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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共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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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暗巷丐影

次日清晨,洛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煤烟与晨雾的寒意中。悦来客栈的木板门吱呀一声推开,石岳紧了紧身上半旧的羊皮袄,嘴里呵出一团白气。白牙紧跟在他脚边,被药草染黑的皮毛在昏暗的天光下毫不起眼。

按照昨夜商议,他今日的目标是“乞丐帮”,以及那位脾气古怪的帮主“九指神丐”洪七。李暮云给他的任务明确:打听三日前栖霞山战斗的详情,夏侯烈可能的藏身范围,以及洛水近日异动的传闻。至于如何接触,顾清平只说了“乞丐帮常在城隍庙、码头、各大酒楼后巷活动,帮主洪七行踪不定,但好酒,尤喜‘醉仙楼’的‘烧刀子’,午时前后常在那附近晒太阳”。

这线索有等于无。但石岳是北漠最好的猎人之一,猎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寻找踪迹的本事。他没有直接去醉仙楼傻等,而是先沿着客栈附近的街巷慢慢溜达,目光扫过每一个蜷缩在墙角屋檐下的乞丐,观察他们的姿态、气息、以及彼此之间不易察觉的眼神交流。

真正的乞丐,眼神多是麻木、绝望或祈求。而若有组织的帮派,即便伪装得再好,也总会有一些不同的东西——对地盘的警觉,对路过行人的评估,或者某种特定的记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条堆满垃圾、弥漫着馊水气味的背街小巷,石岳停下了脚步。巷子深处,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围着一个破陶罐,里面煨着些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食物。他们看似在争抢,但动作间颇有章法,封住了小巷的两头,中间那人一边用木棍搅动陶罐,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巷口。

更重要的是,石岳看到,巷子墙壁不起眼的角落,用炭灰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字又像画。其中一个,似乎是简化了的“酒葫芦”形状。

“白牙,等着。”石岳低声吩咐,拍了拍白牙的头。白牙会意,悄然后退几步,隐在一堆破木箱后,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主人。

石岳整了整衣襟,状似随意地走进小巷,径直朝那三个乞丐走去。他脚步不重,但落地沉稳,带着北漠人特有的、长期行走荒野的韧劲。

三个乞丐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他。搅动陶罐的那个老丐,头发灰白纠结,脸上脏得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在污垢后闪着精光。

“几位,讨口饭吃。”石岳在距离他们三步外站定,抱了抱拳,语气平淡,没有施舍者的高傲,也没有乞怜的卑微。

老丐上下打量他,尤其在石岳背后用布裹着的长弓和腰间的猎刀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脚上沾满泥污却质地坚实的皮靴,咧嘴一笑,露出黄黑残缺的牙齿:“这位爷,走错地方了吧?咱们这儿,只有泔水,可没您要的饭。”

“饭没有,消息也行。”石岳开门见山,“我想打听点事,价钱好说。”他摸出几块碎银子,在手中掂了掂。

老丐眼中精光更盛,却摇了摇头:“消息?咱们臭要饭的,能知道啥消息?爷您找错人了。”

“我找洪七爷。”石岳直接道。

三个乞丐脸色同时一变。老丐收起笑容,浑浊的眼睛里透出警惕:“洪七爷?什么洪七爷?没听过。爷您请吧,这儿味儿冲,别污了您的鞋。”说着,挥手赶人。

石岳没动,反而从怀中又摸出一个小巧的皮囊,拔开塞子,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巷中的馊臭味。这是他从北地带来的最后一小囊烈酒,本打算自己留着喝。

“醉仙楼的烧刀子,听说是一绝。”石岳看着老丐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道,“不过我这囊里的,是北漠最烈的‘刀子烧’,能暖透骨髓。我想,洪七爷或许有兴趣尝尝。”

老丐喉结滚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皮囊,眼中挣扎。最终,他叹了口气,对旁边两个年轻些的乞丐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刻起身,一左一右把住巷口。

“爷,您这不是给咱们出难题吗?”老丐压低声音,“洪七爷的名号,不是随便能提的。您到底什么来路?打听洪七爷何事?”

“北边来的,找洪七爷打听几个人的下落,和几条消息。”石岳将皮囊塞子塞回去,酒香稍敛,“放心,不是寻仇,不是官差,只是买卖。这‘刀子烧’,算是订金。”

老丐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话中真假。最终,他伸出脏兮兮的手:“酒,我留下。话,我可以试着递。但洪七爷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午后,城西土地庙后头那棵老槐树下等着。若有人来领你,便是有缘。若无人……您这酒,就算请我老头子喝了。”

“一言为定。”石岳将皮囊抛过去。老丐一把接住,小心揣进怀里,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石岳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小巷。白牙从木箱后钻出,跟上。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审视的目光。

午时过后,城西土地庙。这里比城隍庙更偏僻,庙宇破败,香火寥落。庙后果然有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在冬日里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石岳靠着树干,闭目养神。白牙伏在他脚边,耳朵转动,警惕着四周。冬日的阳光惨淡,没什么暖意。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一阵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靠近。白牙猛地抬头,看向右侧的断墙。

墙头上,蹲着一个瘦小的人影,看起来像个半大孩子,脸上脏得只剩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他手里拿着根光溜溜的打狗棍,好奇地打量着石岳和白牙。

“喂,大个子,是你找七爷?”孩子声音清脆,带着浓重的洛城乡下口音。

“是。”石岳睁开眼。

“跟我来。”孩子也不废话,跳下墙头,转身就往庙后更荒僻的野地里钻。他身形灵活,在残垣断壁和枯草丛中穿行,速度极快。

石岳带着白牙,不远不近地跟着。越走越是荒凉,已到了城墙根下,这里堆满了历年修缮城墙废弃的砖石和垃圾,人迹罕至。

孩子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砖窑前停下,回头看了石岳一眼,做了个“等着”的手势,然后钻进窑洞。

不一会儿,窑洞里传来一个沙哑洪亮、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石岳弯腰走进低矮的窑口。里面光线昏暗,但空间不小,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个破铁锅,煮着不知什么,咕嘟咕嘟响。火堆旁,或坐或卧,有七八个乞丐,有老有少,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正对着窑口,坐在一张破草席上的,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乞丐。他头发胡须乱糟糟地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左边袖子空荡荡的,右边袖口露出仅剩的四根手指,正抓着一个破碗,里面赫然是石岳那囊“刀子烧”。他咂摸着嘴,一双眼睛在乱发后亮得吓人,正上下打量着石岳,以及跟进来的、微微龇牙的白牙。

“北漠的刀子烧,够劲!”乞丐开口,声音正是刚才那个,“就是少了点,不够漱口。小子,你找老子洪七,就为送这口酒?”

“酒是见面礼。”石岳不卑不亢,抱拳道,“晚辈石岳,自北地来。久闻洪七爷义薄云天,消息灵通,特来请教几件事。”

“义薄云天?屁!”洪七嗤笑一声,灌了一大口酒,“老子就是个要饭的头子。少给老子戴高帽。说吧,打听什么?先说好,老子这儿消息不白给,得看老子心情,还得看你出不出得起价。”

“晚辈明白。”石岳点头,“第一问,三日前,东郊栖霞山,皇家别苑附近,有一场厮杀。动手的,可有噬灵阁的人?”

窑内气氛微微一凝。几个年轻乞丐交换了一下眼色。洪七眯着眼,看着石岳:“噬灵阁?那帮阴沟里的老鼠,你也知道?你打听他们作甚?”

“有些旧怨。”石岳简短回答。

洪七盯着他看了几息,哼了一声:“有。不止有,动静还不小。老子有个徒孙,那天在那边林子里掏松鼠窝,差点被劲风掀下树。他说,看到三个人影,一个拳头发光,像个铁匠,另外两个鬼气森森,一个玩骨头,一个……他妈的,像道影子,飘来飘去,还会‘哭’,声音钻进脑袋里,疼得他差点栽下来。”

玩骨头的,是鬼骨。那“会哭的影子”……就是冯晋口中,与鬼骨同来的另一位长老了。石岳记下这个特征。

“结果如何?”他追问。

“结果?那铁匠模样的,挨了一下狠的,吐着血往山里跑了。玩骨头和那‘哭影子’追了一段,没追上。后来皇城司的狗腿子就来了,清了场。”洪七又喝了口酒,“你小子,跟那铁匠是一路的?”

“不是一路,但或许有共同的敌人。”石岳道,“第二问,那铁匠模样的人,可能藏在洛城何处?他受了伤,需要地方躲藏、疗伤。”

洪七摸着下巴上打结的胡子,思索道:“受了伤,要躲皇城司,还要躲那两条毒蛇……洛城这么大,能藏人的地方多了。不过,若是老子……呸,若是他,可能去几个地方:要么是早就准备好的暗桩,这种一般都在热闹地方,灯下黑;要么,就是没人敢去,或者没人想去的腌臜角落。”

“比如?”

“比如,洛水下游,出了城五里,那片乱葬岗。又比如,城里有些年久失修、闹鬼传闻的废宅。再比如……某些见不得光,但三教九流都有的地下黑市,只要有钱,或者有门路,总能找到地方猫着。”洪七瞥了石岳一眼,“老子听说,明晚‘鬼樊楼’有场秘市。那地方,鱼龙混杂,说不定,就有你想找的人,或者……消息。”

鬼樊楼。这和他们的计划不谋而合。

“第三问,”石岳继续道,“洛水近日,可有异常?听说水涨了,还有怪声?”

提到洛水,洪七脸色沉了下来,连酒都喝得慢了。他沉默片刻,挥挥手,示意其他乞丐出去。窑洞里只剩下他和石岳、白牙。

“小子,你问这个,到底想干什么?”洪七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罕见的严肃。

“受人所托,查一些事。可能与北边的一些异动有关。”石岳没有明说。

洪七盯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洛水……是不太对劲。往年冬天,水清且浅。今年,水浑,还带股子腥气,水位也高。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顿了顿,“最近夜里,在几个老码头,还有水流最急的‘黑龙滩’,有兄弟听到水里有动静,不是鱼,像是……很多人在水下走,甲片子哗啦哗啦响。还有唱戏的,哭丧的,声音隐隐约约,邪性得很。有几个胆大的晚上去摸鱼,回来就病了,胡言乱语,说什么看到水里站着穿盔甲的影子……”

水中甲兵,隐约唱戏声……这与流沙河的传闻何其相似!石岳心头凛然。

“官府不管?”

“管?怎么管?请和尚道士做几场法事,糊弄鬼呢!”洪七啐了一口,“老子觉得,这洛水底下,怕是不干净。你们北边来的人,要是知道点什么,最好说清楚。这洛城几十万百姓,可都指着这条河活命。”

石岳沉默。他知道的也不多,但流沙河与洛水的异动,恐怕都指向同一个根源——龙蛇之契松动,地脉阴煞外泄,滋养了某些沉睡或不该存在的东西。

“多谢七爷告知。”石岳抱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地上,“这是剩下的‘刀子烧’,还有一点北地带来的肉干,不成敬意。今日之事,还请七爷和兄弟们守口。”

洪七看着布包,又看看石岳,忽然道:“小子,老子看你顺眼,多嘴一句。洛城这潭水,深着呢。听雨楼,噬灵阁,皇城司,还有那些藏在后面的牛鬼蛇神……你搅和进来,小心把命搭上。要找那铁匠,去鬼樊楼碰碰运气吧。但记住,在鬼樊楼,少看,少问,多用耳朵听。那里的人,鼻子比狗还灵。”

“晚辈谨记。”石岳躬身行礼,带着白牙,退出了砖窑。

夕阳西下,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荒凉的城墙根。得到的消息,比预想的更多,也更沉重。

鬼骨与一个擅用“哭声”攻击精神的新长老在追索夏侯烈。

夏侯烈可能藏身鬼樊楼或类似的黑市。

洛水异动,已现不祥之兆。

他必须尽快回去,将这些告知李暮云和苏荷。明晚的鬼樊楼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而他们寻找的青木灵匣碎片,和后土鼎相关的秘密,都指向了这座繁华帝都最阴暗的角落。

风暴,正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汇聚。

章节目录 142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