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夜探与晨访
夜深了,平安栈二楼角落的客房内,一盏油灯如豆,勉强驱散着黑暗。石岳没有睡。他盘膝坐在靠窗的简陋木床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猎刀横在膝前。他并未入定,只是以猎人特有的方式,将心神沉入一种极致的宁静,感官却对外界保持着最敏锐的警觉。颈间“金刚镇魂钱”的丝丝凉意,让他对外界的恶意窥探多了一份感知。
街上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远处黑水河的呜咽和偶尔传来的犬吠。但石岳的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些更细微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投向驿后山脚的方向。那里,是官差监视老山猫家的位置。下午的探查,那两个暗哨的位置和大概的换班时间,他已记在心中。
“官差……黑脸大汉……‘巡’字腰牌……”石岳心中默默思量。普通州府巡检司的人,不太会如此专业地潜伏监视一个可能遇难向导的家。而且,他们为何要监视?是怀疑老山猫家人知道什么?还是想等与老山猫同行的外乡人可能的同伙上门?
更重要的是,这几个人打听西岭古祭坛,是否也与“蚀髓血母”、“窃契”有关?是敌是友?会不会与噬灵阁有关?
必须弄清楚。被动等待,只会让己方陷入更深的迷雾。
他看了一眼对面床铺上气息均匀、显然已沉入调息的李暮云,又听了听隔壁苏荷房中轻微的呼吸声。苏荷明日要去探访,虽有自己暗中策应,但若能提前摸清官差的目的和态度,无疑更安全。
石岳悄无声息地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套深灰色的夜行衣——这是他下午在山货行一并买的,料子粗糙,但颜色合适。他迅速换上,又将猎刀用布条缠裹,背在身后,骨匕插在靴筒,最后将那枚“金刚镇魂钱”小心塞入衣襟内袋。
他没有走门,而是轻轻推开木窗。二楼不高,下面就是客栈后院堆积杂物的角落。他像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下,落地无声,融入墙角的阴影之中。
后院,白牙立刻察觉,从它那间小屋的阴影中探出头,幽绿带金的眸子在黑暗中看向石岳。石岳对它做了个“安静、留守”的手势,白牙低呜一声,重新伏下,目光却投向石岳离去的方向。
石岳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沿着客栈后墙的阴影,迅速而无声地朝着驿后山脚潜去。他避开了偶尔有灯火的主街,专挑狭窄、黑暗的后巷和屋檐下穿行。猎人的潜行技巧在此刻发挥到极致,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无声之处,呼吸与心跳都压到最低,身形与黑暗完美融合。
不多时,他已来到下午观察过的位置,藏身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土墙后。目光锐利如鹰,扫向老山猫家木屋方向。
木屋依旧死寂,门窗紧闭,没有灯光。但在石岳的感知中,那两处下午发现的暗哨位置,气息仍在。一个在斜对面树丛后,呼吸沉稳悠长,显然是个老手,正保持着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另一个在河边大石后,气息稍显浮躁,似乎有些不耐烦,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活动一下手脚。
石岳耐心等待着。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远处驿口方向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三更天了。
就在更梆余音将散未散之际,一道极其轻微、几乎融于夜风的破空声,自驿口方向而来!
不是射向木屋,而是直取河边大石后的暗哨!
那暗哨显然也非庸手,在破空声袭来的刹那已然警觉,但终究慢了一线!“噗”一声轻响,是利刃入肉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的闷哼和身体倒地的摩擦声。
树丛后的暗哨立刻被惊动,低喝一声:“谁?!”同时身形暴起,朝着利刃射来的方向扑去!他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寒芒。
然而,他刚冲出树丛不到三步,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侧后方的屋檐阴影中滑出!这道黑影速度更快,动作更诡秘,手中一道细长的寒光一闪,直刺其颈侧!
树丛暗哨大惊,回刀格挡已是不及,只能拼命扭身躲避。“嗤啦!”寒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花!与此同时,袭击者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扣向他咽喉!
树丛暗哨怒吼,不顾肩上伤痛,短刀反撩,逼退袭击者扣喉的手,同时一脚踢向对方下盘。两人瞬间在狭窄的空地上交换了数招,动作快如鬼魅,劲风呼啸,却都默契地没有发出太大响声。
石岳在土墙后看得分明。这两个突然出现的袭击者,身法武功路数与普通江湖客迥异,出手狠辣精准,招招致命,且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某方势力的精锐!他们先以暗器远程解决一个暗哨,再近身袭杀另一个,计划周详。
而且,他们的目标,似乎就是清除这些监视老山猫家的官差!
树丛暗哨肩部受伤,实力打了折扣,在两名袭击者的合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眼看就要丧命刀下。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嗖!嗖!”
两支弩箭从木屋另一侧的阴影中激射而出,并非射向两名袭击者,而是射向他们可能的退路和闪避方位!紧接着,三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扑出,为首一人,正是下午王瘸子描述过的黑脸大汉!他手持一柄厚背砍刀,势大力沉,直劈向那名使细长兵刃的袭击者后背!另外两人则扑向使暗器的袭击者。
官差果然有后手!而且埋伏的人不止两个!这黑脸大汉气息沉凝,动作刚猛,显然实力远超普通暗哨。
两名袭击者显然没料到官差还有埋伏,且人数占优,瞬间陷入被动。但他们临危不乱,立刻放弃对树丛暗哨的追杀,背靠背,一人舞动细长兵刃,仔细一看,竟是一柄细剑,虽然柔软,却剑如轮舞,堪堪抵挡住黑脸大汉的猛攻!另一人双手连扬,数点寒星射向扑来的另外两名官差,同时身形游走,试图脱离战团。
“留下他们!”黑脸大汉怒喝,砍刀舞得如同泼风,将细剑刺客死死罩住。另外两名官差武功稍逊,但配合默契,躲开暗器后,一左一右夹击使暗器的刺客。
一时间,木屋前的空地上,人影翻飞,兵刃碰撞声、劲气交击声、压抑的呼喝声不绝于耳。官差人数占优,且黑脸大汉实力强横,渐渐占据上风。两名刺客虽然身手不凡,但被围攻之下,已露败象,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石岳冷眼旁观,心中飞快权衡。这两方,一方是目的不明的官差,一方是袭杀官差的神秘刺客。老山猫的线索或许在官差手中,但刺客的行为,似乎是想斩断这条线……
就在这时,那名使细剑的刺客眼见不敌,忽然厉啸一声,细剑爆发出数道凌厉剑光,以命搏命般的刺向黑脸大汉咽喉要害,黑脸大汉无奈暂退避其锋芒,在这短短两息空隙,使细剑的刺客从怀中掏出一物,朝着地上狠狠一摔!
“嘭!”
一声闷响,大团浓烈的、带着刺鼻辛辣味的黑烟猛地炸开,瞬间将战团笼罩!黑烟似乎还含有迷烟成分,官差们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视线受阻。
“小心毒烟!”黑脸大汉急喝,挥刀护住周身。
趁此机会,两名刺客毫不犹豫,身形急退,没入黑烟,朝着驿外山林方向疾遁而去!身法极快,显然早有退路。
“追!”黑脸大汉怒极,但他并未亲自去追,而是对两名手下喝道:“你二人去追!小心有诈!你,”他指了一下受伤的树丛暗哨,“处理伤口,守住这里!我去看看屋里!”
他担心这是调虎离山,刺客还有同伙目标在木屋内。
两名官差应声追去。黑脸大汉则提刀,小心翼翼地向木屋靠近。
石岳知道,自己该现身了。继续隐藏,已无意义。官差显然已察觉到老山猫家是风暴中心,而刚才的袭击,意味着除了官差和自己这两方,至少还有第三股势力在关注此事,且手段狠辣。
就在黑脸大汉走到木屋门前,准备破门而入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侧后方的阴影中响起:
“大人且慢。”
黑脸大汉浑身一紧,猛地转身,砍刀横在胸前,目光如电,看向声音来处。只见一个穿着灰衣、面容被阴影模糊的高大汉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数丈之外,静静地看着他。此人气息沉凝,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直到开口,他才察觉。
“什么人?!”黑脸大汉心中凛然。此人潜行功夫了得,方才混战竟未发现!是敌是友?
“过路人,有些事想请教大人。”石岳缓缓走出阴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直视黑脸大汉,“关于屋里的人,关于西岭,关于……刚才那两位朋友。”
黑脸大汉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石岳。对方虽然空手,但身形精悍,站姿看似随意,却封死了所有进攻角度,尤其那眼神,平静下隐藏着野兽般的锐利,绝非寻常百姓。“请教?阁下这般藏头露尾,恐怕不是诚心请教吧?”
“大人不也在此设伏监视么?”石岳淡淡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等也欲往西岭,寻找那几位失踪的外乡人和向导老山猫,或许与大人目标一致。方才那两人袭杀官差,显然不想让人再查下去。大人觉得,他们是哪一路的?”
黑脸大汉心中急转。对方点出“也欲往西岭”,又提及失踪之人和袭击者,显然知道不少。而且,他提到“我等”,说明并非一人。是敌是友尚难判断,但至少目前看来,与刚才那批刺客不是一路。
“阁下知道得不少。”黑脸大汉没有放松警惕,但语气稍缓,“但本官为何要信你?”
“大人腰间令牌,可否借在下一观?”石岳忽然道。
黑脸大汉眉头一皱,手下意识按向腰间。他的腰牌确实是“巡检司”的制式,但略有不同,是直属于某位大人物的特殊令牌,寻常人未必认得全。
“看来阁下并非普通路人。”黑脸大汉缓缓从腰间解下令牌,却没有递过去,只是亮了一下。令牌是黑铁所铸,正面一个“巡”字,背面却是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岳”字暗记。“本官岳州巡检司总旗,赵铁山。奉命追查一桩要案,牵连西岭。阁下何人?”
“岳”字暗记?此暗记为何如此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石岳心中一动。是岳州巡检司?还是……岳……?他忽然想起来一个人,仍不动声色,道:“在下石岳,北漠猎人。同伴有僧有医,因故欲往西岭,路经此地,听闻怪事,故来查探。方才见有人袭杀官差,恐生变故,故现身一问。赵总旗追查的要案,可是与西岭古祭坛,以及前些日子进山的那几个外乡人有关?”
赵铁山见对方坦然报出姓名,语气不似有假,亦也有合作之意,且刚才若非此人出声,自己恐怕已破门而入,若屋中真有埋伏或陷阱,后果难料。他略一沉吟,道:“不错。那几人身份可疑,所查之事恐涉及……妖邪与禁物。老山猫是唯一可能知情的向导,本官在此守候,一是想等是否有其同伙或家人联络,二是保护其家人安全。方才那两名刺客,武功路数阴狠,似与西岭某些邪派有关。”
石岳基本可以确定,这赵铁山所属的势力,应该是对“蚀髓血母”一类邪物有所警觉,但未必知道“窃契”的核心秘密。这或许可以合作。
“原来如此。”石岳点头,“实不相瞒,我等前往西岭,亦是为追查一桩与邪法禁物相关的旧事,或与赵总旗所查之事有所关联。老山猫的线索至关重要。赵总旗在此监视多日,可有所获?其家人状况如何?”
赵铁山见对方言辞恳切,且似乎真的对西岭邪物有所了解,敌意又减了三分。“老山猫之妻柳氏,自其夫进山未归,便忧惧成疾,闭门不出。本官曾派人以送米粮为由接近,但其戒备心极重,问不出什么。只隐约听其念叨‘祭坛’、‘黑石’、‘吃人的影子’等语,神智已有些不清。方才刺客来袭,目标似是清除我等,断绝此线,说明老山猫所知,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关键。”
“吃人的影子……”石岳想起王瘸子和驿上关于“鬼见愁”的传说。看来老山猫即使逃出,也必然遭遇了极为恐怖的事情,其妻因此吓疯。
“赵总旗接下来有何打算?继续守株待兔,还是……”石岳问。
“刺客已现,说明对方坐不住了。此地恐不再安全。”赵铁山沉声道,“本官打算明日便带柳氏转移,加以保护审讯。但西岭凶险,若无熟悉路径之人……”他看向石岳,意思很明显。
“我等确需一位向导,但老山猫已失踪,其妻又如此状态……”石岳沉吟,“或许,可以一试。我同伴中有一医者,明日可尝试以诊治为由接近柳氏,看能否问出些线索,或缓解其症状。若得信任,或可知晓老山猫可能留下的进山路线或标记。”
赵铁山眼睛一亮:“如此甚好!若贵同伴能治好柳氏,问出线索,本官愿与诸位合作,共探西岭!那邪物危害甚大,绝不可任其流毒!”
“可。”石岳点头,“不过,为防万一,明日的接触,需安排妥当,避免再遇袭击。另外,关于方才刺客的来历,赵总旗可有头绪?”
赵铁山脸色阴沉下来:“西岭之地,门派杂乱,多有修炼邪法之辈。但如此训练有素、敢袭杀官差的……本官怀疑,与一个名叫‘影煞门’的杀手组织有关,此门据说与西岭某些古老邪派牵连甚深,专接各种见不得光的买卖。若真是他们,事情就更复杂了。”
影煞门?又是一个新名字。石岳记下,道:“既如此,明日辰时,我同伴会来此。为免柳氏惊惧,还请赵总旗与手下暂避,只留一二人远远警戒即可。如何?”
“可。”赵铁山同意,又补充道,“今夜之事,还望石兄弟保密。另外,贵同伴明日前来,务必小心,本官会暗中布置人手保护。”
约定已毕。石岳不再多留,对赵铁山抱拳一礼,身形一晃,便再次没入黑暗之中,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赵铁山看着石岳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此人来历神秘,身手不凡,但观其言行,似乎真与邪派无关,且对西岭邪物颇为忌惮。或许,真是一个可以借力的帮手。只是,他口中的“同伴”,又是些什么人?
他收起思绪,转身看向木屋,又看了看地上受伤的暗哨和河边已气绝的暗哨,脸色更加凝重。挥了挥手,示意处理现场,加强警戒。
石岳悄然返回平安栈,从窗口翻入,换下夜行衣。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他看了一眼仍在调息的李暮云,没有打扰,和衣躺下,闭目养神。脑海中梳理着今夜所得信息,影煞门、柳氏、赵铁山,还有那个令牌上的“岳”字。
石岳在脑海中试图串联起这一连串的信息,不觉窗外,天色已然渐明。
晨雾弥漫着临江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