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夜探王府
丑时的神都,万籁俱寂。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黯淡,正是夜行者最喜爱的时辰。街巷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打更人拖长的调子偶尔传来,更添几分幽深。
李暮云如同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墙根屋角的阴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中疾行。他对神都道路不熟,但白日已粗略记下安兴坊周边布局,加之远超常人的灵觉与方向感,并未迷失。偶尔遇到巡城的兵丁,他便提前隐匿于黑暗角落或翻上低矮屋檐,屏息凝神,待其远去方继续前行。
韩重调整巡城路线的效果显现,接近安兴坊东侧时,果然未见巡卒。高耸的王府外墙如同巨兽的脊背,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墙头可见来回走动的护院身影,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
李暮云没有靠近正门或守卫森严的侧门,而是绕向王府东北角,那里有一处相对偏僻的角门,通常是夜间运送夜香秽物或紧急传递消息所用,此时紧闭。他隐匿在对面巷口一座废弃门楼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角门处有两名护院值守,抱着兵刃,有些无精打采,但并未松懈。每隔一刻,便有一队约五人的巡逻队从墙角转出,沿着外墙巡视半圈,与角门守卫略作交接,再行离去。巡逻颇有规律。
李暮云计算着时间,在下一队巡逻队刚刚离开角门,走向另一端时,他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声响。他体内真气微提,身形如轻烟般掠出藏身处,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王府高墙,距离角门尚有十余丈。他选了一处墙头灯笼光晕勉强照及、守卫视线略有死角的位置。
墙壁光滑,高逾三丈,寻常武夫难以攀越。但李暮云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融合了九鼎神力的沉凝真气运至双足与掌心,四肢并用,如壁虎游墙,指尖足尖每一次与墙壁接触,都传来一股微弱的吸附之力,竟使他稳稳贴附在垂直的墙面上,迅速向上攀去!
这正是“地煞”之力的一种精妙运用,与大地土石之力隐隐共鸣,虽不能飞行,但攀岩走壁如履平地。几个呼吸间,他已至墙头。
墙头宽约三尺,铺着方砖。他伏低身体,屏住呼吸,目光如电,扫向墙内。墙内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后院,堆着些柴薪杂物,远处可见连绵的屋宇轮廓,更深处有灯火零星。角门内的两名守卫背对着这边,正低声闲聊。
李暮云看准时机,在墙头巡逻灯笼光晕扫过的间隙,如同落叶般飘然落入墙内,悄无声息地滚入一堆柴垛之后,气息彻底收敛。
第一步,成功潜入。
他没有急于深入。根据韩重提供的简易图纸和自身观察,此处应是王府外围的杂役区与仓库区。他的目标,是位于王府西北角的“集贤苑”。但直接穿越整个王府核心区域,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回想起老刘头那条线。每日午后,送果蔬的板车会从东侧门进入,前往厨房所在的区域。而厨房,通常位于内院与外院交界处,人员往来复杂,或许能找到通往内院的机会。
辨明方向,李暮云如同鬼魅,在柴垛、屋角、树影的掩护下,向着记忆中东侧门与厨房的大致方位潜行。他行动极其谨慎,每一步都先以灵觉探查四周,避开偶尔路过的更夫、巡夜护院以及那些看似普通、实则可能暗藏机关的角落。
王府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复杂,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回廊曲折,往往看似通畅的路径,转过一个弯便可能是死胡同或直接面对一队巡逻。幸而他灵觉敏锐,对危险有近乎本能的预感,多次在千钧一发之际提前隐匿。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靠近了一片灯火相对集中、空气中飘散着淡淡油烟气的区域——厨房所在。此时已是后半夜,厨房早已熄火,只有值夜仆役的房间亮着灯,传出鼾声。
李暮云潜伏在厨房外一处堆放碗碟残羹的僻静角落,耐心等待。他需要观察厨房人员的活动规律,尤其是清晨开始准备早膳时的动静,看看是否有机会。
天色将明未明,最为晦暗的时刻。厨房区域开始有了动静,值夜仆役起身,呵欠连天地开始生火烧水。不久,有杂役推着空车从侧门方向而来,开始搬运今日所需的米面柴薪。
李暮云目光锁定了其中一个推着空车、身形与自己伪装后相仿、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杂役。那杂役将空车推到厨房后的空地放好,便走向一旁角落的茅厕。
机会!李暮云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贴近。在那杂役解开裤带,毫无防备的刹那,一指精准点在其昏睡穴上。杂役闷哼一声,软软倒下。李暮云迅速将其拖入茅厕旁堆放破旧工具的杂物棚内,脱下其外衣与自己互换,又将其用麻绳草草捆缚,口中塞入破布,藏在杂物深处。以他的点穴手法,此人至少需两个时辰方能自行醒来。
快速换上杂役的灰布短打,戴上其同样油腻的帽子,略微调整姿态,李暮云推起那辆空车,低着头,模仿着杂役木讷的步伐,向着侧门方向走去——他记得清晨时分,会有运送新鲜食材的车辆从侧门进入。
果然,走到侧门附近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侧门已然打开,有护院在门口查验。几辆运送蔬菜、肉类的板车正在依次接受检查入内。赶车的多是相熟面孔,守卫检查并不严苛,多是翻看一下货物,询问两句便放行。
李暮云推着空车,低着头,混在出府的几辆空车中,向门口走去。守卫看了他一眼,见是推空车的杂役,又穿着府中服饰,并未多问,挥挥手便让他出去了。
出了侧门,李暮云没有远离,而是将空车推到门外不远处专门停放车辆的空地,然后蹲在墙角,装作整理草鞋,目光却瞥向即将入府的送菜车辆。很快,他看到了目标——那辆由老刘头通常驾驭的、拉满新鲜果蔬的板车,今日却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后生在赶车,脸色有些苍白,不时咳嗽两声,正是老刘头那“生病”的侄子。
守卫显然认得这辆车,简单看了看货物,便放行了。年轻后生赶着车,慢悠悠地向府内厨房方向行去。
李暮云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如同寻常早起干活的杂役,不远不近地跟在那辆板车后面,再次从侧门入了府——守卫见他是方才推空车出去的杂役,只当他是办完差事回来,也未阻拦。
成功利用身份和间隙,二次潜入,并且有了一个合理的、在厨房区域活动的身份。
他跟着板车来到厨房后空地。年轻后生停下車,开始和厨房管事的仆役交接清点果蔬。李暮云则自然地走到一旁,拿起扫帚,装作清扫空地,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周围的交谈,眼睛余光观察着往来人员和路径。
厨房区域果然繁忙,人来人往,各种身份的人都有:厨子、帮工、采买、各院来领取或传话的丫鬟小厮……李暮云低调地干着杂活,慢慢移动,逐渐摸清了厨房通往外院各处的几条主要路径,也留意到有一条相对僻静、有护院隐约看守的小径,似乎是通往内院的。
他需要等待一个进入内院的机会。或许是送特定的餐食,或许是传递什么物品。
机会在早膳过后不久出现。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内院管事嬷嬷模样的妇人来到厨房,脸色不豫地对厨房管事道:“集贤苑西厢那位头陀大师,昨夜练功似乎出了岔子,要一份加了老参、黄芪的滋补药膳,正午前务必送到。还是老规矩,送到内院月洞门,自有小童接取。仔细着点,别误了时辰,那位脾气可不好。”
“集贤苑!西厢头陀!”李暮云心中一动。这莫非就是韩重提到的那个西域头陀?荣王招揽的奇人异士之一,很可能就居住在存放“定星盘”的区域附近!送药膳,正是绝佳的探查机会!
厨房管事连忙应下,吩咐下去。李暮云不动声色,继续扫地,但已留意到是哪个厨娘负责烹制那份药膳,以及药膳完成后会放入一个专用的提篮。
他默默计算着时间,在药膳即将做好时,假装不慎将一些污水泼到了原本负责跑腿的那个小厮身上,连连道歉。小厮骂骂咧咧地去换衣服了。这时,药膳恰好做好,装入提篮,厨房管事正愁无人立刻送去,目光扫过,看到了看似老实勤快的李暮云。
“你,过来!”管事指着李暮云,“把这个送到内院月洞门,交给守在那里的小童。记住,别乱看,别乱走,送到立刻回来!”
“是,是。”李暮云低着头,诺诺应声,接过那个沉甸甸、散发着药香的提篮。
他提着提篮,沿着之前观察到的、通往内院的那条僻静小径走去。小径入口果然有护院看守,见他穿着厨房杂役衣服,提着专用提篮,询问一句“送哪里”,听说是集贤苑西厢头陀的药膳,便摆摆手放行了,还叮嘱一句“快点,别耽搁”。
小径蜿蜒,两侧是高墙,显得幽深。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道圆月形的门洞,便是“月洞门”。门内景色豁然开朗,奇花异草,假山玲珑,楼阁精雅,显然已进入内院范围。月洞门旁,果然有一个十二三岁、神色倨傲的小童等着。
“是头陀大师的药膳?”小童瞥了李暮云一眼。
“是,嬷嬷吩咐送来的。”李暮云将提篮递上。
小童接过,不耐地挥挥手:“行了,回去吧。”说完,提着篮子便向门内深处走去。
李暮云躬身,作势欲退,目光却迅速扫过门内景象。只见楼阁分布错落,远处依稀有水声传来,似有活水引渠。那小童所去的方向,是西北方一片竹林掩映的院落,那里应该就是“集贤苑”西厢。
他记下路径与方位,转身沿原路返回,步伐平稳,并未引起任何怀疑。此番虽未深入集贤苑,但至少确认了其大致方位,并成功以合理身份进入了内院边缘,为下一步行动打下了基础。
回到厨房区域,他继续扮演勤杂角色,同时更加留意关于集贤苑的各种零星信息。从厨娘、仆役的闲谈中,他隐约听说集贤苑里住的都是王爷的贵客,脾气古怪,需求各异,寻常仆役不得靠近,唯有几个专门指派的小童和丫鬟服侍。还听说前几日集贤苑深处似有异响和光芒,但无人敢多问。
午后,李暮云寻了个借口离开厨房区域,在外院相对僻静处,找到一处废弃的柴房暂时藏身。他需要为夜间的深入探查做准备。白日里,内院人员往来较多,不便行动。子夜过后,方是时机。
他盘坐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怀中“千机锁”一直沉寂,但李暮云有种预感,今夜或许会有收获,也或许……会直面难以想象的危险。
夜色,再次笼罩恢弘而幽深的荣王府。李暮云如同暗夜中的猎手,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