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旧痕(上)
晨雾未散,临江驿在湿冷的空气中渐渐苏醒。
苏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背着药箱,扮作游方女医。她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石岳也换了身不起眼的短打,猎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侧后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早起忙碌的渔民和货郎。慧明慧净则去了土地庙,表面上是拜访老庙祝,实则为苏荷这边提供侧应和瞭望。
按照昨夜与赵铁山的约定,他们辰时初刻便来到驿后山脚老山猫家附近。木屋依旧死寂,但石岳能感觉到,昨夜官差布防的位置已经换了人,气息更加隐蔽,而且人数似乎增加了。赵铁山本人并未露面,但石岳相信他一定在附近某处注视着。
苏荷走到木屋前,轻轻叩响了歪斜的木门。
“有人吗?小女子是路过此地的医者,听闻家中大嫂身体不适,特来瞧瞧。”她的声音温和清晰,带着医者特有的温柔。
屋内一片死寂。
苏荷又敲了敲,提高声音:“大嫂,开开门可好?我略通医术,或许能帮上忙。诊金不拘,有口热水喝就行。”
过了许久,就在苏荷以为屋内无人或柳氏不会回应时,门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带着颤抖的窸窣声,接着是门闩被缓缓抽开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布满泪痕和惊恐的妇人脸庞。她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头发凌乱,眼神涣散,死死盯着苏荷,又紧张地瞥向她身后的石岳,以及更远处。
“你……你们是谁?我……我没病……”柳氏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戒备和恐惧。
“大嫂别怕,我们不是坏人。”苏荷柔声道,从药箱中取出那枚慧净暂借给她用以安神的“金刚镇魂钱”,轻轻晃动,铜钱发出清脆细微的叮当声,同时她将一丝微弱的、充满生机的青木灵力悄然散发出来。“你看,这是佛寺求来的安神钱。我只是看你气色很差,想帮你看看。不进屋,就在门口说说话,可好?”
或许是“金刚镇魂钱”那宁神的气息起了作用,或许是苏荷温和的态度与医者气质让人安心,柳氏眼中的恐惧稍减,但戒备未去。她依旧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喃喃道:“我没事……我男人进山了,还没回来……我等他就好……”
“进山?”苏荷顺着她的话,语气充满关切,“是去打猎还是采药?去了多久了?这山里听说不太平,大嫂一定很担心吧?”
“采药……给贵人们带路……”柳氏眼神更加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去老林子……鬼见愁……有祭坛……黑石头……不能看,看了眼睛会疼……还有影子,吃人的影子,跟着他们……”
她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梦魇般的恐惧。苏荷耐心听着,同时仔细观察她的面色、眼神和气息。柳氏显然受了极大刺激,神魂受损,心脉郁结,且可能是吸入过瘴气或接触过邪物,隐隐有中毒迹象。
“大嫂,你先别急,慢慢说。”苏荷一边安抚,一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她自己调配的、有安神定惊效用的药丸,“你先把这个吃了,能舒服些。放心,只是安神的药。”
柳氏犹豫地看着药丸,又看看苏荷温和的眼睛,最终还是接过来,就着苏荷递过的水囊,吞了下去。药丸化开,配合苏荷暗中渡入的一丝青木灵力,柳氏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眼神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谢谢……姑娘。”她低声道,似乎对苏荷的戒备又少了一分。
“你刚才说,吃人的影子?”苏荷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样子的影子?你男人……老山猫大哥,他提起过吗?”
柳氏脸上再次浮现恐惧,她猛地抓住门框,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他……他回来过一次!就一次!浑身是血,眼睛……眼睛是红的!抓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东西,说……说‘藏好,别给任何人看,等……等腰牌上有山有云的人来问……’,然后……然后就又跑了,往后山跑了,再没回来……”
腰牌上有山有云?苏荷心中剧震!这描述,不正是赵铁山那面令牌背后的云纹和“岳”字暗记所组成的意象吗?!老山猫果然留下了东西,而且指明了要给特定的人!
“东西?什么东西?”苏荷强压激动,声音依旧温和。
柳氏却猛地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混乱:“不能说……不能看……影子会知道……影子会来吃人……”她似乎又陷入了谵妄。
苏荷知道不能再逼问,以免刺激过度。她柔声道:“好,不说,不看。大嫂,你先进屋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给你带些安神的汤药,好吗?”
柳氏茫然地点点头,缓缓关上了门。
苏荷退回石岳身边,低声道:“问出些东西。老山猫可能没死,至少逃回来过一次,留下了一件东西,指明要给‘腰牌上有山有云的人’。柳氏受了强烈刺激,神魂受损,还中了些毒瘴,需要治疗。那东西她藏起来了,但一提就恐惧异常,提到‘影子’。”
石岳目光一闪,低声道:“‘腰牌上有山有云’……赵铁山。看来老山猫知道的东西,比他家人想象的还要命。他逃回来留下线索,又被迫离开,恐怕是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不想连累家人。那些‘影子’……”
他想起昨夜那两个刺客诡异的身法和赵铁山提到的“影煞门”。
“先回去,从长计议。”石岳道。他能感觉到,周围官差的注意力似乎更加集中了,显然柳氏最后关于“东西”和“影子”的呓语,也被他们听去了。
两人不动声色地离开,回到平安栈。慧明慧净也已回来,带回的消息是:老庙祝对西岭“大觉寺”的具体位置也说不清,只知在“鬼见愁”峡谷还要往西的深山,被本地人视为鬼寺,早已荒废无人敢近。但他提到,大约二十年前,曾有一队外来的、气势不凡的军爷路过此地,也曾打听过“大觉寺”和西岭的古祭坛,为首的是个器宇轩昂的将军,但具体样貌姓名,老庙祝年事已高,记不清了。
二十年前?将军?打听大觉寺和古祭坛?李暮云心中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猜测涌上心头。
他将苏荷打探到的消息和慧明带回的信息结合,对众人沉声道:“老山猫留下的东西是关键。‘腰牌上有山有云’指向赵铁山,而赵铁山效命之人,以令牌上的“岳”字来看,有可能与相邻的岳州有关,也可能其人姓岳。若此人就是二十年前路过此地、调查西岭的那位将军。那么,有无可能那人便是岳擎天,岳前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李大哥,你是说……”苏荷捂住了嘴。
“岳帅……二十年前就在调查西岭?”石岳感觉心中一紧,那日在老山猫住所门外,他第一次看到令牌上的“岳”字时,也曾有此等想法。
“阿弥陀佛,若真如此,则岳施主所谋甚大,恐非仅仅边军事务。”慧明道。
李暮云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内踱步,脑中思绪飞转:“父亲当年失踪,葬龙谷之事迷雾重重。他曾暗中调查‘窃契’线索,追踪西岭邪派,那么他的失踪,恐怕也与这些事脱不了干系!而岳前辈表面是北疆镇守使,与我父亲为多年战友至交,暗地里,或许也与父亲一样,肩负着监管天下地脉异常、追查动摇‘龙蛇之契’阴谋的使命!所以赵铁山见到他的令牌会如此恭敬,愿意受令前来调查,而且目标直指‘蚀髓血母’这等核心邪物!”
这个推测将许多散落的线索串联了起来:岳擎天为何会深入调查与边军似乎无关的西岭邪物?为何他的旧部赵铁山会出现在这里,调查同一件事?为何老山猫留下的线索会指明给“腰牌上有山有云”的人?为何之前在野鬼荡洞窟中,李继业的藏于斩岳刀中的一缕残魂会被激发,信息直指“西岭”?因为岳擎天,很可能拥有一个超越普通边军统帅的、与“镇封”地脉相关的隐秘身份,当年调查此事的除了李继业,还有他岳擎天!
“我们必须拿到老山猫留下的东西。”李暮云斩钉截铁,“那里面,可能有父亲当年调查的线索,有西岭邪派的秘密,甚至有‘窃契’的直接证据!而且,柳氏的状态,也必须尽快医治,她是重要人证。”
“但赵铁山那边……”苏荷担忧道,“东西是指明给他的,我们插手,会不会引起冲突?而且柳氏对‘影子’极度恐惧,硬来恐怕会适得其反。”
石岳冷笑一声:“赵铁山想拿东西,也得有命拿才行。昨夜那些‘影子’已经动手了,他们不会罢休。我们和赵铁山目标暂时一致,但未必是朋友。东西,谁先拿到,谁就掌握主动。至于柳氏……苏姑娘,你有没有办法,让她暂时信任我们,或者至少,不抗拒我们取东西?”
苏荷沉吟片刻:“她神魂受损,心脉郁结,寻常药物见效慢。除非……用地脉金精的粉末,配合我的青木灵力和‘金刚镇魂钱’,或许能暂时稳住她的心神,甚至让她恢复部分清醒。但地脉金精太珍贵,而且一旦使用,可能会引起赵铁山或其他有心人的注意。”
“用。”李暮云毫不犹豫,“地脉金精再珍贵,也是死物。线索和人命更重要。赵铁山那边,我来应对。石兄弟,你准备一下,东西拿到手,我们立刻离开临江驿,进山!此地已成是非窝,不可久留。”
“离开?不跟赵铁山合作了?”苏荷问。
“合作的前提是相互需要,不是被他掌控。”石岳察觉到李暮云的用意,接口道,“我们有了线索,能找到老山猫作为向导,何必受他节制?况且,昨夜刺客之事,说明暗处敌人已经急了。留在这里,只会成为靶子。”
李暮云点头:“石兄弟说得对。我们与赵铁山,可以互通有无,但不必捆绑。拿到东西,问明路线,我们自行进山。西岭凶险,人越少,目标越小。至于赵铁山,让他去应对‘影煞门’和官面上的麻烦吧。”
计议已定。苏荷立刻开始准备,将一丝极其微小的地脉金精粉末混入安神药粉中。石岳检查装备,尤其是那柄黑色骨匕和猎刀。慧明慧净则开始默诵经文,调整状态,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冲突。
李暮云推开房门,对守在后院的白牙做了个手势。白牙立刻起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午时刚过,一行人再次来到老山猫家木屋前。这一次,石岳没有隐藏,直接上前,用力叩响了木门。
“柳大嫂,开门,有要事!”
门内没有动静。
石岳眉头一皱,正要强行破门,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不是柳氏,而是赵铁山!
他带着两名手下,站在屋内,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盯着门外的李暮云一行人。柳氏则瑟缩在屋角,脸上带着泪痕,但眼神似乎比上午清明了少许,正不安地看着他们。
“赵总旗,这是何意?”李暮云踏前一步,与赵铁山对峙,手已按上了斩岳刀的刀柄。石岳悄无声息地侧移一步,封住了另一侧。苏荷和慧明慧净也提高了警惕。
赵铁山目光扫过李暮云,尤其是在他腰间用布包裹的斩岳刀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石岳,最后落在石岳脸上,眼神复杂,缓缓开口道:“本官在此,自然是为了保护人证,取得证物。倒是几位,如此急切,所为何来?”
“明人不说暗话。”李暮云直视赵铁山,“老山猫留下的东西,关乎西岭邪祟根源,也关乎一桩陈年旧案。我等必须拿到。”
“哦?”赵铁山眼神一厉,转过头来,手指石岳,道:“本官奉命查案,证物理应由本官收取。这位兄弟虽然昨夜相助,但终究是来历不明,本官如何信你们不是与那‘影煞门’一般,另有所图?”
气氛瞬间紧绷。
就在这时,屋角的柳氏忽然怯怯地开口,声音依旧颤抖,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坚定:“你……你们别吵……东西……东西我给你们……”
众人皆是一愣,看向柳氏。
只见柳氏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紧紧攥在手里。她没有递给赵铁山,也没有递给李暮云,而是看向了苏荷,眼中竟带着一丝上午未曾出现的微弱信任:“姑娘……你……你早上给的药,我吃了,心里……心里舒服点了。你……你是个好人。这东西……我男人说,要给能帮我、也能帮他去那里的人……你……你们能帮我找到我男人吗?”
苏荷心头一酸,用力点头:“大嫂,我们一定尽力!”
柳氏又看了看赵铁山,又看看李暮云,最后目光落在李暮云腰间那柄被布包裹的长刀上,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合了恐惧与希冀的复杂神色,喃喃道:“刀……像……有点像……”但她没说完,便猛地将油布包塞到苏荷手中,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低声啜泣起来。
“赵总旗,”李暮云沉声道,“东西我们拿到了。但我们目标一致,都是为了铲除西岭邪祟。我们可以共享线索。柳大嫂也需要救治。是合作,还是在此地见个高低,你选。”
赵铁山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他看了看被石岳身形封住身位的手下,又看了看李暮云和他手中那柄即便包裹着也散发着不凡气息的长刀,再联想到昨夜石岳的身手以及柳氏对那女医莫名的信任……他强压怒意,缓缓道:“……好。东西你们先看。但此事关系重大,信息我亦需得到,至于柳氏当由我们保护治疗。另外,”他目光如刀,紧紧盯住李暮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探寻,“在进山之前,阁下是否该坦诚相告?你身边这把‘斩岳刀’,为何会在你手中?你究竟是谁?”
斩岳刀!赵铁山认出了这柄刀!李暮云心中一震,这证实了赵铁山确是岳擎天旧部,且深知岳擎天与父亲李继业的渊源。他沉默片刻,迎着赵铁山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木屋中清晰响起:
“此刀,乃家父李继业遗物。岳帅……是家父生前挚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