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神都
五日后的黄昏，神都。
作为大胤王朝的心脏，神都的恢弘与繁华远超李暮云此前见过的任何城邑。高达十丈的城墙如同巨龙盘踞，其上游弋的士卒甲胄鲜明。八座巨大的城门吞吐着如织的人流车马，喧哗声、叫卖声、车轱辘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扑面而来的、充满了权力、财富与勃勃生机的滚滚热浪。街道宽阔笔直，以青石板铺就，可容数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幡旗招展，出售着天南地北的货物，奇装异服的行人摩肩接踵，其中不乏高鼻深目的胡商与衣着奇特的海外来客。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食物、牲畜以及人群本身混杂的复杂气息。
李暮云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衫，背着简单的行囊，混杂在入城的人流中，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座陌生的巨城。他的伤势在苏荷的精心调理和玲珑阁提供的珍贵药物辅助下，已好了七七八八，体内那融合了九鼎神力的真气虽未完全恢复鼎盛，却更加凝实内敛，如同沉睡的火山。斩岳刀用布条仔细缠裹，负在背后，看似一根长形包裹。
按照与萧景云的约定，他入城后，径直前往位于城西的“悦来客栈”。这是神都中一家老字号客栈，规模中等，生意兴隆，三教九流皆有，既不显眼，也便于隐匿。
要了间普通的乙字号客房，安顿下来后，李暮云并未急于联络。他先是在客栈大堂用了些简单饭食，耳中听着周围食客的闲聊，多是关于朝廷最近的人事变动、边关战事、市井奇闻，也夹杂着对荣王府近日又招纳了某位奇人、举办了某场盛大诗会的羡慕议论。荣王的权势与声望，在民间似乎极高。
直到夜深人静，子时前后，李暮云才悄然起身，来到客栈三楼最东侧的天字三号房外。有节奏地轻叩门扉三下，停顿，再两下。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旧友荐来寻工。”李暮云低声回应。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快速扫过李暮云全身，尤其是在他背后用布缠裹的“长棍”上停留一瞬，随即让开身子：“进。”
李暮云闪身入内，房门立刻关上。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朴实、穿着普通劲装、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轮廓。他气息沉稳，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外家功夫不俗，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经行伍的杀伐之气。
“李暮云？”汉子问，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正是。阁下是韩兄？”
汉子点头，抱拳：“禁军巡城司副尉韩重。奉萧大人密令，在此接应李公子。”他言简意赅，并无寒暄，“萧大人信中说，公子欲查荣王府。此事非同小可，韩某职责在身，不能直接助公子潜入，但可提供一些便利与情报。”
他走到桌边，就着月光，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图纸，上面粗略勾勒着神都部分区域，尤其标明了荣王府的大致位置与周边街巷。“荣王府位于城东‘安兴坊’，占地极广，毗邻皇城。府墙高厚，守卫森严，明哨暗桩无数，更有精通机关阵法之士布置。寻常人莫说潜入，靠近都难。”
韩重手指点着图纸上几个标记：“这是王府几处侧门与角门，每日定时开启，运送杂物、菜蔬，或供下人等出入，盘查相对宽松，但想混入也需身份凭证。这是正门，非贵人车驾或持王府特令不得入。王府内院，更是禁地，据说有独立巡逻的府兵与圈养猛犬，还有荣王招揽的奇人异士居住的‘集贤苑’，位于王府西北角，那里恐怕就是存放重要物品或进行隐秘之事的地方。”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不同颜色、质地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简单的编号或标记。“这是巡城司收缴的、遗失的几家与王府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临时腰牌，或许能应付最外围的盘查。但进入内院，此物无用。”
“王府守卫换防时间？巡逻规律？高手大致分布？”李暮云问。
韩重摇头：“王府内部详情，非我职司所能知。只知外围巡夜分三班，子时、寅时、辰时换防。内院情况，恐怕只有王府核心护卫知晓。至于高手……荣王招揽的奇人异士，三教九流皆有，有江湖成名人物，也有隐世怪客，实力难测。萧大人提醒，尤其要注意一个叫‘阴骨先生’的老者，擅驱使毒虫鬼物，阴毒无比，常居集贤苑深处。还有一个西域来的头陀，力大无穷，疑似修炼邪功，也是荣王座上客。”
信息有限，但已比两眼一抹黑好得多。李暮云默默记下，问道：“韩兄可能弄到安兴坊近日的巡城路线与时间？以及，王府近日有无异常动静，比如大规模搬运物品、深夜异光、或陌生面孔频繁出入？”
韩重略一沉吟：“巡城路线我可调整，让兄弟们在公子行动时段，略微偏离安兴坊附近几条街，减少干扰。但王府内部动静……我职权低微，难以靠近探查。不过，三日前，有相熟的更夫提及，深夜路过安兴坊外街时，似乎听到过王府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如同金属摩擦又似琴弦崩断的锐响，随后有隐约的青色光晕一闪而逝，很快平息。不知是否与公子所查有关。”
金属摩擦？琴弦崩断？青色光晕？李暮云心中一动，这描述，与“定星盘”激活或测试时的特征，有几分相似。
“多谢韩兄。”李暮云抱拳，“这些信息至关重要。不知韩兄可否再帮我留意一事：荣王府近日采买物品中，是否有特别大量或罕见的金属材料、玉石、或某种特定的香料药材？”
韩重点头：“这个倒可试着从相熟的市掾那里打听。公子欲何时动手？”
“就在这两日。”李暮云目光沉静，“夜长梦多。还需韩兄帮忙，在行动前，为我准备一套与送货杂役相仿的旧衣，以及一些可暂时改变肤色、发色的简易染料。”
“可以。明晚子时，还是此地，我会将东西带来。”韩重应下，又道，“公子千万小心。荣王府是龙潭虎穴，稍有差池，万劫不复。若事有不谐，可往城西‘清水巷’第三家，门前有棵老槐树的院子暂避，那是萧大人安排的一处隐秘安全屋，内有暗道。”
商议既定，韩重不再多留，悄无声息离开。
李暮云回到自己房中，盘膝坐下，并未入睡。他需要消化情报，制定更详细的计划。直接潜入内院集贤苑显然不智，那里必是守卫最严之处。或许，可以从相对容易混入的外围入手，比如伪装成送货杂役，先摸清府内部分路径与守卫情况，再寻找机会。
他取出唐墨临别前给予的“千机锁”，这扁平盒子一直沉寂。他尝试以微弱真气刺激，盒子表面那些细如发丝的符文微微一亮，传递出一段极其简短的信息波动，需以特定频率的精神力感知才能解读——这是玲珑阁的密语，唐墨早已告知解码之法。
信息是半日前发出的，内容是：“荣王府近日秘密购入大批‘幽昙灰’与‘冷泉玉髓’，皆与稳定高强度能量、屏蔽探测有关。购入渠道隐秘，经手人已灭口。另，三日前子夜，王府集贤苑方向有短暂能量峰值，与古籍所述‘定星盘’部分功能启动征兆吻合七成。慎之。”
“幽昙灰”、“冷泉玉髓”……李暮云在墨衡的笔记中见过这两种材料，都是用于布置高级能量屏蔽或稳定阵法的稀有之物。荣王大量购入，其用意不言而喻。而三日前子夜的能量峰值，与更夫所闻异响、所见青光时间吻合，几乎可以断定，荣王正在王府内，尝试激活或测试“定星盘”！
时间紧迫！
李暮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焦灼。他必须尽快行动，至少确认“定星盘”是否真在集贤苑，以及荣王进行到了哪一步。
次日，李暮云并未在客栈枯等。他换了身更普通的衣服，如同一个好奇的外地游商，在神都城中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有意无意地接近城东安兴坊区域。他在荣王府外围的几条街巷走了数遍，观察着高墙、角楼、出入的人流车马、以及明处暗处的守卫。
王府的气派令人咋舌，朱门高墙，戒备森严，寻常百姓路过都下意识地远离正门。侧门处时有装载货物的骡车进出，守卫盘查仔细，但并非水泄不通。他注意到，每日午后，会有一辆固定的、拉着新鲜果蔬的板车从侧门进入，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守卫似乎与他相熟，检查相对宽松。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黄昏时分，李暮云回到悦来客栈。夜深后，韩重如约而至，带来了所需的旧衣、染料，以及一个小纸卷。
“打听过了，”韩重低声道，“荣王府近期采买清单中，除了日常用度，确实增加了数倍于以往的紫铜、精铁，以及一批来自南疆的‘镇魂香’。送货的几家商铺我都标在纸上了。其中‘刘记菜行’每日向王府送果蔬，赶车的老刘头好酒，每日送完货，必去‘东市酒肆’喝两盅，常醉至傍晚。他有个侄子，偶尔替他赶车，最近似乎病了。”
李暮云展开纸卷，上面简单写着几家商铺的名字和位置，以及老刘头的习惯。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机会，往往藏在细节之中。
“韩兄，大恩不言谢。”李暮云郑重抱拳。
韩重摆手：“分内之事。公子保重，韩某只能帮到这里了。明日我会调整巡城路线，丑时至寅时，安兴坊东侧两条街巡守会稍缓。但王府内部，全靠公子自己了。”
送走韩重，李暮云对着镜子，用韩重带来的染料，稍微加深了肤色，在嘴角粘上些假胡茬，又用特殊药水让头发显得枯黄了些，再换上那套打着补丁的旧短褐。片刻后，镜中已是一个面色黝黑、带着些风霜之色、貌不惊人的中年苦力模样，与原本清俊坚毅的少年郎判若两人。
他将斩岳刀用旧布层层包裹，藏在客房床下暗格。此行潜入，携带长兵刃太过显眼，他只将那柄得自“鬼齿”部骸骨的黑色骨匕贴身藏好，又将几枚苏荷给的保命丹药和银针小心收在怀中。墨衡的卷轴太过重要，不便携带，他将关键部分另行抄录在一小张韧性极佳的薄绢上，缝在衣襟内衬。
一切准备就绪，他静坐调息，将精神与体能调整至最佳状态。体内真气缓缓流转，带着九鼎神力的沉凝与薪火真意的内敛，如同蓄势的弓弦。
子时渐过，丑时将至。神都的喧嚣早已沉淀，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冷。
李暮云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复归平静。他推开窗户，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出，融入窗外深沉的夜色，向着城东安兴坊的方向，疾掠而去。
神都的夜幕下，一场针对王府龙潭的潜入，就此开始。而荣王府深处，那可能决定天下命运的“定星盘”，正静静等待着不速之客的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