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野鬼荡前
接下来的几天,芦苇荡的日子在一种绷紧的平静中度过。日头依旧升起落下,江风依旧吹拂着无边的芦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但那间小木屋里的气氛,却与这外表的宁静截然相反,充满了无声的紧迫感。
石岳成了最忙碌的人。他的左臂依旧无法用力,甚至无法完全伸直,但疼痛已从阴寒刺骨转为火辣的钝痛,这让他至少能腾出精力处理其他事务。他花了半天时间,用一根坚韧的老藤、几块木板和从破损渔船上拆下的防雨油布,加上老渔夫默许下取用的旧渔网,勉强改造了一条搁浅在滩涂上的、最小的平底渔船。船很小,仅能勉强挤下他们几人加上白牙,船舱低矮,几乎没有遮风挡雨之处,胜在吃水极浅,能划过普通船只无法通行的浅滩和密集苇丛。他又用猎人的巧手,将几根削尖的硬木固定在船舷内侧,权当武器和撑杆。
与老渔夫的交流是沉默而高效的。老渔夫似乎知道得比看起来多,但他只肯说一遍,而且绝不多解释。从他那零碎、含糊、夹杂着本地土话和古老传说的描述中,石岳勉强拼凑出“野鬼荡”的轮廓:
那是一片被遗忘的古河道与沼泽混合的庞大水域,芦苇、水烛、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湿生植物疯狂生长,盘根错节,遮天蔽日。水道错综复杂,时宽时窄,时深时浅,暗流、漩涡、隐藏在水下的枯木和淤泥陷阱不计其数。最要命的是,那里终年雾气不散,尤其是在清晨和黄昏,浓得几乎面对面看不清人。雾气不仅阻碍视线,据说还带着瘴气,能让人产生幻觉,迷失方向,最后力竭困死其中。老渔夫提到,曾有人在里面听到过“鬼哭”、“人语”,看到过“漂在水上的黑影”,但没人能说清那是什么。他也含糊地提到,早年间有胆大的采药人或逃难者试图穿过那里,但活着出来的人十不存一,且都变得疯疯癫癫,言语不清。
“要进去,得靠这个。”老渔夫最后,用枯瘦的手指,在潮湿的泥地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只有几个关键转折点的“路线图”,与其说是图,不如说是一种抽象的方位指示。“记在脑子里,进了雾,什么都靠不住,只能靠这个感觉。太阳……尽量看太阳的方位,虽然雾里难辨。水流……有些地方水流的方向是反的,别信。还有……如果听到水里,或者雾里,有‘熟’人喊你们名字,千万别应,别回头,一直往前划。”
说完这些,他不再多言,仿佛耗尽了力气,佝偻着背,慢慢走开,继续修补他那张似乎永远补不完的破渔网。
石岳将老渔夫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屋内的众人,语气平淡,像是在描述一片普通的猎场。他没有添加自己的判断,只是陈述事实。
苏荷听完,脸色更加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瘴气”、“幻觉”、“鬼哭”,每一个词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屋后埋着腐臂核心的方向。野鬼荡的阴湿环境和传闻中的邪异,与那核心散发的气息,隐隐有某种相似之处。这非但没有让她恐惧,反而在她心中点燃了一丝更加危险的、混合了绝望与希望的火焰——或许,在那里,在那种极致的“阴病”环境里,真的能找到逆转“阴煞”的契机?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李暮云靠在炕上,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收缩的瞳孔和放在斩岳刀刀柄上、无意识摩挲的指尖,看出他内心的凝重。老渔夫描述的,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势场”。浓雾是障眼法,也是扭曲感知的利器;错综复杂的水道是迷宫,也暗藏杀机;那些诡异的传闻,更可能直指某种真实存在的、超乎寻常的威胁。他重伤未愈,对“势”的感知和掌控都降到了最低点,要带领队伍穿过这样的地方,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但,正如石岳所说,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需要准备驱瘴、定神的药物,越多越好。”李暮云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决断,“干粮和净水要备足,至少五日的量。火折、油布、绳索,不能少。苏姑娘,你列个单子,看看还缺什么紧要药材,让石兄弟想法子,看能不能在村里换到,或者……去附近找找。”
苏荷点头,立刻提笔写下几样药材名字,多是些常见的驱湿辟瘴、宁神醒脑的草药,其中有两味稍显偏门,是用于应对“惊厥”、“癔症”的。她将单子递给石岳。
石岳接过,扫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他在村里转了一圈,用身上最后几钱散碎银子和帮两家渔民修补了破损的渔具,换来了大部分常见药材。那两味偏门的,一家有但不肯卖,说是家里老人备着救急的;另一家干脆没听说过。石岳没有强求,只是默默记下了那家有药的人家的位置。
傍晚,他背着一小捆干柴和几条用草绳串起的、还在蹦跳的小鱼回来,将换来的药材交给苏荷,又看似随意地对李暮云说:“村里东头第二家,姓陈的,家里有‘定魂草’和‘还心花’,量不多,但肯卖。不过那家老婆子信佛,说最近心神不宁,怕是不干净的东西近了村,想要个开过光的物件镇一镇,求个心安。”
他话说到这里就停了,看着李暮云,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慧明慧净。
意思很明显。药材可以换,但需要付出“对等”的、对方认可的代价。在这个闭塞、迷信的小渔村,金银未必比得上“高僧”加持过的小物件。
慧明慧净对视一眼,慧明开口道:“小僧这里,有离寺时随身带的几颗菩提子,是寺中老树所结,曾被方丈诵经加持过百日,虽非法器,但长期沾染佛性,或有宁神静心之效。若那位施主不嫌弃,可赠与一颗,结个善缘。”
石岳点头:“一颗菩提子,换那两味药,应该够了。我去说。”他没有问李暮云的意见,这是最直接有效的交换,李暮云也不会反对。
事情很快办成。石岳带回了两小包珍贵的药材,以及那户人家额外附赠的一小包粗盐和几块自家腌的咸菜疙瘩。慧明的那颗菩提子,被那家的老婆子用一块最干净的红布包了,恭恭敬敬地供在了家里的简陋佛龛前。
小小的木屋里,南下的行装在一点点充实。但气氛却越发凝重。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次要面对的,可能不再是看得见的刀兵和明确的敌人,而是更加诡异莫测的自然之威与未知的恐怖。
临行前夜,众人都早早躺下,却无人能真正安眠。
苏荷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边李暮云压抑的咳嗽声和白牙微弱的喘息,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毒瘴类型和应对方案,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勾画着几个复杂的药方配伍。那埋在后院的腐臂核心,如同一个黑色的梦魇,又像一个诱人的谜题,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石岳靠坐在门边,怀里抱着猎刀,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在脑中反复回忆、拆解老渔夫画的那个简陋“路线图”,试图将那几个抽象的转折点,与可能的实际地形、水流、乃至星象方位联系起来。猎人深入未知猎场前的本能,让他处于一种奇异的、混合了高度警惕与绝对冷静的状态。
慧明慧净并肩躺在干草铺上,低声诵念着《金刚经》,声音微弱却坚定,试图以佛法驱散心头的阴霾和对未知的恐惧。
李暮云平躺着,感受着体内依旧滞涩疼痛的经脉,和斩岳刀那微弱却顽强的脉动。他不再去“咀嚼”江上那一战的细节,而是尝试将心神放空,去感应这片土地,这片水域之下,那深沉流淌的、属于大地的“势”。很模糊,很混乱,像无数条细微的、方向不一的暗流。但在某个瞬间,当他心神沉入极静时,似乎隐约捕捉到,西南方向,那片被称为“野鬼荡”的区域,地脉的“势”并非完全的混乱死寂,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扭曲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长久淤塞后又强行冲开的、充满矛盾和痛苦的“蠕动”感。这种感觉一闪而逝,却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天将破晓,最黑暗的时刻。
众人默默起身,最后一次清点行装,将干粮、药物、水囊、火种、工具分门别类,用油布包好,捆扎结实。石岳和李暮云合力,用一块旧门板做担架,将依旧昏迷的白牙小心地抬上那条简陋的平底船,放在最干燥的中间位置,用绳索固定好,又盖上了一层油布防露水。
苏荷抱着鼎骨包裹,最后一个上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小木屋,和远处在晨雾中影影绰绰的、老渔夫那间更破的屋子,眼神复杂。
石岳解开缆绳,用那根硬木撑杆,在滩涂上轻轻一点。平底船无声地滑入被晨雾笼罩的、泛着幽暗水光的苇丛水道。
他们没有向任何人道别。老渔夫没有出现,整个芦苇荡都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儿在雾中发出几声清脆又孤寂的鸣叫。
小船沿着老渔夫指示的方向,缓缓驶入芦苇荡深处。两边的芦苇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渐渐将后方那点微弱的村落轮廓彻底吞没。光线被茂密的苇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带着浓郁的、植物腐烂和水生生物特有的腥气。四下里寂静得可怕,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和苇杆擦过船舷的沙沙声。
前路,是浓得化不开的、泛着灰白色的晨雾,以及雾后那片只存在于传说和零碎描述中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野鬼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