白牙长啸一声,周身银光大盛,那模糊的银色巨狼虚影再次浮现,虽然不如地穴中清晰,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威严与对邪秽的天然克制。它猛地扑向怪物最密集的方向,巨爪挥舞,银光闪烁,竟将两只怪物拍得倒飞出去,身上沾染的银光如同跗骨之蛆,灼烧得它们嘶嚎不已,暂时清开了一条缝隙。

“走!”苏荷娇叱一声,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缝隙冲去!阿木与石耿拼死断后,边战边退。

一行人且战且走,在迷雾与怪物的追击下,艰难地向峡谷深处突进。苏荷的心跳如鼓,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在那片被“蚀髓”严重侵蚀的“瘴林”之中。

而灵枢谷,就在那瘴林之后,云雾之巅。

希望与危机,如同这峡谷中缭绕的雾气,交织缠绕,难以分辨。唯一清晰的,是必须前进的信念,与怀中那枚代表着生机的翠玉令牌,传来的、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暖意。

章节目录 14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