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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刃斩岳

共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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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子夜潮声

悦来客栈的房间里,灯火通明。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将洛城子夜的寒风与窥探隔绝在外。

萧景云已服了苏荷调配的安神汤药,脸色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后怕。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匆匆写就的纸,上面是他凭记忆勾勒出的风雨阁内部布局,以及他与冯晋交谈时注意到的细节。

“冯晋此人,深不可测。”萧景云声音还有些沙哑,“他对我似乎并无恶意,甚至……有些过于客气了。但他问的问题,都直指核心。他不仅知道我们在找青木灵匣碎片,似乎对庚金鼎心、对葬龙谷之事也有所猜测。他更感兴趣的,是‘后土鼎’。”

他指了指纸上画出的一个符号,那是一个扭曲的、如同大地裂痕般的标记:“我在风雨阁一间密室的门缝边,瞥见过这个标记,很淡,像是用特殊药水写就,寻常看不到。这标记,我在天工院的秘档中见过,是前朝钦天监测绘地脉异动时使用的符号之一,代表‘地气淤塞,阴秽滋生’。听雨楼关注这个,绝不寻常。”

石岳则快速汇报了从乞丐帮洪七处得来的消息:鬼骨与另一个擅长精神攻击、能发出“哭声”的长老在追捕夏侯烈;夏侯烈可能藏身鬼樊楼或类似黑市,也可能在码头区;洛水异动,已现水中甲兵幻影与诡异声响。

“我们遇到了那个用‘哭声’攻击的长老。”李暮云沉声道,将鬼樊楼岔巷中的遭遇说了一遍,“他当时正在与人密谈,提到了‘夏侯’、‘水猴子’、‘码头’、‘子时’。我们被察觉,他立刻遁走。”

“‘水猴子’……”萧景云皱眉思索,“洛城码头一带,确有个诨号‘水猴子’的人物,名叫侯三。此人不是江湖人,是个捞尸人,兼做水下寻物、疏通暗渠的脏活,对洛水水道和码头下的犄角旮旯了如指掌。但他胆子极小,向来只认钱,不掺和任何江湖事。怎么会和夏侯烈扯上关系?”

“如果夏侯烈重伤,需要一个绝对隐蔽、且便于获取食物药品和水的地方躲藏,码头下的废弃船坞、排水涵洞,甚至某些沉船残骸里,确是不错的选择。”石岳分析道,“这个侯三,可能是被他用钱或武力控制,为他提供藏身之处和必需品。”

“子时……就是现在。”苏荷看向窗外,虽然隔着帘子,但更漏显示子时已近。

“冯晋想让我们去找夏侯烈,取那件东西。鬼骨和魂泣也在找。听雨楼、噬灵阁,还有可能暗中监视的皇城司……”李暮云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码头此刻,必是龙潭虎穴。”

“我们去不去?”石岳眼中闪着光。

“去。”李暮云斩钉截铁,“但不是去抢东西,也不是去杀人。我们要先于所有人,找到夏侯烈,问清楚。”他看向萧景云,“萧兄,你可知那侯三常在何处活动?我们需先找到他。”

萧景云点头:“码头下游,有一片苇滩,旁边有个荒废的龙王庙,侯三有时会在那里落脚,或者处理……捞上来的东西。”

“我和石岳去龙王庙找侯三。苏姑娘,你和萧兄留在客栈,随时接应。白牙,你嗅觉灵敏,跟我们去,或许有用。”李暮云快速分配,“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情报,弄清夏侯烈所携何物,以及他为何叛出噬灵阁。若情势危急,以自保为上,不可恋战。”

众人无异议。萧景云虽想同去,但自知伤势未愈,去了反是拖累,便将自己随身带的几样小巧机关和信号烟花交给石岳。

片刻后,两道身影融入洛城子夜的黑暗中,向着码头方向潜行而去。白牙如同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洛水码头,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河水拍打岸石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零星渔火的微光。寒风掠过空旷的货场和密密麻麻的桅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下游的苇滩在夜色中是一片模糊的灰影,旁边那座小小的龙王庙,早已破败不堪,半扇庙门歪斜地挂着,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呻吟。

李暮云和石岳伏在距离庙宇百步外的一处土坡后,凝神观察。白牙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抽动,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示意庙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有血腥味,很淡,还有……药味。”石岳抽了抽鼻子,猎人的直觉让他警惕。

庙里没有光亮,但仔细听,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金属摩擦的轻响。

“我绕后,你堵前门。小心,可能有埋伏。”李暮云低声道。

石岳点头,取下桑木弓,搭上一支普通箭矢,箭头在黑暗中毫无反光。李暮云则如狸猫般滑下土坡,借着岸边堆积的杂物和枯萎的芦苇丛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庙后绕去。

就在李暮云即将接近庙后破窗时,庙里那压抑的喘息声忽然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一个沙哑虚弱、却带着惊人凶戾的声音低吼道:“谁?!出来!”

被发现了!好敏锐的感知!即便重伤至此,这份警觉也远超常人。

李暮云不再隐藏,身形一闪,已至破窗前,低喝道:“夏侯烈?我们不是噬灵阁的人,也非听雨楼。只想问几句话。”

庙内死寂一瞬。随即,那沙哑声音带着讥讽:“不是他们的人?那便是闻着腥味来的秃鹫了。想要老子身上的东西?自己进来拿!”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闷响,一道黑影撞破破烂的庙门,直扑向正门方向的石岳!那黑影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惨烈的劲风,赫然是个身材异常魁梧、浑身裹在破烂黑袍中的巨汉,只是动作间明显能看出左腿不灵便。

石岳想也不想,弓弦响处,箭矢流星般射出,直取黑影面门!这一箭不求毙敌,只求阻其冲势。

那黑影——正是夏侯烈,面对迎面而来的箭矢,竟不闪不避,只是怒吼一声,右拳猛地捣出!拳头上隐隐有土黄色的光芒一闪。

“铛!”

箭矢射在拳头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被硬生生震偏!但夏侯烈冲势也为之一滞。借着远处渔火微光,石岳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却布满污血和疲惫,嘴角还带着血沫,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充满了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与桀骜。

“好硬的拳头!”石岳暗惊,正要再射,眼角余光却瞥见庙内墙角,还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瑟瑟发抖,想必就是那“水猴子”侯三了。

就在这时,李暮云已从破窗跃入庙中,斩岳刀并未出鞘,只是横在身前,沉声道:“夏侯长老,我们若真是敌人,方才偷袭岂不更好?我们只想问你,你从噬灵阁带走的是何物?为何叛出?”

夏侯烈猛地转身,面对李暮云,眼神凶狠如困兽:“小子,你管得着吗?噬灵阁的走狗,都该死!”他似是被“叛出”二字刺激,情绪激动,不管不顾,左拳再次挥出,直击李暮云胸口。这一拳力道沉猛,但招式已显散乱,显然是伤重力竭之下的搏命打法。

李暮云脚步一错,侧身避开拳锋,同时刀鞘顺势斜拍,点向夏侯烈肋下伤口。他不想杀人,只想制住对方问话。

“噗!”刀鞘点中,夏侯烈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靠神龛,大口喘气,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肋下的黑袍已被鲜血浸透。

“我……我不是噬灵阁的人。”李暮云看着他,重复道,“我与他们有仇,在流沙河刚杀了一个叫鬼影的长老。”

夏侯烈喘息稍定,闻言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李暮云,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斩岳刀,眼中疯狂之色稍退,换上惊疑:“鬼影……是你杀的?那把刀……你是李家的人?”

“你知道李家?”李暮云心中一凛。

“哈哈哈……咳咳……”夏侯烈忽然大笑,又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更多黑血,“难怪……难怪那帮狗杂种像疯了一样找你……小子,你想知道老子带了什么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是嘲弄,是悲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他忽然伸手,撕开胸前染血的黑袍,露出肌肉虬结、但布满新旧伤疤的胸膛。只见在他心口位置,皮肤之下,竟隐约透出一团极其微弱的、土黄色的光芒,那光芒正随着他心跳微弱地搏动着,仿佛与他的心脏长在了一起!更诡异的是,那团光芒周围,有无数细小的、如同根须般的黑气,正试图向光芒内部钻去。

“这……这是……”李暮云瞳孔骤缩。他从那团土黄光芒中,感受到一股极其厚重、古老、仿佛承载着大地脉动的气息,但其中又掺杂着令人心悸的衰败、侵蚀与痛苦。那些黑气,散发着与噬灵阁功法同源的阴冷邪祟。

“后土鼎的一小块‘鼎骨’!也是……老子半条命!”夏侯烈惨笑,声音嘶哑,“那帮疯子,想用生魂和地脉阴煞污染鼎骨,将它变成抽取大地生机、滋养幽冥的邪器!老子奉命看守,看不下去了!咳咳……什么狗屁永生,什么掌控契约之力,不过是想把这天地,变成他们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幽冥地府!”

他猛地抓住胸口,五指几乎要抠进皮肉,表情痛苦而狰狞:“这鬼东西钻进老子身体,和心脉长在了一起!拿不出来了!那些黑气,每天都在往里钻,啃老子的骨头,吸老子的血!鬼骨那杂种,还说他能‘帮’我炼化它,成为什么‘人间鼎奴’!我呸!老子宁可毁了它,宁可死了,也不当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他吼着,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气息迅速萎靡下去,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盯着李暮云:“小子,李家的小子……你能杀鬼影,或许……有点本事。这东西,不能落回他们手里……也绝不能,让听雨楼那帮唯利是图的鬣狗拿走……你……你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物件,用尽最后力气,掷向李暮云!那物件出手的瞬间,他胸口那团土黄光芒剧烈一闪,似乎要离体而出,但又被黑气死死缠住。夏侯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神龛软软滑倒在地,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李暮云下意识地接住那油布包。入手沉重冰凉,隔着油布,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那股浩瀚又诡异的土行之力,以及……一丝微弱但坚韧的悲壮意志。那是夏侯烈最后剥离出来的、未被彻底污染的一部分鼎骨?还是他用以暂时封存此物的媒介?

与此同时,庙外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夜枭啼叫,声音诡异,在寂静的码头夜空中传出老远。

石岳脸色一变:“是噬灵阁的联络信号!他们就在附近,听到动静了!”

“带他走!”李暮云当机立断,指向墙角吓傻的侯三,同时上前一步,想扶起昏迷的夏侯烈。

然而,他的手刚触及夏侯烈的身体,异变陡生!

夏侯烈胸口那团被黑气缠绕的土黄光芒,骤然爆发出最后一股强烈的吸力!不仅是黑气,仿佛连他最后残存的生命力,以及周围大地的微弱气息,都被强行抽取,涌入那光芒之中!

“噗”的一声轻响,那团光芒连同周围的血肉骨骼,竟瞬间塌陷、干枯、风化,化作一蓬灰白色的粉尘,簌簌落下。而原本光芒所在之处,只剩下一个漆黑的、仿佛连通着无尽深渊的细小空洞,旋即迅速弥合消失。

夏侯烈,这位噬灵阁的叛逃长老,以这种惨烈而诡异的方式,彻底化为飞灰,只在地上留下一小撮灰烬,和一件残破的黑袍。

李暮云握着那沉甸甸的油布包,看着地上那撮灰烬,心中震动,无言。

噬灵阁的手段,竟如此诡异歹毒!那后土鼎骨,到底是何物?竟能与人体长合,吞噬宿主?!

“走!”石岳已一把提起瘫软的侯三,低喝道。远处,夜枭啼叫声更急,并伴随着快速靠近的破风声!

李暮云不再犹豫,将油布包塞入怀中,与石岳一起,带着侯三和白牙,迅速冲出龙王庙,没入岸边芦苇丛的黑暗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息,两道鬼魅般的身影飘然落在龙王庙前。一人骨瘦如柴,周身散发着阴寒死气,正是鬼骨。另一人则身形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不断流动的灰色雾气中,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正是魂泣。

鬼骨走进庙中,看着地上那摊灰烬和黑袍,又看了看打斗痕迹,枯瘦的脸上肌肉抽搐,发出夜枭般的低笑:“桀桀……来晚一步。夏侯烈这废物,倒是死得干净。东西……被人拿走了。”

魂泣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有刀意残留……很锐利。还有……陌生的生气。是白天在鬼樊楼窥探的那两人。”

“李家的小杂种,还有他身边的猎人……”鬼骨眼中鬼火跳动,“他们拿走了鼎骨残片……还有夏侯烈可能剥离出来的那部分‘真粹’。追!他们跑不远!东西必须夺回!主上大事,不容有失!”

两道身影化作阴风,向着李暮云等人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夜枭啼叫声,在洛水码头寒冷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子夜潮生,杀机已至。

章节目录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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