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洛城暗涌
洛城的夜，与枫晚山的肃杀截然不同。虽已宵禁，但主要街巷仍有巡逻的兵丁，高门大户的宅院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有丝竹宴饮之声。这座巨大的城市，在夜幕下以一种慵懒而警惕的姿态呼吸着，仿佛一头假寐的巨兽。
萧景云没有回悦来客栈，也没有去明德书院。他像个真正的幽灵，穿行在洛城东南区域错综复杂的小巷与屋檐的阴影中。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脸上用特殊药泥改变了肤色和部分轮廓，背着一个半旧的褡裢，里面装着他那些精巧的机关物件、几样易容工具、以及从风雨阁回来后，冯晋“赠予”的一些可能有用的小玩意儿，当然使用之前免不了先检查一番，以免他在其中留下跟踪的术法。
他的目标很明确：摸清听雨楼和噬灵阁在城中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对枫晚山可能的反应，同时，设法给顾清平传递一个警示——书院和他本人，可能因与他们的关联而成为目标。
顾清平提到过，天工院在洛城有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密联络点，位于东市“金玉满堂”首饰铺的后院。那铺子的掌柜，姓金，是他父亲当年的心腹之一。这是萧景云在洛城除了书院外，唯一可能获得内部支援的地方也正式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靠近东市。即便在夜晚，东市附近依旧有些晚归的行人和巡逻的差役。他绕到首饰铺后巷，这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淡淡的各种矿石和油脂混合的气味。他观察了半晌，确认没有盯梢，才如同一只壁虎，灵活地攀上后墙，翻入院中。
后院很安静，只有一间厢房还亮着灯。萧景云屏息靠近窗下，用手指蘸了唾沫，轻轻点破窗纸，向内望去。
房中，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老者，正就着灯火，用精巧的工具打磨着一块玉料，神情专注。正是记忆中的金掌柜，只是苍老了许多。
萧景云松了口气，但并未立刻现身。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形如铜镜的薄片，这是天工院特制的、用以识别身份和检测周围是否有监视法术的“鉴机盘”。他将薄片贴在窗棂上，输入一丝微弱的内力。薄片中心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绿光，又迅速熄灭——周围安全，无监视法术，屋内之人气息平稳，无伪装。
他这才轻轻叩响了窗棂，三长两短，是天工院内部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屋内的打磨声戛然而止。金掌柜动作顿住，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放下工具，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金伯，是我，景云。”萧景云将声音压得极低。
窗子被小心地拉开一条缝，金掌柜浑浊的眼睛在看见窗外萧景云那张伪装过的脸时，瞳孔猛地收缩，旋即涌上难以置信的激动。他连忙打开窗户，低声道：“快进来！”
萧景云闪身入内，金掌柜立刻关好窗户，拉上厚厚的窗帘，这才转身，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萧景云，老眼含泪，声音哽咽：“少爷！真的是您！老爷他……他一直在担心您！您怎么到洛城来了？还这副打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金伯，长话短说。”萧景云握住老人激动颤抖的手，快速道，“我如今卷入了天大的麻烦，与噬灵阁、听雨楼，还有‘那东西’都有关。”他没明说“九鼎”，但“那东西”足以让知晓内情的金掌柜色变。
“老爷猜到您会牵扯进来……”金掌柜脸色发白，“近日城中风声很紧。听雨楼的‘风部’和‘雷部’人手调动频繁，似乎在找什么人，也似乎在盯梢明德书院。还有，皇城司那边也有异动，似乎与几日前栖霞山的事有关，牵扯到宫里的贵人和……荣王殿下。”
果然！萧景云心中一沉。听雨楼在行动，皇城司甚至荣王都可能注意到了。
“我刚刚从枫晚山回来。”萧景云沉声道，“李暮云他们带着那件‘东西’，在红叶寺设法封印。噬灵阁和听雨楼的人很可能已经跟去。我需要知道，他们现在在城中的具体布置，尤其是针对明德书院和顾山长的。另外，有没有办法，在不暴露您和这个联络点的情况下，给顾山长传递一个紧急警示，让他和书院早做准备，可能的话，暂时离开书院避一避？”
金掌柜眉头紧锁，快速思索着：“听雨楼的动向，我们安插在码头和几个黑市的眼线，倒是传回些零碎消息。说今夜‘风部’有几队好手秘密出城，方向似是西南，可能就是枫晚山。留在城中的，似乎在监视几处城门和重要的交通节点。至于书院……今日午后，确实有几个生面孔在书院附近转悠，看路数，不像是听雨楼的人，倒有些像……江湖上收钱办事的‘暗桩’。”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的、形如算珠的黑色木珠，递给萧景云：“这是‘墨影传讯珠’，一对。另一枚在顾山长手中。捏碎此珠，另一枚会发热示警，但无法传递具体信息。这是最后手段，非生死关头不用。少爷，您想如何警示顾山长？”
萧景云接过木珠，沉吟道：“不能用这个。示警必须明确，让顾山长知道危险来源和程度。金伯，你在洛城多年，可有绝对可靠、且身手够好的信使？不一定要我们的人，但必须嘴巴严，能避开监视，将口信送到顾山长本人手中，并且立刻远走高飞，不留痕迹。”
金掌柜捋着胡须，沉思片刻，眼睛一亮：“倒是有一个人。西城‘老哑铁匠铺’的铁匠，是个真哑巴，但耳聪目明，手上功夫极硬，早年受过老爷大恩，对朝廷和各方势力都没好感，只凭良心办事。我与他有些交情，让他送个信，他应该愿意。而且他铺子就在西城，离书院不算太远，熟悉巷道，不容易被盯上。”
“好！事不宜迟，立刻联系他。”萧景云果断道，“口信是：‘风雨欲摧林，速离暂避。西南山中事，勿念勿寻。三日后，若平安，自会联络。’”这口信含糊，但顾清平一听便知是枫晚山出了事，有人要对书院不利，让他立刻躲避。
“明白，老奴这就去安排。”金掌柜点头，却又担忧地看着萧景云，“少爷，您呢？您不跟顾山长一起避一避吗？您孤身一人在外，太危险了！”
“我不能走。”萧景云摇头，眼中闪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听雨楼和噬灵阁的主要注意力被枫晚山引开，正是我在城中活动的机会。我要趁乱，去一个地方。”
“何处？”
“风雨阁。”萧景云缓缓道，“冯晋不在，正是探查的好时机。而且，噬灵阁在洛城必有据点，他们的人手也被调往枫晚山，守备或许空虚。我要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他们计划、或者关于我师尊之死的更多线索。待在安全的地方，永远等不到真相。”
“太冒险了！”金掌柜急道。
“风险与机遇并存。”萧景云道，“金伯，你只需帮我准备好信使，再给我一份最新的、标注了听雨楼风雨阁、以及噬灵阁在洛城可能据点的地图。另外，有没有办法，能让我短时间内，看起来像另一个人，连气息都有些许改变？”他想起了冯晋身边那个精瘦汉子，那人似乎对气息很敏感。
金掌柜见劝阻无效，叹了口气，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各种易容材料、几套不同的身份文牒、路引，甚至还有几瓶气味古怪的药水。
“这是‘移息散’，服下后三个时辰内，自身气息会变得微弱混杂，难以辨认。易容的东西这里都有，少爷您自己看着用。地图我马上画给您。”金掌柜一边说着，一边快速铺开纸笔，凭记忆勾勒起来。
半个时辰后，萧景云已改头换面，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留着两撇鼠须、眼神有些瑟缩的中年行商模样，身上气息微弱而驳杂。他仔细将金掌柜绘制的地图和几样可能用到的机关小物件收好，对金掌柜深深一揖：“金伯，保重。若三日后我未至，或听闻我出事，不必寻我，立刻将此间一切痕迹抹去，隐匿起来。”
“少爷……”金掌柜老泪纵横。
“走了。”萧景云不再多言，推开后窗，身形一晃，便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中，如同水滴入海，再无痕迹。
金掌柜擦了擦眼泪，不敢耽搁，也立刻吹熄灯火，从后门悄然离开，去找那个哑巴铁匠。
夜色中的洛城，看似平静，水面之下，却因枫晚山的风波，暗流愈发汹涌。而萧景云，这条机敏而危险的“游鱼”，正逆着暗流，独自游向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风雨阁，噬灵阁的秘密据点……那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与杀机？