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神都暗流
“金刚镇魂钱”的异动与那一闪而逝的熟悉意念,让李暮云心神剧震,几乎以为是自己重伤未愈产生的幻觉。他紧紧握住那枚冰凉的铜钱,凝神感应,试图捕捉更多信息。然而,那波动只出现了一瞬,便再次沉寂下去,再无反应,仿佛深潭投石后泛起的最后一圈涟漪。
是石岳残留的魂念?还是这枚伴随石岳多年、浸染了他血脉与执念的古老铜钱,在某种特殊条件或遥远共鸣下产生的自发反应?石岳明明已沉入归墟那冰冷的靛青水域,与界碑封印融为一体……
李暮云无法确定,但心中那丝微弱的希冀与更深的疑虑,如同野草般蔓延。他未曾对苏荷等人言明,只是将铜钱贴身藏好,这份异动成为他心底一个沉甸甸的、待解的谜团。
在泉州又等待了三日,唐墨终于带回消息。
“信已通过陈老大人,秘密送入萧大人府中。”唐墨神色间带着一丝轻松,“陈老大人传回口信,萧大人见到信后,沉默良久,手指反复摩挲那几个古符文,最后只说了一句:‘海外遗民?天工余韵?此事……我知道了。’随后便让陈老大人安排,三日后,子时,于城西‘慈恩寺’后山‘观星坪’一见。只许信使与持古符文信物者两人前往,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慈恩寺是泉州名刹,香火鼎盛,其后山观星坪地势较高,相对僻静,倒是个隐秘会面的好地方。萧景云如此安排,显然极为谨慎。
“我与李公子同去。”洛惊涛立刻道。她仍不完全信任玲珑阁,更不放心重伤未愈的李暮云独自涉险。
唐墨却摇头:“萧大人明确要求只两人。且慈恩寺近期因有高僧讲经,香客众多,耳目繁杂。人多反易暴露。洛坞主放心,在下会陪同李公子前往,确保安全。玲珑阁在寺中亦有布置,以防不测。”
李暮云略一思索,点头应允:“便依萧大人安排。洛坞主,苏姑娘,你们与两位师傅在此等候,务必小心。”
苏荷虽担忧,但也知事态重大,将几瓶应急丹药塞入李暮云怀中,低声嘱咐。慧明慧净则各取出一枚贴身温养的菩提子,赠予李暮云与唐墨,言道有清心宁神、小幅抵御邪祟侵扰之效。
三日后,子夜。月色朦胧,星斗稀疏。
李暮云与唐墨换了深色便服,因寺中不便,未带兵刃,只怀揣墨衡卷轴的抄录关键部分、那枚作为信物的天工遗族断杖末端饰物,以及各自的护身之物,悄然离开住处,融入泉州城夜色之中。
慈恩寺后山,古木参天,夜色浓重。沿着僻静小径蜿蜒而上,虫鸣唧唧,更显幽深。观星坪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质平台,方圆十余丈,视野开阔,可望见远处泉州城的点点灯火与模糊轮廓。平台边缘,一道挺拔的身影早已负手而立,仰望着星空,月白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正是萧景云。
听到脚步声,萧景云缓缓转过身。与李暮云在归墟幻象中所见的、于机关殿中废寝忘食推演的疲惫身影相比,眼前的萧景云似乎更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如同淬火的星辰,只是眉宇间凝结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重忧色。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面容俊雅,气质温润,若非早知其身份才能,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儒雅文士。
他的目光先落在唐墨身上,微微颔首:“唐执事,有劳。”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随即,目光转向李暮云,上下打量,尤其在李暮云脸上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有探究,有讶异,也有一丝……了然的悲悯?他并未因李暮云年轻且伤势未愈而轻视,反而拱手为礼:“这位想必便是身怀天工遗泽的李公子?萧某有礼。深夜相邀,实有不得已之苦衷,还望见谅。”
李暮云压下心中因初见这位传奇人物而泛起的波澜,亦拱手还礼:“萧大人言重。在下李暮云,得见大人,幸甚。大人为国事操劳,宵衣旰食,晚生敬佩。”
“闲言少叙。”萧景云摆摆手,示意二人走近,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虞,方低声道,“信中所言‘海外遗民献古卷’,不过托词。那几枚古符文,乃天工宗核心秘传‘周天星辰镇魔箓’的起手式,非嫡传不得知。墨衡长老……果真陨落了?”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痛惜。
“是。”李暮云沉声道,取出那断杖饰物,“墨衡前辈于归墟之内,为探查‘蚀髓’源头、守护九鼎封印,遭影煞门与‘渊兽’伏击,力战而殁。临终留下手书与关键技术图卷,托付后来者。”他将饰物与部分卷轴抄录递上。
萧景云接过,指尖抚过饰物上熟悉的纹路,又就着月光快速浏览抄录内容,脸色越来越凝重,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归墟‘心渊’……窃取龙蛇逆鳞生机……九鼎封印大半用以镇压心渊异动……周天镇魔大阵枢纽……定星盘……”他喃喃重复着关键词语,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视李暮云,“你们进入了归墟?见到了九鼎?那‘定星盘’仿品何在?荣王所得真品,你们如何确定?”
李暮云便简要将西岭追踪邪教、得岳擎天指引、深入归墟、遭遇影煞门与黑袍人邪祭、石岳以“守墓人”血脉激活界碑、自己引动九鼎神力摧毁黑色晶体修复部分封印、得墨衡遗书、偶遇玲珑阁等经历,择要叙述,略去“分骨契”等不便言明细节,但重点强调了归墟内所见所感,以及墨衡遗书中关于“定星盘”真品被夺、恐已落入荣王之手的判断。
萧景云静静听着,神色变幻,时而震惊,时而了然,时而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待李暮云说完,他沉默良久,望向夜空中那轮朦胧的月亮,缓缓道:“墨衡长老的担忧,成真了。我于机关殿中,借钦天监历代星象地动记录与工部秘藏古图,结合近年来各地异常灾变与能量波动,早已推算出天地脉络有异,有一处极阴寒、极混乱、极庞大的‘污浊之源’正在缓慢侵蚀九州地脉根基,其位置指向东海至极深之处。亦推演出,上古有一‘周天星辰镇魔’之大阵,乃调理地脉、镇压邪源之关键,其枢纽核心为一可调动星辰地气之宝,名曰‘定盘星’,或称‘定星盘’。”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暮云,眼中锐光逼人:“然而,我遍查工部与皇室秘档,发现关于此阵与‘定星盘’的记载,在八十年前一次宫闱火灾与档案‘遗失’后,便残缺不全。近年更发现,有人在暗中系统性抹除、篡改相关遗留痕迹。而荣王,对机关、星象、古物之兴趣,近年来骤然浓厚,其王府招揽的奇人异士中,不乏精通上古符文与邪异术法之辈。月前,我秘密监控的一条与海外黑市有关的线索显示,有一批极其古老、疑似与‘定星盘’相关的青铜构件,被秘密运入了荣王府。”
“结合你们带来的信息,一切豁然开朗。”萧景云声音冰冷,“荣王,早已洞悉‘蚀髓’与归墟之秘,甚至可能主动与某些归墟阴影勾结。他夺取‘定星盘’真品,绝非好奇或收藏。其目的,恐怕正是要逆向利用此物,干扰甚至掌控‘周天镇魔大阵’,进而影响九州地脉与归墟封印!轻则,他可凭此挟制朝廷,威压天下;重则……若他丧心病狂,引‘蚀髓’之力入世,或破坏封印释放‘心渊’恐怖,则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绝非虚言!”
李暮云与唐墨听得背脊发凉。荣王之谋,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歹毒与宏大!
“萧大人,如今我们该如何应对?”唐墨沉声问道,“荣王势大,深得陛下信重,党羽遍布朝野。我们无凭无据,仅凭推测与这些来自‘化外之地’的遗物手书,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甚至,若泄露风声,必遭灭顶之灾。”
萧景云眉头紧锁,在观星坪上缓缓踱步。“确是如此。荣王老谋深算,行事周密,且圣眷正隆。直接弹劾或揭露,无异以卵击石。必须找到确凿证据,证明其与‘蚀髓’邪力有关,证明其谋逆与危害江山社稷之实。此其一。”
“其二,”他停下脚步,看向李暮云,“必须阻止他真正掌控‘定星盘’,或至少,要弄清他究竟想用此物做什么,何时动手,如何动手。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定星盘’真品下落的准确情报,最好能探知其存放之处与守卫情况。”
“其三,也是目前最迫切的一点,”萧景云目光扫过二人,“‘蚀髓’之力的侵蚀正在加剧。各地异常天象、诡谲疫病、人心躁动事件频发,恐皆与此有关。我们必须尽快依据墨衡长老留下的图卷,结合我之推演,找出加固或修复‘周天镇魔大阵’外围节点、延缓侵蚀的方法,为挽回大局争取时间。这需要天工遗族的完整技术,尤其是关于大阵具体构造与能量节点调谐的部分。”
他看向李暮云:“李公子,墨衡长老的完整图卷,可否容萧某一观?此事关乎天下苍生,萧某以性命担保,绝不外泄,亦绝不用于邪途。”
李暮云略一迟疑,看向唐墨。唐墨微微点头,示意萧景云可信。李暮云本身对这位不惜己身、独撑危局的萧大人也心怀敬意,便从怀中取出那卷以油布包裹的兽皮卷轴原件,双手递上:“墨衡前辈遗泽,自当用于正道。请萧大人过目。”
萧景云郑重接过,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就着月光,缓缓展开卷轴。当那繁复精密到极致的星图、地势脉络、机关阵列图呈现在眼前时,他的眼睛骤然亮起,如同饥饿的旅人见到甘泉,整个人的精神瞬间投入其中,口中无意识地念念有词,手指在图卷上虚划,仿佛在瞬间进行着无比复杂的推演计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色渐移。萧景云时而蹙眉苦思,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又陷入更深的疑惑。李暮云与唐墨不敢打扰,静静等候。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萧景云才长出一口气,缓缓合上图卷,闭目片刻,似在消化吸收那浩瀚如海的信息。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虽布满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洞悉了某种真理的光芒。
“精妙绝伦……不愧是墨衡长老,不愧是上古天工!”他赞叹,随即语气转为凝重,“图卷所载,果是‘周天镇魔大阵’的部分核心结构与东海、南荒、北疆三处重要外围节点的详图。其中东海节点,似乎便与归墟封印直接相连。荣王若得‘定星盘’,首要目标,必是控制或破坏此阵节点,进而影响全局。”
“至于加固之法……”他沉吟道,“图卷中提及数种可能,但皆需特殊材料与庞大能量,且需在特定时机,于节点处实地操作。其中一种相对可行之法,是借助‘地脉元晶’与‘星辉砂’,辅以特定阵法,暂时强化节点处的能量屏障。地脉元晶罕见,但并非无迹可寻。星辉砂则更为稀缺……不过,我似乎记得,玲珑阁的库藏目录中,曾有星辉砂的记录?”
唐墨点头:“确有少许库存,乃历代收集,用以研究古阵法。若萧大人需要,在下可申请调用。”
“好!”萧景云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材料之事,我们分头筹备。眼下另一要事,是探查荣王府,确认‘定星盘’真品下落与荣王具体计划。此事凶险万分,需绝对可靠且身手高强之人。”
他看向李暮云,目光灼灼:“李公子,你身负奇异之力,与九鼎有缘,更亲历归墟,是探查此事的绝佳人选。只是……你伤势未愈,而荣王府龙潭虎穴……”
“在下伤势已无大碍。”李暮云斩钉截铁道,“此事关乎先父遗志、袍泽血仇,更关乎天下安危,在下义不容辞。只是,对神都不熟,对荣王府更是一无所知,需有人引导接应。”
萧景云露出赞许之色:“公子高义。引导接应之事,我可安排。我在神都亦有几位生死之交,其中一位在禁军中任职,可提供部分便利。但潜入王府核心,仍需靠公子自己。至于情报……”
他看向唐墨:“玲珑阁在神都的眼线,可能提供荣王府近期人员出入、守卫换防、以及可能藏匿重宝的处所信息?”
唐墨略一思索,点头:“可以。但荣王府必有阵法与机关防护,且必有高手坐镇。寻常情报易得,核心机密难窥。需拟定周密计划。”
三人便在观星坪上,借着月色,压低声音,开始详细筹划。如何安排李暮云合理进入神都,如何与接应人碰头,如何利用玲珑阁情报,如何选择潜入时机与路线,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阵法机关与高手,如何传递消息,如何撤退……每一项都反复推敲,力求周全。
不知不觉,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钟自慈恩寺中悠悠传来,惊起林间宿鸟。
“时辰不早,我等需速离。”萧景云将图卷仔细收好,还给李暮云,“图卷暂由公子保管,其中关键处我已记下。地脉元晶与星辉砂之事,我立刻着手。神都那边,我即刻传书安排。五日后,神都‘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会有人以‘旧友荐来寻工’为暗语与公子接洽。此人姓韩,可信。”
他再次看向李暮云,目光中充满托付与期许:“李公子,万事小心。荣王非易与之辈,其府中必是步步杀机。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我们再谋他法。”
“萧大人放心,在下省得。”李暮云抱拳。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循原路下山,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苏醒的市井人声中。一次短暂的会面,却将本不相关的几方势力,因共同的危机与目标,悄然联结在一起,一张针对荣王与“蚀髓”之祸的无形大网,开始在神都上空,缓缓织就。
而李暮云,将作为最锐利的那枚梭子,率先刺向风暴的最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